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徐妃话不多,事儿也不多,不争宠,不吃醋,不管他纳多少妾,该干嘛干嘛。
徐妙岚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被揉皱又被展平的信,没说话。
朱桂忍不住了:“爱妃,你说,这个方敬,到底什么路子?”
徐妙岚摇摇头道:“王爷,妾在大同,怎么可能认识他?”
朱桂苦笑一声。
“不过——”
朱桂立刻坐直了。
“不过妾身后来常与妙锦通信。从信里能看出来,这丫头眼光很高。来徐家提亲的人,金陵城的青年才俊,她一个都看不上。”
朱桂自吹自擂:“那是。徐家的女儿,能看上一般人?”
徐妙岚没接话,继续说:“但她对方敬,不一样。”
朱桂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妾身听说,当初是妙锦主动跟大哥说,愿意嫁的。”
“爱妃,你的意思是……”
徐妙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王爷,妾身还听说一件事。这个方敬,在历阳当知县的时候,审过一个案子。他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人家连根拔了。”
朱桂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徐妙岚:“爱妃,你说,他这次来大同,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但徐妙岚听懂了。
“王爷,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周王殿下被削,是因为有人告他谋反。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朱桂的脸抽搐了一下。
徐妙岚继续说:“王爷在大同十五年,得罪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妾身不清楚。但妾身知道,若有人想告王爷,一定找得到理由。”
“那……那孤该怎么办?”
徐妙岚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爷,妾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快讲!”
“第一,方敬这次来,是奉旨。王爷不能跟他硬碰硬。他是钦差,碰他就是碰陛下。周王殿下的前车之鉴,王爷不能忘。”
“第二,方敬是来查案的。他要查,就让他查。王爷在大同这么多年,有些事,不是王爷一个人做的。该推的推,该挡的挡,该舍的舍。只要能保住王爷,舍几个人,算什么?”
“第三,方敬是妙锦的丈夫,是徐家的女婿。论亲戚,他该叫王爷一声‘姐夫’。王爷不必低三下四,但也不必剑拔弩张。先看看他的态度,再决定怎么应对。他若是公事公办,王爷就公事公办;他若是留有余地,王爷也留有余地。”
朱桂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行。就按爱妃说的办。先看看这小子的路子。”
大同城外,十里长亭。
方敬的车队缓缓停在了驿道边。不是他想停,是前面的路被堵住了。一队人马拦在路中间,打的是代王府的旗号。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
那人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拱手:“可是方按院?下官代王府长史郑源,奉代王殿下之命,在此迎接按院。”
方敬也拱了拱手:“郑长史客气了。本院奉旨巡按大同,本该先去布政司衙门报到,再拜会代王殿下。怎敢劳动殿下派人迎接?”
郑源的笑容不变:“按院说哪里话。殿下说了,按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该亲自来迎,只因偶感风寒,不便出门,特遣下官代为迎接。殿下在王府备了薄酒,为按院接风洗尘。请按院赏光。”
“殿下盛情,本院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本院随行人员众多,不便全去王府叨扰。可否先让他们去驿站安顿,本院轻车简从,随郑长史前往?”
郑源笑道:“按院想得周到。请。”
方敬转过身,低声对方勇说:“你带人去驿站,把东西安顿好。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方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方敬重新上了马车,青鸢坐在旁边,轻声问:“公子,代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试探呗。先看看我是姓蒋还是姓汪,再决定怎么对付我。没事,他要试探,就让他试探。咱们也看看,这位代王殿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公子不是姓方吗?”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来者不善
马车在代王府门口停下。方敬下了车,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代王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在金陵见过魏国公府,曹国公府,但跟代王府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郑源在前面引路,方敬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三道门,绕过两面影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到了正堂。
正堂里,代王朱桂已经等着了。
方敬走进正堂,第一眼看见朱桂,心里就有了判断。
这位代王殿下,长得倒是不难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身材魁梧,跟朱棣有几分相似。
方敬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按察佥事方敬,参见代王殿下。”
“方按院,免礼。坐吧。”
方敬直起身,在客座上坐下。
“方按院,孤不喜欢玩的绕的,你与孤还算站点亲戚,既然是一家人,孤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方敬,你跟孤说实话——你这次来大同,到底想干什么?”
方敬微微一笑:“殿下,下官这次来大同,是奉旨巡按。巡按的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员,受理刑名案件,纠察不法之事。下官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望殿下多多提点。”
朱桂眯起眼睛:“就这些?”
方敬正色道:“就这些。”
朱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好!好一个‘就这些’!方按院,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方敬装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
朱桂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方按院,你在历阳干的事,孤都听说了。倪家,三代在在历阳。被你一个月就连根拔了。倪仲明,夷三族。方按院,你可真下得去手啊。”
“殿下,倪家倒卖军粮,拐卖人口,罪证确凿。下官是按《大诰》判的案,上报朝廷,先帝钦定。下官只是秉公办事,不敢徇私。”
朱桂冷笑一声:“秉公办事?方按院,孤问你,要是有人告孤倒卖军粮,你也秉公办事?”
方敬站起来,正色道:“殿下,下官不敢。殿下是先帝亲子,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坐镇大同,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下官岂敢以倪家之例,妄测殿下?”
朱桂眯起眼睛,盯着方敬看了好一会儿。方敬不闪不避,坦然与他对视。
朱桂忽然笑了:“方按院,你倒是会说话。行,孤信你一回。坐吧。”
方敬重新坐下。朱桂挥了挥手:“上菜!孤今天要跟方按院好好喝几杯!”
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来十几道菜。
朱桂端起酒杯:““方按院,孤听说,你跟我十二哥关系不错?”
方敬点点头:“湘王殿下待下官甚厚。”
朱桂“哦”了一声,又问:“那燕王呢?你跟四哥关系怎么样?”
“燕王殿下,下官只见过一面。是在金陵,下官成亲之前。燕王殿下托徐三哥带话,请下官吃了顿饭。”
朱桂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方按院,孤跟你说句心里话。孤在大同,鞑子不敢南犯,百姓安居乐业。孤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至少没给父皇丢脸。可现在呢?父皇刚走,朝廷就要削藩。周王被废了,诸王交了兵权。下一个是谁?孤?还是湘王?还是宁王?”
“方按院,你跟孤说实话。朝廷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这些藩王,一个一个都削了,才甘心?”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下官只是一介五品按察佥事。朝廷的大政方针,下官不敢妄议。但下官知道一件事。”
朱桂看着他:“什么事?”
方敬说:“陛下是仁德之君。殿下是先帝亲子,是陛下的亲叔叔。只要殿下谨守臣节,不违国法,陛下绝不会为难殿下。”
朱桂冷笑一声:“谨守臣节?不违国法?方按院,你说得好听。周王谨守臣节了吗?他不就是在开封看了几本医书,治了几个病人?他违了什么国法?还不是被削了?”
方敬说:“殿下若只想安安稳稳当个藩王,下官以为,不是没有办法。”
朱桂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方敬说:“第一,殿下在大同这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若有人告殿下,殿下要先想好如何应对。”
“第二,殿下是代王,大同是殿下的封地。殿下在大同做了什么,朝廷远在金陵,不一定清楚。但有一件事,朝廷一定清楚,那就是殿下对鞑子的战功。只要殿下能守住大同,不让鞑子南犯,朝廷就不敢轻易动殿下。”
“第三,殿下若能上书朝廷,自请削减护卫,以示忠心,朝廷对殿下的戒心,自然会少几分。”
朱桂的脸色变了变:“自请削减护卫?那不是把刀把子交给别人?”
方敬摇摇头:“殿下,刀把子从来不在护卫手里。殿下能守住大同,靠的是殿下自己,不是那几个护卫。燕王殿下交了三护卫,北平不还是稳如泰山?朝廷看重的,不是殿下手里有多少兵,是殿下有没有异心。殿下自请削减护卫,就是告诉朝廷,殿下没有异心。”
朱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看着方敬,忽然笑了:“方按院,你这个人,有意思。来,孤敬你一杯。”
方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桂的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方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同的风土人情,说他如何镇守大同,说周王被削后他的不安和愤怒。
方敬听着,不时点点头,应和几句。
从代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敬上了马车,青鸢一直在马车里候着,递给他一块湿帕子。方敬接过来,擦了擦脸。
“公子,代王殿下……”青鸢轻声问。
方敬摇摇头:“不简单。这个人,看着粗,其实不傻。他知道我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我。今天这顿饭,他说了那么多,一句实话都没有。”
青鸢愣了一下:“那公子说的……”
方敬笑了笑:“我说的,当然也不是实话。”
青鸢疑惑地看着他。
方敬叹了口气:“青鸢,我跟他说,只要他谨守臣节,不违国法,朝廷就不会为难他。这是实话吗?是实话。但前提是,他真的能做到谨守臣节,不违国法。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青鸢想了想她听说的代王的所作所为,摇摇头。
“他做不到。他在大同七年,横行霸道,杀人如麻。他的罪,不比倪仲明少。只是他是亲王,没人敢查他。我这次来,陛下就是要我查他。我不查,是抗旨;我查了,他就完了。”
青鸢轻声问:“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方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吧。看他自己怎么选。”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方敬下了车,方勇迎上来,低声说:“少爷,今天下午,有人在驿站外面转悠。盯梢的。”
方敬点点头:“代王府的人?”
方勇道:“应该是。一共三个,换了两次班。弟兄们盯着呢。”
方敬笑了笑:“盯就盯吧。咱们是大同的新客人,主人家热情一点,也是应该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狐狸知府(4K)
方敬在驿站安顿下来的第三天,终于决定去按察分司衙门点个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