但他知道这黑是暂时的,二十天后,那些模糊的轮廓就能变成清晰的模样了。
“姐、姐夫,我以前也看不见东西,用不着这么护着。”
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小手还悄悄挣了挣。
周秉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光明,以前你能看到点光亮,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一样的。”
郑娟也笑着接话,声音软乎乎的:“是啊,等你彻底好了,姐就不护着你了,到时候你还得牵着姐呢。”
到了自行车棚,周秉昆把那辆半旧的直梁二把车推出来。
小心地扶着光明坐到前梁,又稳稳地蹬了一下脚蹬,郑娟轻盈地跳上后车座,手臂轻轻环住周秉昆的腰。
这年代的二八自行车,从来都是这样载着一家的,车轮碾过医院门口的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在数着归心似箭的脚步。
进了光字片的胡同,郑娟先跳下来,周秉昆扬起腿下车,稳稳停住后,小心翼翼地把光明抱下来。脚刚沾地,光明就微微一怔,小脑袋轻轻晃了晃,鼻尖还嗅了嗅:
“姐,姐夫,到光字片了么?”
周秉昆扶着车把,目光落在光明脸上,“到了啊,这是路口,再往里走就是家了。”
听了这话,光明轻轻叹了口气,小眉头皱了起来:
“姐夫,以前我能感知这个地方,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失落。
郑娟连忙牵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傻孩子,以前你能看到点光线辨方向,现在蒙着纱布又扣着眼罩,自然不一样。别胡思乱想,回家就能闻到大娘熬的粥香了。”
被姐姐牵着往前走,光明还是小声说:
“姐,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不一样!”郑娟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问他,“能看到才最要紧!我问你,想不想看看玥玥长什么样?想不想看看娘的脸?”
“想!”光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刚落,就有个清脆的小姑娘声音从身后传来:“光明!光明!”
“是玥玥!”
光明立刻回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循着声音的方向咧开了嘴,耳朵还微微动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玥跑到他跟前,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
“光明,嫂子说你今天出院,我要是不上学,肯定跟哥嫂一起接你去!”
她身边的孙小宁也凑过来,声音甜甜软软的:“光明,玥玥说你很快就能看到东西了,真的么?”
光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大夫说能看到,到底能不能,得拆线了才知道。”
“一定能的!”孙小宁笃定地说,眼里闪着光,“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小人书,一起去学校上学。”
“小宁,别回家了,上我家玩去!”周玥拉着孙小宁的手,又拽了拽光明的袖子。
有了同龄的玩伴,光明也不让郑娟和周秉昆扶了,干脆走在两个小姑娘中间,绘声绘色地讲着手术室里的事。
望着三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郑娟轻轻靠在周秉昆身上,心里的暖意像水一样漫开来:“秉昆,你看,要是光明能看到,每天和玥玥、小宁一起上学放学,多好啊。”
周秉昆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的粗糙磨得她很安心:“娟儿,会的,肯定会这样的。”
可这话刚落,郑娟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眼底的光也暗了暗:“可惜,你后天就要去北大荒了……”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心里就像堵了块棉花,闷得慌。
周秉昆连忙侧过身,声音又轻又稳:
“就一个月,等光明拆了线,能看到东西了,我就回来了。。”
“我知道……”郑娟喃喃道,伸手攥住他的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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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火车站。
上午十点整,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候车人的心上。最终,车身稳稳停在吉春站的木质站牌旁,“吉春”二字却依旧清晰。
这是从大连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车身上沾着沿途的尘土和草屑。
蔡晓光、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顺着涌动的人流挤上了列车。
车厢里人声鼎沸得像个集市,扛着大麻袋的农民肩上垫着粗布,大声吆喝着“让让,借过”;
靠窗的座位上,抱着孩子的妇女正轻轻拍着哭闹的婴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个布包;
角落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学校的趣事。
好在拖拉机厂早早就给他们买好了坐票,不用站着。
看着过道里站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的拥挤景象,几人心里都暗自松了口气——有个座,真好!
第163章 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求月票)
蔡晓光个子高,也得踮着脚,把最重的那个装着工具的帆布包举上行李架,可人挤人,人群涌来,一个趔趄,帆布包没有放稳。周秉昆眼疾手快,赶紧伸手从下面托了一把,才算没有掉下来。
要知道,行李包里有很多工具,这要掉下来砸到谁,就不是小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把行李往里推一推,生怕火车开动时掉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五个人终于在靠窗的面对面座位上坐定,椅垫带着些陈旧的霉味,却在这拥挤的车厢里,能坐着别什么都强。
周秉昆和蔡晓光挨着坐在一边,郝似冰、曾刚和陶成三个则坐在对面。
刚坐下,曾刚掏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散了些——为了赶这趟车,他们早早就从厂里出发了。
陶成则扒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站台上渐渐移动的人群,眼神里满是对见到远方女儿的憧憬。
蔡晓光轻轻合上怀表,往椅背上靠了靠,眉头微蹙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疲惫,“要坐三十个小时才能到齐齐哈尔,十点十分发车,算下来到站得是明天晚上了。”
“这才哪到哪。”
周秉昆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我问我哥了,下了车站,去三师还有一百多里地呢。不过上一组去的人说,他们会派个车把我们接到地方,就是不知道这话靠不靠谱。”
周秉昆说着,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车窗外。
站台边几个送站的人正挥着手,身影渐渐模糊,被涌来的人流遮住。
他的思绪忽然飘远,回到穿越前的时光里——那个时候,从吉春到齐齐哈尔坐高铁,最多四个小时,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座椅上,看会儿书,喝杯热茶,就到站了。
可现在,却要在这绿皮火车上颠簸整整三十个小时,连喝口水都得挤开过道的人。
时代不同,确实有太多的不同。
蔡晓光见周秉昆有了心事,打开粗布,里面是几根带着露水新鲜劲儿的黄瓜,翠绿水灵的,瓜身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他拣了根最粗的递给周秉昆,自己又拿了一根,剩下的分给对面三人,笑着说:
“尝尝,这是大地第一批黄瓜,可好吃了。”
他把手中的黄瓜“咔嗒”一声掰成两半,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明显,引得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一眼。
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点期盼,也带着点安慰:
“说是有人接车,应该会派车吧,不然我们带着这么多东西,还得在齐齐哈尔住上一个晚上,多折腾。”
周秉昆拿起黄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望着车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喧嚣——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火车启动前的广播声,心里也没底,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刚落,就被火车启动的“哐当”声淹没。
“没关系,就算没人接,齐齐哈尔也是大地方,有地方住。”郝似冰眯着眼睛,应了一声。
“对,没有吉春大,可在东北也是大城市,不可能没地方住的。”曾刚直了直上身,笑着说。
“可厂子里根本没给开住宿的《介绍信》,真要是不安排人接站,我们可就要露宿街头了。”蔡晓光嘟囔一句。
车轮缓缓转动,载着五个人的期盼与忐忑,朝着遥远的齐齐哈尔驶去,随着车轮滚滚,吉春的站台渐渐抛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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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
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连带着屋里的光线都显得有些沉郁。长条木桌被磨得发亮,搪瓷缸沿上的茶渍和桌上散落的烟蒂,都透着一股焦灼。
明天,吉春拖拉机厂来的修理工就要到了——对正攥着春耕尾巴的三师来说,这是件大事,盼了许久的救命稻草。
三月份,四十辆崭新的“吉春”牌拖拉机轰隆隆开进兵团,所有人都精神一震,眼里亮得能映出光来。
可谁能想到,才两个月光景,一半的拖拉机就蔫头耷脑地趴了窝。
当地农机局的那几个维修工,这些天脚不沾地地转,毕竟不专业,修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叹了气。现在全师上下,就指着厂子里派来的专业修理工,能把这些“铁疙瘩”给盘活。
坐在桌子中间的宣传科科长姚立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茶缸里的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明天下午三点,拖拉机厂的五个人到齐齐哈尔站,路程不算近,现在大家合计合计,怎么去接最合适。”
他对面的组织科科长戴广利立刻直了直腰,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
“设备科那辆红星面包,刚好能坐下……”
话音刚落,桌角就传来一声轻嗤。
坐在那里的年轻人马帅,手指转着支笔,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设备科那辆老破车?上次拉零件半路抛锚,还是我们推着回来的,可别把人家再给撂半道上。”
他这话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冲劲,没留面子。
“马帅!”
坐在主位的组织部一把手郭明抬了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尖磕了磕桌面,
“那辆车破是破点,慢点开应该没问题。”顿了顿,他看向马帅,“这样,明天下午你开车去接,稳当点。”
马帅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是随口吐槽,没成想把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轻哼一声,梗着脖子辩解,语气里藏着点不情愿的借口:
“让我去也行,可我路不熟啊——齐齐哈尔我压根没去过,万一找不着人耽误了事儿,算谁的?”他说着就往椅背上靠了靠,腮帮子微微鼓着。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
姚立松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边的周秉义身上。他知道周秉义是个稳当人,这些年跟着各连队跑宣传,兵团周边的路摸得门儿清。
“秉义,你在兵团到处走,路况熟,要不你跟马帅一起去一趟?”
这话正说到周秉义心坎里。
他想着第一时间见到弟弟和冬梅的父亲,可找不到理由。
这会儿姚科长开口,他几乎是立刻就微微点头,“行,姚科长,我跟马帅一起去,路上能有个照应。”
“那就这么定了。”
郭明一锤定音,话音刚落就话锋一转,看向戴广利,眉头又拧了起来,
“戴科长,我上午去东洼地看了看,新来的那批知青干活太费劲了——一群小姑娘攥着小刨子刨地,那片地靠她们,猴年马月才能刨完?”
他说着就拍了下桌子,语气里满是对生产进度的不满。
戴广利连忙欠了欠身,又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