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
秦兰侧躺在床上，薄被搭在腰间，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臂，皮肤上还有细密的水痕。
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因为哭了……
楚南靠坐在床头，一只手被她枕着，另一只手慢慢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发丝缠在他指间，柔软得像江南四月的新柳。
“还难过吗？”他问。
秦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南哥。”
“嗯。”
“刚才你说……”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什么‘都在你的计划内’，是真的吗？”
楚南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尾还有未褪的潮红，神情却认真得像在等一个正式答复。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真的。”他说，“当初马伊俐来试镜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在脑海里已经预想了这个宣传方案了，确实是在计划之内，只不过……”
“没想到舆论会这么大罢了……”
听了楚南这话，秦兰安静了几秒，睫毛轻轻扇动。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梨涡浅浅，像春水初融时漾开的涟漪。
“那下次，”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楚南失笑：“好。”
傍晚时分，楚南离开秦兰的住处。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晚风终于有了些许凉意，吹散了一整日的闷热。梧桐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帘拉得很严，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他上车，发动引擎，开往光影传媒。
他需要把下午这段插曲暂时封存，切换到工作状态。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薇还没下班，正在整理《人在囧途》的宣传方案，桌上摊满了文件。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楚南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翻文件。
“秦兰那边怎么样了？”
“安抚好了。”楚南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林薇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向来分寸感极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八卦，连目光都不多停留一秒。
“正好，你来看看这个。”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张在桌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宣传方案初稿。按照你之前的思路，我们没有直接为秦兰站台，而是把话题往电影上引。”
楚南接过文件，一行一行看下去。
方案很清晰。第一条宣传稿的标题已经拟好了：
《争议女主演首登大银幕，“还珠”之外的秦兰》
正文没有替秦兰辩解半个字，而是把重点放在《人在囧途》的拍摄经历上。
“电影里的秦兰，和电视剧里完全不一样。”稿子结尾写道，“这次她一滴泪，观众或许会明白家庭的温暖所在……”
林薇解释道：“我们不否认争议，但把观众的注意力从‘她值不值得被夸’转移到‘她到底演了什么’上。好奇心上来了，自然想进电影院看看。”
楚南点头。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那就这样办吧。”
他把文件放下，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人在囧途》这部电影，总投资一千万。
整个拍摄过程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最终拍摄成本控制在了六百万。
剩下四百万。
楚南没有犹豫。
决定全部砸到电影宣传上。
毕竟，在这个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舆论的喉舌掌握在报纸、杂志、电视台这些传统纸媒和电媒手中。
想要人家替你说好话，想要你的电影在上映前就进入观众的视野，那就必须掏钱。
四百万，对于一个新人导演、一部小成本喜剧来说，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宣发预算。
但楚南知道，这笔钱必须花。
因为，他想要的更多！
……
第78章 花钱找骂？不用管！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人在囧途》宣发预算的精准投放下，没过多久，网络上和纸媒上便多了许多关于这部电影的新闻。
林薇的执行力向来无可挑剔。
她一方面在几家有合作关系的娱乐报纸上投放了正面的软文，从导演才华、演员阵容、题材创新等角度对电影进行了全方位的夸奖。
另一方面，也花钱请了几位笔头子厉害的影评人，提前看了粗剪版，写了一些发自内心的好评。
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拿了钱还不肯弯腰的人。
有些记者收了车马费，稿子也发了，夸也夸了，却偏要在字里行间夹带些“私人看法”，仿佛不这样做就对不起自己那点自封的傲骨。
也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看不起楚南——
一个拍儿童特摄剧出身的“动画片导演”，凭什么第一部电影就敢上院线？
于是，在一些看似客观的报道里，细心的读者总能找到几根扎人的刺。
“导演楚南此前唯一执导作品为儿童特摄剧《铠甲勇士》，该剧在少儿群体中反响热烈，但其叙事手法与镜头语言能否驾驭大银幕，仍有待观察。”
“据悉，本片女主角秦兰此前最为观众熟知的角色为《还珠格格3》中的知画，此次是她首度担纲电影女一号。从荧屏到银幕，这位‘还珠美女’能否完成跨越？”
“电影主打春运题材的公路喜剧，概念新颖，但此类题材在国内并无成功先例。观众是否愿意在电影院看两个倒霉蛋一路折腾，仍是未知数。”
这些话，说不是批评吧，听着句句硌人……
说是批评吧，人家又确实没直接骂你……
正是这种“夹枪带棒”的写法，最让人如鲠在喉。
林薇看到这些报道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更让她头疼的是，不少嗅觉灵敏的记者已经发现了楚南宣传稿里特意留下的“盲点”——
或者说，是他们自以为发现的“漏洞”。
《还珠格格3》今年七月刚刚播出完毕，热度还没完全消退。
紫薇格格马伊琍和知画秦兰，这两位“还珠美女”同时出现在一部新电影里，本身就是绝佳的新闻切口。
于是，第二波报道的标题明显换了个方向：
《还珠美女齐聚〈人在囧途〉，紫薇知画戏外再续前缘？》
《秦兰首演电影女一号，同门师姐马伊琍甘当绿叶》
《从知画到打工妹，秦兰能否借〈人在囧途〉摆脱琼瑶剧标签？》
林薇拿着这些报纸，从一楼前台走到三楼办公室，一路脚底生风。
当她推门进来时，楚南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是杭州十月的天空，蓝得有些发白。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去。
“楚导，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吗？”
林薇把报纸往桌上一摊，语速很快：“这几家报纸收了钱的还唱反调，明褒暗贬。另外那些‘还珠美女’的稿子，虽然不是负面，但方向有点偏了——注意力全跑秦兰身上去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按在报纸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要不要联系这几家报社打个招呼？还有那些唱反调的，以后我们的新闻稿可以绕过他们。”
楚南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纸。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几行刺眼的标题上，白纸黑字，分外清晰。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管。”
林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用管？”
“嗯。”楚南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总，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些报纸，不管是夸的还是骂的，是不是都提到了《人在囧途》这部电影的名字？”
林薇迟疑了一下，指甲在报纸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浅痕：“……是。”
“那就够了。”楚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眼底却没有分毫怒意，
“他们夸也好，骂也好，只要把片名和档期写上去，就是在帮我们宣传。观众不会记得哪家报纸说了什么，他们只会记得‘最近有部新片要上映了’。”
他拿起其中一份报纸，瞥了一眼那篇夹枪带棒的影评。纸张在他指间微微倾斜，光线在铅字上跳跃。
“至于这些‘批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你看看，他说我只会拍儿童剧，说秦兰是琼瑶女郎转型，说公路喜剧没先例——哪一句是假的？”
林薇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都不是假话。”楚南放下报纸，纸张轻轻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啪”声，
“所以人家没造谣，只是说了些不那么好听的真话。我们去打招呼，反倒显得心虚。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后世老网民的洞明，那是见惯了网络喧嚣、看透了舆论潮汐之后才有的通透，
“一边倒的好评，观众看了会起疑。又是夸导演，又是夸演员，又是夸题材创新——真当自己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了？反倒是现在这样，有夸有骂，有好听的有难听的，才像是真实世界里该有的样子。”
林薇怔怔地看着他。
“而且，”楚南继续说，语气轻松了些，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那些骂我们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骂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