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戏。”
青鸢更愣了:“看戏?”
“对。来大同这么多天,光顾着查案了,连城里什么模样都没仔细看过。”方敬理直气壮,“再说了,大同是边镇,驻军多,商旅多,这种地方的戏班子肯定热闹。咱们去瞧瞧,也算体察民情。”
两人出了驿站,方勇远远跟在后面。
戏园子在城西,是方勇前两天摸地形的时候顺便打听到的。说是戏园子,其实就是个大敞篷,用木柱子和油布搭起来的,里头摆了几十张条凳,正对面是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台子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帘。
方敬他们到的时候,天色还没全黑,戏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长衫的账房,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军袄的兵卒,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一看就是常客。
方敬在角落里找了张条凳坐下,青鸢挨着他。方勇没坐,抱着胳膊站在后头,眼睛习惯性地扫着四周。
台上还没开演,一个老头正在台角调试一把胡琴。
方敬喜欢这种氛围。
又等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台子上点起了油灯,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走上台,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眉一开口,嗓门大得惊人,唱的是本地土话,方敬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侧过头,小声问青鸢:“你听得懂吗?”
青鸢摇摇头,但眼睛盯着台上,嘴角带着笑:“听不懂。但挺有意思的。”
方敬点点头。确实有意思。那女子在台上又唱又跳,时不时冲台下抛个媚眼,台下就一阵叫好。有个兵卒往台上扔了几个铜板,那女子脚尖一勾,铜板就滚到了台角,动作熟练得很。
散场的时候,方敬没有急着走。他让方勇去找戏班子的班主。
方勇挤进后台,不一会儿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走到方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找小老儿有事?”
方敬笑了笑:“班主贵姓?”
“免贵姓孙。”
“孙班主,你们这个班子,在大同待了多久了?”
孙班主有点骄傲:“小老儿这个班子,走南闯北十几年了。来大同也有七八年了,在这儿扎了根,就没再挪窝。”
“班子有多少人?”
“十几个。唱戏的、拉琴的、打杂的,都是跟了小老儿多年的老人。”
方敬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孙班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看着方敬,等着他往下说。
“孙班主,我有个本子,想让你们演。”方敬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银子旁边。
孙班主愣了一下,拿起那叠纸,翻了几页。他识字不多,但大致能看懂上面的意思。
驸马欧阳伦,走私茶叶,纵奴行凶,小方探花奉旨审案,当堂判斩。
本地豪强,私占民田,倒卖军粮,小方探花秉公执法,诛其九族。
孙班主看了又看,这……这有点精彩啊!
“公子,这本子,小老儿接了!两天之内,小老儿一定把这两出戏排出来。到时候,请公子来瞧。”
方敬点点头:“那就拜托孙班主了。不过,不需要你给我演,你去周边乡下,第一站,石家堡。”
斩驸马,斩的是皇亲。
斗豪强……
代王在大同,就是最大的豪强。
孙班主毫不犹豫:“可以,公子,还有别的要求吗?”
“恩,有,演方探花的,要英俊一点。”
方敬现在干的事,本质其实上就是炒作。
前世那些明星、网红、商家,哪个不炒作?炒作什么?
炒作人设啊!
石家堡那三百亩田的事,郝里长知道,村里的老人知道,那些撤诉的原告更知道。但他们不敢说。因为他们觉得说了也没用。
方敬现在要做的,不是挨家挨户去敲门问“你有什么冤情,他要做的,是让石家堡的百姓自己相信他,相信方探花能为他们做主。。
戏里的方青天能斩驸马,戏外的方青天就在大同城里。
戏里被占田的百姓要回了地,戏外呢?
代王能理解的手段,是施压、是收买、是威胁、是杀人灭口。
但这些手段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压得越狠,反弹就越大。石家堡的百姓现在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们心服,是因为他们害怕。一旦他们发现有人能替他们撑腰,害怕就会变成愤怒,沉默就会变成证词。
戏班子只是第一步,光靠唱戏,影响有限,走的是农村路线。
石家堡、刘家沟、王家坪,一个村一个村地演过去,演的又是“斗豪强”这种老百姓最爱看的戏码,不愁没人看。
但农村传播慢,一个村演完了,传到下一个村,少说也得两三天。大同城里的百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出戏?他需要让大同的百姓都知道。
方敬叫来方勇:“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家茶馆最热闹?有没有有名的说书先生?”
方勇愣了一下,想了想:“城东的茶馆有一家,城北的丰乐楼有一家,还有城南的瓦子里也有。公子要找说书先生?”
“对。”方敬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方勇,“你去,把大同城里名声最响的说书先生给我找来。就现在。”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戏台
“各位父老乡亲,小老儿的班子今天演两出戏。头一出,《小方探花斩驸马》!第二出,《小方探花斗豪强》!”
石家堡晒谷场上已经挤了小二百号人。有搬小板凳来的,有直接坐地上的,有爬到树上的,还有扛着孩子来的。
台子前面,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最前排,仰着脑袋,死死盯着台上的红布帘。
一声锣鼓响,红布帘掀开了。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长得不算多英俊,跟方敬的要求差了那么一点,但化了妆以后,在油灯底下看着也还行。
他迈着方步走到台中央,一甩袖子,念道:
“本官方敬,字敬之。山东济南人氏。洪武三十年探花及第,钦点翰林院编修。奉旨审理驸马欧阳伦走私茶叶一案。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不敢懈怠。”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探花?探花是多大的官?”
旁边的人答道:“探花是状元、榜眼后面的那个,一甲第三名。那可是文曲星下凡。”
“这么厉害?”
“那可不。戏文里都唱了,能中探花的,都是天上的星宿。”
台上继续演着。扮演欧阳伦的演员出来了,穿着大红蟒袍,头戴乌纱,一脸傲慢。他往台上一站,鼻孔朝天,念道:“本宫乃驸马欧阳伦。尚安庆公主,是陛下的女婿。谁敢审我?”
台下顿时一片嘘声。
“驸马了不起啊?”
“就是!驸马就能走私茶叶?”
“打他!打他!”
扮演欧阳伦的演员倒是不慌,反而把鼻孔抬得更高了。他越是这样,台下的嘘声越大。
石家堡的百姓们代入感极强,已经把台上那个穿蟒袍的家伙当成了真正的恶人。
戏演到审案那一场,扮演方敬的演员坐在一张条凳上——这就是他的公案了。他拿起一块木板当惊堂木,往条凳上一拍,喝道:“欧阳伦,你可知罪?”
扮演欧阳伦的演员跪在地上,还在嘴硬:“本宫无罪!本宫是驸马!谁敢治本宫的罪?”
“方敬”站起来,走到“欧阳伦”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本官问你,你私运茶叶两万余斤,纵奴打伤巡检司吏,可有此事?”
“欧阳伦”不说话了。
“方敬”又拍了一下木板:“陛下有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是驸马,犯了国法,一样要斩!”
台下轰然叫好。
“好!”
“斩得好!”
“方青天!”
扮演方敬的演员显然很享受这种反应。他一甩袖子,朗声道:“来人!将欧阳伦押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两个扮演衙役的演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欧阳伦”,拖了下去。“欧阳伦”一边被拖一边还在喊:“本宫不服!本宫要见陛下!”
台下又是一阵嘘声。
剧情自然是魔改的,不可能像原版那样。如果按原版拍的话,那就会不好看,不像戏剧,老百姓们不吃这一套。
孙班主走上台,笑眯眯地说:“各位乡亲,稍歇片刻,还有一出——《斗豪强》!”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石老根蹲在晒谷场边上,后背靠着一棵老槐树。他没往前挤,就在这儿远远地看着
刚才那出《斩驸马》,他看了。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老伴在旁边小声说:“老头子,这戏唱得真好。”
石老根没应声。
老伴看了他一眼,又说:“那个方青天,真敢斩驸马?”
石老根还是没应声。
台上,第二出戏开始了。
《斗豪强》。
“倪乡强占民田,致死人命,罪不可赦。按《大诰》,五马分尸!”
“倪家走私人口,倒卖军粮,按《大诰》,哇呀呀呀呀呀~诛九族!”
台下叫好声震天。
“好!”
“这才是青天大老爷!”
“什么叫诛九族啊?”
“就是你们家亲戚,全部砍头!”
……
石老根蹲在老槐树下,浑身开始发抖。
老伴察觉到了,转过头看他:“老头子?你怎么了?”
台上,演员演的原告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多谢青天大老爷!小民的仇,终于报了!”
……
到了月上中梢,戏演完了,人群已经散了。三三两两的百姓往家走,还在议论着刚才的戏。
“那个方青天真厉害,连驸马都敢斩。”
“可不是嘛。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样的青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