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是这样啊……”
陈迪问道：“不知陛下当时为何做出立长而非立贤的决定？”
朱元璋眉头紧皱，“你明明心里清楚，还来问咱！”
陈迪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继续慢吞吞的捡起棋子，放入盒子。
“唉，在那时候，咱没想到会有今日之难啊……”
朱元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后悔当日的决定。
历朝历代，之所以立长，而非立贤，就是因为一旦立贤，就会出大事！
甚至会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兄弟相残！
因为“贤”这个标准太模糊了。
为了赢得“贤”，每个皇子都可以各凭本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阴谋手段频出，那皇家还有安生日子吗？
在历史上，弟杀兄，子囚父，父杀子的戏码，还少吗？
朱元璋是一个非常重视亲情的人，他不愿看到手足相残的场景，所以就遵从历朝历代的规矩，选择立长。
这样一来，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名分和位置，就已经确定了，
皇氏子弟也就各安本分，没了争抢的必要，因为你再怎么争、再怎么抢，也绝不能得到！
而且你敢争抢，还会遭受打击！
朱元璋仍然有些不甘心：“可是，老四真的非常适合……”
陈迪低着头附和道，“陛下说的对，太宗皇帝也非常适合……”
“你，你这个老东西啊……”
朱元璋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好苦笑一声，
“咱的心已经够乱的了，你还来扎咱的心……”
李世民确实是位好皇帝，可他也开创了唐朝同势操戈的先河，
以后的人有样学样，导致父杀子，子反父、母杀子的事层出不穷……
“罢了，再让咱想想吧，趁着老四还没有走……不急……”
朱元璋害怕出现唐朝的混乱，同样也害怕出现昏君……
两条路，摆在朱元璋的面前，让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曹毅！曹毅！”
这天上午，铁铉急匆匆的来到景川侯府，根本等不及门子的禀报，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去。
曹毅从房里出来，见他满脸急躁，便笑道：“你这么心急火燎的，难道你惹出祸事了？”
铁铉急得直跺脚，
“你说对了，这次真是祸事了！”
第265章
“嗐，听说了吗，东宫皇孙要削藩！”
“这话可不敢胡说……你从哪听来的？”
“京城赶考的举子中都传遍了！都说皇孙想要削藩，为了这个，还把北平设为陪都，把燕王从王府里赶了出来……”
“是有这事，我也听说燕王要腾出王府……”
“瞧瞧，这不就是要削藩吗！先从燕王开始，接下来就是所有的藩王了……”
“三皇孙这么有魄力呀？他不是还没……”
街市的茶摊上，一些百姓一边喝茶，一边议论。
曹毅坐在小凳子上，背对着几人，耳中听着他们的议论之声，脸色变的非常难看。
铁铉坐在他身旁，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可见消息流传之广，议论之大！
曹毅听了一阵，端起茶碗将茶水一饮而下，然后起身就走，铁铉赶紧往桌子上丢下几枚铜钱，立即跟上他的小步。
谨身殿里，朱允熥听完铁铉的禀报，满脸错愕的说道：“我没想着削藩啊，这是从哪里出来的流言？”
景清、练子宁和王良几人默默的没有说话，
铁铉掏出一本书，呈送到朱允熥面前，朱允熥接过来翻看了两眼，“这是齐泰的诗文？”
“殿下翻到最后，那里有一首诗……”
朱允熥依言往后翻去，只见那是一首七律，最后一句写的是：“高德不需筑篱笆，治国何须用强藩！”
这话说的是德行高的人，没有人敢伤害，因此家里不需要筑起篱笆，而治理国家，也不需要势力强盛的藩王！
铁铉禀报道：“殿下，如今这本诗文，已经传遍整个京师，许多前来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本……”
“就连普通百姓都在议论，说您……想要削藩……”
“我绝无此意呀！”
朱允熥被搞得有些哭笑不得，“我根本不知道齐泰做过这么一首诗，而且这是他的诗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曹毅黑着脸道：“现在齐泰是殿下的臣属，殿下在陛下面前举荐了他，陛下给他升了官，还赐了名字，那他就是殿下你的人了，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别人认为是殿下你的意思！”
朱允熥这才意识到麻烦降临！
“那，那该怎么办啊？”
曹毅望向铁铉，“齐泰呢？他去哪里了！”
铁铉答道：“已经派人去喊了……”
话还未落音，就看到齐泰脚步匆忙，神色焦急的进入殿中，满头大汗，他快步走到朱允熥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面伏于地，道：“微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你还知道自己有罪呀！”
曹毅恨不得上去踹他几脚！
气得从朱允熥手里拿过那本诗文，狠狠的摔在齐泰的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齐泰被砸的非常痛，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曹毅劈头盖脸的骂道：“你自己瞧瞧，你写的什么劳什子！你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敢妄议削藩之事，简直猖狂至极！”
“现在因为你这首破诗，闹得满城风雨，京城之人议论纷纷，害的殿下受连累，你知不知道这对殿下的声誉，造成多大的影响！”
“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出什么狗屁诗文啊！”
齐泰抬起头来，欲哭无泪，满脸苦涩的道：“殿下，这诗文不是微臣出的，微臣得知这件事之后，立刻返回家中，这才发觉文稿丢失了……”
“问了拙荆之后才知道，是我堂弟来到我家，把诗文偷走刊印，用来还他的赌债……”
“你是蠢猪啊！”
曹毅气的七窍生烟，“我早就提醒过你，要谨言慎行！可你呢？把老子的话当成耳旁风！你居然敢写这样的诗文，还敢留在家中！你真是该死！”
齐泰满脸痛悔，“殿下，那首诗不是我现在写的……微臣年轻之时少不更事，和同乡好友饮酒之后，谈到大明的藩王，一时，一时……这才写了写了这首诗……”
“可微臣第二天酒醒之后，就觉得不妥，便把这首诗给毁了……从此再也没有提起，更没有书写过。”
“殿下，微臣实在不知这首诗，是怎么出现的啊……”
铁铉赶紧打圆场道：“这么说来，是有人故意把这首诗，塞进你文章里面的……都有谁知道这首诗？咱们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是谁……”
曹毅伸手打断他的话：“现在追究这个，还有什么用！即便查出来贼人是谁又能如何，人家已经把罪名转到殿下头上了！”
“还是赶紧想一想，怎么应对这场危机吧！”
朱允熥见齐泰跪在地上，凄苦无比，有些于心不忍，便上前两步扶起他道：“起来吧，这并非是你本意，只是被贼人利用了而已……”
“殿下，微臣愧对殿下……”
“先不说这个，来，坐下议事。”
“微臣惭愧……”
朱允熥见曹毅还很生气，便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责怪齐泰。
曹毅叹了一口气，这才重新收拾心情，在椅子上落座之后，这才说道：“方才来宫里的路上，我和铁铉在茶摊坐了坐，现在就连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百姓，都在谈殿下削藩之事……”
“之前咱们商议把北平设为陪都，让燕王搬出王府……如今这些，都成了削藩的左证！”
王良智虑忠纯，性格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试着说道：
“殿，殿下，这左右不过就是一首诗罢了，只只要殿下不承认想削藩，谁又敢逼迫殿下承认？谁敢把这件事赖到殿下身上？”
练子宁揉着发紧的眉头，道：“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殿下不承认就好。”
景清摇摇头，叹息道：“可现在满京城都认为殿下有削藩的意思，如果不承认……岂不是让天下人小瞧了？”
铁铉瞪了他一眼：“还没见过有人抢着顶屎盆子的！殿下毕竟是晚辈，手中没有任何权利，就想着削王叔手中的权利，那些亲王能答应？要知道秦王、燕王还在京城呢！
“秦王的暴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殿下若承认削藩，他怎么肯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殿下的脸面何在……”
景清为难道：“可所有人都认为殿下要削藩，如果不承认，岂不显得胆怯？”
铁铉道：“现在贼人设好了圈套，巴不得你承认呢！你还上赶着入瓮啊！那不是中了敌人的诡计，人家还不偷着乐啊！”
接着，面带审视的目光望着景清：“你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吧？要不然怎么总替敌人说话！”
“……”
景清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想回应。
一时之间，大殿里一片安静，谁都没有言语。
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认，或者不认！
认的话，那就是主动入套，虽然可以搏一个“光明磊落”，可必将承受巨大的非议！
闹不好，还会和各位藩王撕破脸皮，闹得不可开交……
身为晚辈，在祖父和父亲还在的时候，都对亲叔叔如此刻薄寡恩……天下人都瞧不起这种薄情寡义之人！
可若是不认……
固然可以避免麻烦，但“敢做”不敢认，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而且等你继位之后，你一旦削藩，就是言而无信，自己打自己的脸，威望荡然无存……
一个信誉破产的皇帝，是坐不稳江山的。
“曹毅，现在该怎么办啊……”
朱允熥找了个时机，把曹毅叫到了偏殿，向他单独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