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昆汀·塔伦蒂诺正和摄影师争吵，脸红脖子粗。
「不！镜头要更低！我要那种贴着地面的、充满了不安全感的视角！」昆汀喊道。
「这不合规矩，昆汀！」摄影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无法忍受这个新导演的「异想天开」，「这样会穿帮的！而且光线也不对！」
「去他妈的规矩！我要的是感觉！」
这是开拍的第三周，类似的争吵每天都在发生。昆汀对电影有着天才般的直觉，但在具体的技术执行上，他完全是个新手。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常常让习惯了好莱坞工业流程的剧组人员无所适从。
剧组开始出现了怨言。一些人甚至在私下里打赌，这部电影不出一个月就会因为导演和剧组的矛盾而停摆。
关键时刻，哈维·凯特尔站了出来。他利用自己制片人和老戏骨的双重身份，在昆汀和剧组之间进行调和。他会把昆汀那些充满感觉却无法执行的想法，「翻译」成剧组能听懂的技术语言。他也会用自己的威望，压下那些不满的声音。
「听着，伙计们，」他对着所有人说，「我们不是在拍一部《致命武器》。我们是在做一些新的东西。新的东西，总是要有一些新的拍法。相信这个疯子，也相信我。」
陈惠万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片场静静地看着，从不轻易干涉。他知道，这是昆汀成长必须经历的过程。一个导演的权威，不是靠老板赋予的，而是在片场一场场的战斗中打出来的。
直到那一天，拍摄那场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戏——Mr. Blonde割掉警察耳朵的戏。
迈克尔·马德森的表演堪称完美。他随着音乐《Stuck in the Middle with You》跳着那段诡异的舞蹈，那种虐待狂的优雅和漫不经心，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当拍到割耳朵的特写时，问题出现了。道具组准备的假耳朵，在镜头下显得非常虚假，血浆的效果也极不真实。
「Cut！Cut！Cut！」昆汀暴跳如雷，「这看起来像一块橡皮泥！我要的是真实感！我要让观众感觉到刀片划过皮肤的刺痛！」
道具师一脸委屈：「导演，我们的预算只有这么多，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了……」
一百五十万的预算，在好莱坞确实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在这种关键细节上，资金的短缺暴露无遗。
剧组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如果这个核心场景拍不好，整部电影的冲击力都会大打折扣。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惠万，这位一直沉默的最终老板。
陈惠万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演员面前，又看了看镜头监示器里的回放，眉头微皱。
然后，他对昆汀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昆汀，你不需要拍下割耳朵的那个画面。」
昆汀愣住了：「什么？陈，你疯了吗？这可是整部电影的高潮！」
「不。」陈惠万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正因为它是高潮，所以我们不能拍出来。」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听着，当Mr. Blonde跳着舞，拿着剃刀走向那个警察时，音乐声、他的舞步、警察的恐惧，已经把气氛烘托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陈惠万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把镜头移开。」
「移开？」昆汀不解。
「是的，」陈惠万肯定地说，「当他动手的时候，让镜头缓缓地、冷漠地摇向仓库的另一边，对着一堵空墙。我们只听到警察的惨叫声，和音乐声。过几秒钟，镜头再摇回来，我们看到Mr. Blonde拿着那只耳朵，对它说话。」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昆汀，继续说道：「昆汀，记住，电影里最恐怖的东西，永远不是你拍出来的，而是你没有拍出来，让观众在脑子里自己想象出来的。那种由声音引导的、在脑海中上演的暴力，远比任何直接的血腥画面都更让人坐立不安，也更高级。」
整个仓库鸦雀无声。
摄影师、哈维·凯特尔、甚至迈克尔·马德森，都用一种看着神的眼神看着陈惠万。
这个建议，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道具预算不足的技术问题。它在艺术层面上，将这场戏的境界整个提升了一个档次。这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大师级的处理方式。
昆汀呆立了半晌，然后，他脸上露出了狂喜的、如同朝圣者般的表情。他冲到陈惠万面前，紧紧地抱住他。
「陈！你他妈的是个天才！你才是真正的导演！」
从那天起，片场再也没有了争吵和质疑。所有人都心悦诚服。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部真正与众不同的电影。而那个年轻的东方老板，不是一个只会投钱的商人，他是一个比所有人都更懂电影的——教父。
洛杉矶，猎户座影业的剪辑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烟和胶片的味道。这里已经成为昆汀·塔伦蒂诺的洞穴，他已经连续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面前的剪辑台上，堆满了素材带。他像一个贪婪的孩子面对满桌的糖果，什么都舍不得扔掉。
《落水狗》的初剪版长达三个半小时。
「不，这段不能剪！」昆汀指着屏幕上的一段长达十分钟的对白，情绪激动地对剪辑师喊道，「你没看到吗？这段对白里蕴含的时代精神！关于麦当娜《Like a Virgin》的解构，这是天才的笔触！」
剪辑师，一位名叫莎莉的经验丰富的女性，无奈地推了推眼镜：「昆汀，我理解。但是这段对白和主线剧情没有任何关系，它拖慢了开场的节奏。观众需要更快地进入抢劫失败后的核心冲突。」
「节奏？节奏就是我的对白！」昆汀固执地说，「我的电影，对白就是动作戏！」
陈惠万和哈维·凯特尔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剑拔弩张的景象。哈维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陈惠万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没有参与争吵，只是默默地坐到后面的沙发上，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屏幕。他让他们把三个半小时的初剪版，完整地放了一遍。
莎莉和哈维都有些坐立不安，只有昆汀，看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会跟着里面的对白手舞足蹈。
放映结束，房间里一片沉默。
昆汀期待地看着陈惠万，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学生：「怎么样，陈？是不是酷毙了？」
陈惠万没有直接回答。他掐灭了烟，缓缓开口：「昆汀，你喜欢爵士乐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然，」昆汀说，「我爱约翰·柯川，爱迈尔斯·戴维斯。」
「好的爵士乐手，在即兴演奏（Improvisation）的时候，会不会把他所有会的音符都吹出来？」陈惠万问道。
昆汀陷入了思索。
「不会。」陈惠万自问自答，「真正的大师，懂得留白。他们知道，沉默的休止符，和奏响的音符一样重要。因为留白，给了听众呼吸和思考的空间，也让接下来的音符，显得更加铿锵有力。」
他站起身，走到剪辑台前。
「你的对白，就是你华丽的音符。它们充满了才华，光芒四射。但是，当你把所有的音符都密集地堆砌在一起时，它们反而会互相干扰，让观众感到疲惫，抓不住重点。」
他指着屏幕：「这部电影的灵魂，不是关于麦当娜的讨论，也不是关于小费的争执。它的灵魂，是背叛，是忠诚，是暴力环境下人性的扭曲。那些精彩的对白，是服务于这个灵魂的。它们是香料，而不是主菜。」
「剪掉那些，就像在我的血肉上割刀子。」昆汀痛苦地说。
「我知道。」陈惠万的声音变得柔和，「每一个导演都要经历这个过程。这叫『杀死你的挚爱』（Kill Your Darlings）。你必须亲手剪掉那些你自认为最得意、但对整体无益的片段。这不是否定你的才华，恰恰相反，这是为了让你的才华，以最精炼、最有力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看着剪辑师莎莉：「莎莉，你来操刀。昆汀，你在旁边看着。哈维，你也留下。我们今天的目标，是把电影剪到一百分钟以内。」
「一百分钟？！」昆汀发出哀嚎。
陈惠万的眼神变得不容置疑：「是的，一百分钟。相信我，昆汀。一部九十九分钟的杰作，远比一部三个半小时的庸才自赏更有力量。」
在陈惠万的主导和哈维的居中协调下，一场艰难的「外科手术」开始了。昆汀从一开始的激烈反抗，到痛苦的挣扎，再到最后的若有所思。当他看到那些被剪掉的片段，并没有让电影失色，反而使得人物关系更清晰、冲突更集中、节奏更紧凑时，他沉默了。
最终，一版九十九分钟的《落水狗》终剪版诞生了。它像一颗打磨好的钻石，棱角分明，寒光四射。
与此同时，BW集团的总部里，蓝月正在听取关于《落水狗》的各种负面情报。
「听说片场一团糟，导演和剧组天天吵架。」
「初剪版有三个半小时，完全是灾难。」
「哈维·凯特尔的经纪人私下抱怨，说他接了一部业余学生的作品。」
蓝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很好。把这些消息都放出去，让那些独立发行商知道，猎户座的第一部作品，就是个笑话。我要让这部电影，连在录像带市场发行的机会都找不到。」
她不知道，在猎户座的办公室里，陈惠万看着最终版的《落水狗》，已经做出了决定。
「梁叔，」他对梁家辉说，「帮我报名。目标，明年一月的犹他州，帕克城。」
梁家辉的眼睛亮了：「圣丹斯电影节？」
「对。」陈惠万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好莱坞不给我们机会，我们就去独立电影的圣地，让全世界的影评人和发行商，亲自来朝圣。」
一月，犹他州，帕克城。
这个被白雪覆盖的山区小镇，因为圣丹斯电影节的举办而变得异常喧嚣。空气寒冷，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记者、发行商和影迷的热情，却让这里的每一家咖啡馆和酒吧都热火朝天。
《落水狗》入围了主竞赛单元，但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在电影节的官方手册上，它的介绍很简单：「一部关于抢劫失败的低成本犯罪片」。再加上蓝月在背后散播的负面消息，许多发行商和媒体都将其视为一部「充满暴力和粗口的玩票之作」，不值得浪费时间。
首映被安排在一个周末的午夜场，这是一个典型给边缘电影的档期。
第220章 狼的晚餐
首映当晚，能容纳五百人的影院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陈惠万、昆汀、哈维·凯-特尔和几位主演坐在后排，昆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陈，你说……他们会喜欢吗？」他小声问。
「他们会恨它，或者爱它。但绝不会忘记它。」陈惠万平静地说。
灯光暗下，龙标出现，电影开始了。
开场，餐馆里，一群男人围绕着麦当娜的歌曲和付小费的问题喋喋不休。观众席里传来一些窃窃私语，有人似乎觉得不耐烦。
然而，当片头字幕伴随着《Little Green Bag》的音乐响起，八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以慢动作走过街头时，影院的气氛变了。那种无与伦比的酷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电影的非线性叙事结构，让一些习惯了好莱坞模式的观众感到困惑。但随着剧情展开，人物关系逐渐清晰，那种张力开始积聚。
影院里很安静，只有昆汀那机关枪式的对白在回响。观众完全被吸引了进去，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电影——暴力、话痨、幽默、血腥，却又带着古典悲剧的宿命感。
然后，那一幕来了。
Mr. Blonde打开收音机，音乐《Stuck in the Middle with You》响起。他拿着剃刀，跳着诡异的舞步，走向被绑在椅子上的警察。
影院里的气氛凝固了。一些女性观众发出了不安的惊呼。
当Mr. Blonde开始动手时，镜头，如陈惠万所建议的那样，冷漠地、缓缓地摇向了仓库的墙壁。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我们只听见了音乐声，和警察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一刻，观众脑海中的想象，远比任何画面都恐怖一万倍。影院里响起了成片的抽气声和惊呼。前排一位著名的影评人，甚至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影院。
他的离场，像一个信号。陆续又有一些无法承受的观众离场。
昆汀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以为，一切都完了。
但陈惠万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看着，昆汀。留下来的那些人。」
他看到，那些留下来的观众，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银幕，他们的表情混合着恐惧、震惊，以及……极度的兴奋。
当电影结束，Mr. White在绝望中杀死Mr. Orange，然后被警察乱枪打死的画面定格时，整个影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
然后，掌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响起！
那不是礼貌性的掌声，那是发自内心的、夹杂着口哨和叫好声的、疯狂的喝彩！留下来的观众全体起立，向着后排的创作团队致以最热烈的敬意。
昆汀·塔伦蒂诺呆住了，眼泪瞬间涌出。哈维·凯特尔笑着，用力地拥抱他。史蒂夫·布西密、蒂姆·罗斯等人都激动得互相拥抱。
陈惠万也站起身，微笑着鼓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颗名为昆汀·塔伦蒂诺的超新星，在世界影坛冉冉升起。而他，就是点燃这颗超新星的人。
第二天，帕克城所有的报纸、杂志和影评人的专栏，都在讨论同一部电影——《落水狗》。
「一部颠覆性的、才华横溢的处女作！」
「年度最酷的电影，昆汀·塔伦蒂诺是谁？」
「暴力美学的新篇章，圣丹斯电影节的火山在此刻喷发！」
那个中途离场的著名影评人，在他的专栏里写道：「我承认我被吓跑了，但我彻夜难眠。第二天我又去看了一遍。这部电影有毒，它会让你感到不适，但你却无法抗拒它的魅力。这不是一部电影，这是一个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