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往常周秉昆递单据很少跟他说话,今日亲自过来,必是有急事。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单据,指尖刚碰到纸张,就察觉到了后面藏着东西。
多年的默契让他没有多问,低头扫了几眼报销凭证,顺手展开那张草纸。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门外,又抬手指了指单据:
“填的挺好,没啥问题,你回车间吧,补助下来会通知你。”
这平淡的语气里藏着的确定,周秉昆一听就懂。
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脸上挤出个恭敬的笑容:“蔡同志,那我回车间了。”
转身离开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眼角的余光瞥见蔡晓光起身走向维修排表栏,才松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蔡晓光望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快步走到黑板前,先扫了眼那行报修记录,又拿起粉笔在排表栏里一笔一划填写。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里,
“东安农场修理手扶拖拉机,5月4日下午1点,维修七班周秉昆、郝似冰”这行字渐渐清晰——今天,正是5月4日。
周秉昆刚回到车间,把工具包往工位上一放,没过多久,就听见调度大刘那破锣嗓子从门口炸开来:“周秉昆、郝似冰!下午一点去东安农场修拖拉机,赶紧准备!”
大刘这句话让周秉昆的心头瞬间滚烫,心道:蔡晓光这办事效率,真是没得说!脸上却装得云淡风轻,笑着应道:
“好嘞!上午把这两台的喷油嘴换完,下午准时出发。”
“别耽误事!”
大刘晃着胖乎乎的身子走了,与周秉昆不同,车间里的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几人相视一眼,并没太在意。
这段时间修车任务重,近途的小活本就不派整组人,周秉昆带着谁出去都寻常,包括郝似冰在内,几人低头继续手里的活,没人察觉这次外派有什么异常。
只有周秉昆清楚,这趟行程对郝似冰意味着什么。
他瞥了眼身旁正埋头拧螺丝的郝似冰,老人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整整四年了,郝似冰从没在人前提过金月姬。这份藏在心底的思念,比山还重,尤其是他们这般在血与火里并肩过的革命伴侣,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是刻进骨血的相濡以沫。
午饭过后,周秉昆扒了两口米饭,嘱咐郝似冰带上工具,就去调度室领修理车。
二十里地的路程,带着工具骑自行车根本不现实,维修厂有两辆柴油三轮车,近途,通常骑它去。
调度室的老王核对完签字,指了指车棚:
“油给你们加满了,路上慢点开。”
周秉昆推着三轮车出来,郝似冰已经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工具包等在门口。周秉昆把车停下,“老郝,上车。”
郝似冰嗯了一声,把工具包稳稳放在车斗里,坐上车斗一侧,双手紧紧攥着车帮,低声道:
“秉昆,我们走吧。”
周秉昆“手腕用力拧动油门,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由慢变快,向厂门方向驶去。
驶出厂门,拐了两个小街,上了高尔基大街——
这是吉春最宽的街,还是伪满洲国时修的,柏油路面虽有些坑洼,两旁的老槐树却枝繁叶茂,树荫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路边的日式建筑错落有致,墙头上爬着的牵牛花蔓藤,透着几分生机。
骑到俄罗斯兵营,郝似冰目光不由自主望去——这时江辽省大干部的集中住所,也是他们一家曾经住过的地方,墙头爬山虎,如今已爬满了半面墙。
周秉昆知道郝似冰的感受,悄悄松了松油门,三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风裹着桃花香吹过来,他开口道:“老郝,最多五六年,你和金主任肯定能官复原职,到时候再搬回这里住。”
郝似冰的目光从大院处移开,落在前方的柏油路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再过五六年,我就快六十了。就算官复原职,为国家做不了几年贡献了。”
“这话不对!”
周秉昆摇摇头,又放慢了些速度,确保每句话都能传进郝似冰耳朵里,
“你这个级别的大领导都能干到六十五,您这身子骨,干到七十都没问题!”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斟酌着语气,
“老郝,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前天我去马守常家,曲厂长闲聊时提了句东安农场,还说农场里有刚释放的同志。我猜,金主任现在就在那儿工作。”
这话像道电流窜过郝似冰全身,他上身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双手攥得车帮“咯吱”响,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带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秉昆,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去修车,能见到她?”
周秉昆重重一点头:“所以我才特意把你带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郝似冰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第160章 “本来指望着这玩意儿翻地,谁成想是个绣花枕头!”
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时常在梦里见到金月姬的身影。
当年在国军牢房里盼解放时,都没这般急切过——那时心里有信念支撑,如今这份思念,却像藤蔓般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深吸几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眼眶里的湿意,声音沉了下来:
“秉昆,你听我说。如果老金真的彻底解放,她一定会来看我。她没来,就说明还在观察期,顶多是行动自由些。到了农场,能见到就见,见不到千万别刻意找她。要是被人发现,你、我,还有老金,都得受牵连。”
周秉昆回头笑了笑,眼里满是理解:
“老郝,你放心。我们这次去,就守在拖拉机旁修车,别的地方一步不去。能不能见到金主任,全看缘分。”
郝似冰重重“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东安农场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又像在跟周秉昆说:
“就算见不到,能看看她工作的地方,也挺好……”
“我懂。”周秉昆应了一声,手腕轻轻一拧,三轮车“突突”着加速向前,前方的天际线处,东安农场的塑料大棚已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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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的五月,风里还裹着些微料峭的凉意,却已悄悄浸染上草木的清香。
东安农场与别处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景致截然不同,这里的地块小巧规整,每一块里都种植着不同的蔬菜幼苗。
周秉昆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载着郝似冰,车轮碾过田埂间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他握着车把的手稳而有力,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向身旁的郝似冰——自从得知有可能见到金月姬,这位平日里沉稳的老者,指尖就没停过轻微的颤抖,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期待。
“快到了,老郝。”周秉昆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刚进五月,地里的菜还都在孕育生长,没来得及舒展枝叶,远远望去,一片深浅不一的绿,透着勃勃生机。
穿过这片带着泥土腥气的田地,前方出现一片银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风里微微鼓胀。
这个年代,塑料大棚是稀罕物,寻常农户连见都见不到,只有国营农场才有专项资金搭建。
在最靠边的一个大棚门口,一辆手扶拖拉机孤零零地停着,车身沾着不少泥土。
拖拉机旁站着两个人,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额角刻着岁月的沟壑;旁边的小年轻也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攥着根草茎,时不时踢一下拖拉机的轮胎,脸上满是不耐烦。
周秉昆脚下一蹬,稳稳停在两人身前,跳下车时特意顿了顿,给郝似冰留出缓神的时间。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拖拉机上,尽量让语气显得亲和:
“老乡,我们是吉春拖拉机厂的,听说你们这有辆手扶拖拉机坏了,是这辆么?”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老者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满,
“本来指望着这玩意儿翻地呢,谁成想是个绣花枕头!才用了半个多月,挂挡就跟卡了石头似的,一动就咣当咣当响,耽误多少活计!”
周秉昆一眼就看出,这老者八成是农场的干部,说话办事都带着股干脆。
周秉昆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拖拉机的机身,语气笃定:“老乡,您别急。别的毛病不敢说,挂挡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离合器出了问题,我们把零件都带来了,今天下午保准给您换好。”
他这话一半是安抚,一半是底气——修了两个月的拖拉机,周秉昆已经从“新”人,成了老手。
“吹牛谁不会?修好才算真本事。”旁边的小年轻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周秉昆没往心里去,这种质疑他见得多了。
他回身看向郝似冰,后者已经从车上下来,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大棚的方向,周秉昆心里了然,轻轻喊了一声:“老郝,拿工具,拆离合器。”
“好嘞!”郝似冰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三轮车旁,拎下两个沉甸甸的工具袋,金属工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两人要动手修车,老者挺了挺微驼的上身,语气缓和了些:
“同志,你们在这修着,好了去前面小房喊我。我叫陆丰,是这里的主任,你们喊我老陆就行。这是二壮,你们有啥重活要搭把手,进大棚喊他就成。”
“好嘞,要是有啥需要,我们再过去找您。”
郝似冰客气地应着,手里已经麻利地打开了工具袋,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大棚深处——他心里清楚,金月姬或许就在这附近,每一次张望都藏在心里的期盼。
变速箱外壳一拆开,周秉昆的目光就锁定了问题所在——
离合器里的摩擦片不仅烧蚀了,还发生了错位,档杆自然没办法准确卡进档位,拖拉机也就成了摆设。
他心里暗叹,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厂里送来修的拖拉机,十台里有八台不是发动机油嘴堵了,就是离合器出问题,这质量确实说不过去。
当然,那些需要长时间使用才会暴露的隐患,此刻还藏在机器深处,暂时还看不出来。
比起发动机油嘴的拆卸清洗,离合器的修理确实简单不少——把烧蚀的摩擦片拆下来,用砂纸反复打磨干净,再重新装回去就行。按正常速度,一个多小时就能搞定。
周秉昆和郝似冰心照不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他们要磨洋工,要借着修车的功夫,等着金月姬出现。
砂纸在摩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郝似冰磨得很慢,手指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往来的每一个人。周秉昆也心不在焉,手里的扳手转得慢悠悠的,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大棚入口的方向。
“老郝,你看后大棚后面那栋二层楼,走廊上还挂着衣服,八成是宿舍。金主任要是在这儿,晚上说不定就住那儿。”周秉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郝似冰直了直僵硬的腰,借着捶背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那栋小楼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声音压得更低:
“秉昆,你说的没错,那就是宿舍。老金是放出来了,可算不上彻底自由。这地方离市区远,天然就跟外界隔离开,农场又有规定必须住宿舍,想出去一趟也挺费事的。”
“都放出来了,咋还这样?”周秉昆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们这些解放前搞隐蔽战线的,很多事根本没法说清。就算查来查去没查出实据,那些‘解释不清’的过往,就成了问题。就像我,查了四年啥也没查出来,不也照样在农场改造?”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砂纸在摩擦片上划出不规则的纹路,心里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这……这也太不合理了。”周秉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看着郝似冰低垂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地下工作者的不易,远比书本里写的更沉重,更远比电视剧演的更沉重。
从下午一点半开始,两人磨磨蹭蹭地修到了四点。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棚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可往来的人屈指可数,别说金月姬了,连个穿工作服的女性都没见到。
周秉昆看了看手表,心里犯愁——再磨下去,老陆他们该起疑心了。
帮个小时候,安装好了离合,周秉昆蹲下身,握住档杆轻轻一推,“咔嗒”一声脆响,档杆毫无滞涩地滑进了档位,反复试了几次都顺畅无比,盘踞在机器上的毛病彻底解决。
陆丰和二壮站在拖拉机旁边,因为机器卡壳,陆丰憋出来的满脸怒气,早被这顺畅的声响冲散了大半,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搓着手呵呵一笑,声音里满是歉意和感激:
“同志,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来,我们这地里的活都得耽误了。要不晚上就在这吃口热乎的再回去?杀只鸡,炖锅土豆,管够!”
周秉昆直起身,抬起沾着油污的手臂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多了。
轻轻拍了拍表盘上的灰,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乡,真不巧,晚上我们还得回厂子签到,晚了要扣工资的。以后拖拉机再有啥毛病,直接往吉春拖拉机厂打个电话,报我们修理组的名就行。”
“好,好!”
陆丰连连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往旁边那几台停着的手扶拖拉机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解:
“说起来,我们农场这批一共进了四台手扶拖拉机,没一台省心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我记得吉春拖拉机厂是省重点厂子啊,咋质量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