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勾勒出邱敏清瘦而干练的侧影。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封经过三重加密的邮件,邮件内容,是关于瑞士“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初步资料。
“意识上传、人格剥离、神经重塑……”邱敏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资料中附带的几个匿名案例的脑部扫描图对比,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惊。那些因为物理创伤或精神疾病而变得紊乱的脑电波图,在经过“治疗”后,变得清晰、规律,堪称完美。
但这种完美,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这不像是治疗,更像是……格式化。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张婉玲走了进来。她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但眉宇间的忧虑,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邱小姐。”张婉玲的声音有些沙哑。
邱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将邮件窗口最小化。“张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公式化,听不出情绪。
“我必须和你谈谈。”张婉玲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关于阿万。”
“陈先生很好,他只是需要休息。”邱敏的回答滴水不漏。
“不要再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我说话!”张婉玲的情绪有些激动,“你我都清楚,他不好!他很不好!他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
邱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张婉玲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将她从黄德斌医生那里听来的“观察者”理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以,我怀疑,阿万的身体里,可能还有另一个灵魂。一个知道未来的灵魂。他眼中的金光,他偶尔的失控,都和这个‘观察者’有关!”
听完她的叙述,邱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一种混杂着荒谬和不耐烦的表情。
“张小姐,我很敬佩你作为导演的想象力。”邱敏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笔,迅速画下了一个大脑的结构简图,“但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陈先生的问题,不是什么‘灵魂’,而是‘物理损伤’。”
她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代表“前额叶皮层”的区域。
“每一次情绪失控,每一次‘金光’出现,都是一次神经元的高频放电。这会烧毁这里的突触,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后果就是情感淡漠、道德感缺失、人格解体。他不是在被‘吞噬’,他是在被‘磨损’。”
邱敏转过身,直视着张婉玲:“我的方案,是科学。是联络世界上最顶尖的神经科学机构,用最前沿的技术,去‘修复’这些损伤。而你的方案,张小姐,恕我直言,是求神拜佛。”
“科学?”张婉玲被她冰冷的态度刺痛了,“你的科学,就是要把他变成一个被抽掉喜怒哀乐的机器人吗?我看了那些资料,那不叫修复,那叫清除!邱敏,你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维护一件你最昂贵的‘资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邱敏内心最隐秘的地方。
邱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你认识的,是作为导演、作为朋友的陈惠万。而我,是看着他如何从一无所有,一步步建立起这个帝国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一旦他倒下,会有多少豺狼扑上来,将他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维持他的‘清醒’和‘强大’,就是救他!”
“清醒?强大?一个连自己儿子都害怕的父亲,算强大吗?”张婉玲毫不退让。
两个同样聪慧、同样关心陈惠万的女人,在这一刻,因为截然不同的立场和认知,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一个代表着人文的、感性的关怀;一个代表着理性的、以生存为第一要务的逻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邱敏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脆弱。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失态了。”
张婉玲也怔住了。她没想到一向如冰山般的邱敏会道歉。
“我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张婉玲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只是方法不同。”
“或许……我们都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部分。”邱敏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角落。在那里,一个不起眼的监控软件图标正在安静地运行着。那是她为了陈惠万的安全,秘密安装的庄园安保系统后台。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它。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庄园内外的实时画面。
其中一个,是陈树的卧室。
画面中,那个七岁的孩子,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在深夜熟睡。
他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他面前没有玩具,没有故事书,而是一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任天堂Game Boy游戏机。
那些细小的零件——电路板、芯片、按钮、导电胶——被他用一种超越孩童的精准和条理,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他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专注而空洞,仿佛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更让两个女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时不时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那个姿态,那个角度,精准地对向了书房的方向——陈惠万不久前拨打那通神秘电话的地方。
“他在……做什么?”张婉玲的声音在发颤。
邱敏没有回答。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将画面放大。她看到,陈树拿起那块小小的CPU芯片,放在指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仿佛在……发送某种电码。
“他在分析。”邱敏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在分析我前几天送给他的这部游戏机。不,他不是在分析它的构造……他是在分析它的‘逻辑’。他在试图理解,一个基于简单程序的‘人造物’,是如何运作的。”
而他倾听的姿态……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在两个女人的心中升起。
他能感知到!他能感知到他父亲的异常!他甚至可能……能感知到她们此刻的窥视!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陈树,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动作。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穿透了摄像头的镜头,穿透了网络信号,仿佛直接与办公室里的两个女人对视。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程序在确认“收到”时,亮起的提示灯。
张婉玲和邱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在这一刻,她们终于达成了一个无需言语的共识。
无论是张婉玲的“邪魔附体”,还是邱敏的“物理损伤”,似乎都无法完全解释眼前这个存在的诡异与可怕。
她们面对的,可能真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全新的物种。
而陈惠万,已经独自一人,走上了一条用自己的运气和未来作为赌注的,对抗这条“新物种”的黑暗之路。
第245章 凡人赞歌
陈惠万回到家时,已是午夜。
那辆黑色的“虎头奔”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车库。他没有让阿彪送他到主楼门口,而是在车库前就下了车。
夜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冷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水汽。
他站在自家那栋如同白色宫殿般的别墅前,抬头仰望。三楼,那个属于陈树的房间,窗帘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那里,仿佛是一个黑洞,正在无声地吞噬着这个家的一切温度。
白龙王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回响:
“回家去,像平时一样,抱一抱他,摸一摸他的头。”
“你每一次的好运消散,都会成为他心中一丝恐惧的萌芽。”
这是一场用自己的灵魂作燃料的豪赌。他就是那个走向风车的堂吉诃德,可笑,又悲壮。
他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壁炉里尚有几点未熄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换上拖鞋,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个潜入自己家中的贼。
他走上二楼,经过主卧时,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知道,张婉玲还没睡。
或许,她正和邱敏在一起,商议着如何用她们的“科学”与“情感”来拯救他。他心中划过一丝暖意,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她们的战场,在光明之下;而他的战场,在看不见的深渊里。他不能,也不愿将她们拖下水。
他继续向上,走向三楼。
通往三楼的楼梯,仿佛是一条通往异次元的通道。越往上走,空气似乎就越稀薄,越冰冷。当他的手触碰到陈树房门的黄铜把手时,那股凉意,几乎要刺穿他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陈树没有在床上,而是像邱敏和张婉玲在监控中看到的那样,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那些被拆解的Game Boy零件,已经被他重新组装了起来,完好如初地放在一边。而他面前,摆着另一件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邱敏从美国带回来的最新款的IBM ThinkPad,拥有在1994年堪称恐怖的计算能力。
屏幕的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上面流淌的,不是游戏,不是图画,而是密密麻麻、瀑布般滚动的代码。
他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童音说道:“父亲,你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112次,肾上腺素水平高于正常值3.7个标准差。根据我的模型推算,你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与焦虑中。是什么导致了这种非理性的情绪波动?”
陈惠万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陈树身后,蹲下身。
“阿树。”他轻声呼唤。
屏幕上的代码流瞬间停止了。陈树的身体,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陈惠万伸出手,那只布满伤疤、曾经叱咤风云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手,轻轻地放在了陈树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早点睡。”他说。
就在他的手掌与儿子的头皮接触的那一刹那。
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仿佛电流般,从他的掌心,涌入陈树的身体。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种重要的、核心的东西,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如同沙漏里的沙,无可挽回地流逝。
他看到,儿子的背影,猛地一颤。
那双一直盯着屏幕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焦点之外的茫然。屏幕上,那原本流畅滚动的代码瀑布,突然出现了一行乱码。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致命的“Error”。
陈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陈惠万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沉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他知道,“交易”,已经开始。
而房间内,陈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父亲抚摸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暖。
一种无法被他的数据库所识别、无法被他的逻辑所定义的……“异常信号”。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那代表着绝对理性的金色电路,第一次,闪烁得有些紊乱。
“种金”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猛烈。
第二天,股市开盘。陈惠万一手布局,准备借美国通过《乌拉圭回合协议法案》、成立世贸组织(WTO)的东风,做多几支与国际贸易相关的蓝筹股。这是他凭借李诚的记忆,布下的一个稳赚不赔的局。
然而,上午十点,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消息传来——墨西哥比索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幅贬值,引发了波及整个拉丁美洲的金融风暴。恐慌情绪如瘟疫般蔓延至全球,恒生指数应声跳水,一天之内暴跌超过500点。
陈惠万的“创世纪”集团,瞬间蒸发了近十亿港元的账面财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交易员和分析师都面如死灰。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真正的“黑天鹅”事件,是神仙也算不到的天灾。
只有陈惠万自己知道,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是他的“运”,开始离他而去了。那种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甚至借势腾飞的“势”,正在消散。他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洪流推着向前的宠儿,他变回了一个在浪涛中挣扎的普通人。
他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宣布散会。当他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依旧繁华的城市时,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仿佛这座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正在排斥他。
坏消息接踵而至。
他暗中资助的一个东南亚基建项目,因为当地政变而被迫中止,巨额投资打了水漂。
他旗下最赚钱的一家娱乐周刊,因为一篇报道的用词失误,被一个有官方背景的富商抓住把柄,告上法庭,面临天价索赔和停刊的风险。
就连他平日里最信任的司机,都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不得不请辞回家。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些看似合情合理、却又在同一时间集中爆发的“意外”。它们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地啃食着他那庞大帝国的根基。
陈惠万的应对,依然冷静,甚至冷酷。他果断地斩仓止损,剥离不良资产,用雷霆手段压下负面新闻。他用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腕,勉力维持着这艘正在漏水的巨轮不至于立刻沉没。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吃力了。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越是挣扎,下陷得就越快。
与此同时,陈树的变化,也开始显现。
他不再整天对着电脑。他开始在别墅里四处走动,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君王。他会花一个小时,去观察花园里一朵玫瑰从绽放到凋零的全过程。他会站在鱼缸前,看着里面的金鱼,一看就是半天。
他开始向家里的佣人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