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76节

  他的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他。

  这种时刻,再刻薄的人也很难说什么。

  焦兰舟站了很久,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爹,明天去县衙拜见方知县。”焦兰舟说。

  焦四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听说儿子要亲自去见县令,更是感觉如梦似幻。

  焦兰舟先去买了红纸,他在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上:“门生焦兰舟恭拜。”

  然后又去买了宣纸和颜料,回到客栈,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雪中梅花。梅花开得正盛,枝头压着雪,红白相间。

  他画完,盖上自己的私章,等墨迹干了,小心卷好,放进一个布囊里。

  登门不能空手,必须准备贽见礼。

  第二天一早,焦四平背着儿子,来到县衙门口。

  焦兰舟整理了一下衣冠,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衙役们自然得到过招呼,见焦兰舟过来,赶忙过去搀扶,同时去把拜帖送了进去。

  自然畅通无阻。

  后衙,方敬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便服,看见焦兰舟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来了?”

  焦兰舟跪下,双手呈上门生刺:“学生焦兰舟,拜见恩师。”

  方敬接过门生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焦兰舟又从布囊里取出那幅画,双手呈上:“学生家贫,无以为礼。这幅画是学生自己画的,请恩师笑纳。”

  方敬接过来,展开一看。雪中梅花,笔触虽稚嫩,但意境清远。他点点头:“画得不错。为师收下了。”

  一套理解完成,方敬正式成为焦兰舟的座师。

  焦兰舟松了口气。方敬伸出手,扶他起来:“起来吧。别跪着。”

  焦兰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退到一边。

  “可有表字?”方敬问道。

  焦兰舟心中一动:“回恩师,兰舟失学,无有蒙师,表字乃兰舟自取,现今幸有恩师,请恩师赐字!”

  方敬呵呵一笑,没想到吧,我早准备好了。

  “那既然如此,我赠你‘子楫’,如何?”

  焦兰舟激动不已,又起身跪下:“学生谢恩师赐字。”

  方敬扶他起来:“哎~贤契无需多礼。”

  焦兰舟受宠若惊:“恩师大恩,唤我兰舟即可。”

  方敬呵呵笑道:“子楫不需要拘谨,在为师这,自然即可。”

  天知道就为这短短的对话,方敬问了青鸢多少问题。

  座师和门生之间的关系毕竟太松散了,所以大部分知县都不会真的以老师自居,甚至客气的会叫门生“友生”,意思是以师生名义交往的朋友。

  所以,很少有座师直接叫学生名的,大部分出于客气,喊个字。刚才方敬叫的“贤契”也是很客气的叫法。

  焦兰舟再度起身离席:“禀恩师,学生身有疴疾,蒙恩师点为案首,百死难保,恩师于学生有再造之恩,请唤我兰舟即可。”

  方敬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兰舟,以后有何打算?”

  焦兰舟抬起头,认真地说:“学生想继续读书,考府试、考院试,考举人、考进士。”

  方敬点点头:“好。有志气。不过,府试在四月,院试在六月,时间紧。你的功课,跟得上吗?”

  焦兰舟说:“学生在家日日苦读,不敢懈怠。”

  方敬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翻,抽出几本书,递给焦兰舟:“这几本你拿回去看。”

  焦兰舟接过来一看,是《四书章句集注》《诗经注疏》《左传》各一套。这些书他只在别人家里见过,自己从来买不起。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抖了:“学生……”

  焦兰舟抱着书,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直接用行动表示,他跪下来,又要磕头。

  方敬赶紧扶住他:“别磕了。再磕,为师把书收回来了。”

  “学生从小被人叫‘焦不全’,叫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像恩师这样,把学生当人看。”

  方敬心中感慨:“天地本不全,此乃自然之礼,非人力所能为也。”

  两人又一板一眼聊了一会儿,方敬听说了他的故事以后,唏嘘不已。

  焦兰舟见时间已经不早,起身躬身一揖:“恩师垂爱,门生铭感五内。天色将晚,不敢久扰,门生就此告退。”

  “兰舟且慢。今日一别,再见便是府试之后了。为师有几句话,要叮嘱与你。”

  “门生恭听座师教诲。”

  方敬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此番县案首,固然是文章出众,但府试、院试皆是全省英才,不可有丝毫骄心。回去之后,四书五经须日日温习,时文策论不可间断。尤其那‘经义’一道,最忌空疏,要多读注疏,体认朱子本意。”

  焦兰舟肃然道:“是。门生谨记。”

  “还有,你家中清寒,为师略备了些程仪,权作府试盘缠。”说着,方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包,放在桌上。

  焦兰舟大惊,连连摆手:“恩师厚赐,学生万万不敢当!得列门墙,已是天恩,岂敢再受此重礼?”

  “兰舟,你听我说。此非私惠,乃师门相承之义。你若不收,便是见外了。”

  焦兰舟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到地:“恩师大恩,学生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寸进,皆恩师所赐。”

  方敬伸手扶起,拍拍他的肩:“好了,不必如此。回去好生用功,府试之前,若有疑难,可随时来县衙问我。去吧。”

  帮你,真没指望你报答,你这条件,未来很难有所作为啊,只希望你好好的吧!

  焦兰舟含泪收下银钱,千恩万谢后,才起身离开。

  方敬情不自禁叹气。

  这世道,对有些人,太难了。

第九十三章 父再来

  开春之后,历阳县的田埂上多了一道风景——鸭子。

  成百上千只鸭子嘎嘎叫着,在田里游来荡去,低头啄食刚冒头的蝗虫幼虫。百姓们站在田埂上,叉着腰,看得眉开眼笑。

  方敬骑着马,带着陈大友,去城东巡查。远远就看见王安站在自家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指挥鸭子往田里赶。

  “王安,鸭子怎么样?”方敬勒住马,问道。

  王安转过头,看见方敬,赶紧跑过来,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个头:“大老爷,您这法子真神!这鸭子一下田,平时那些小虫就没影了!您瞧瞧,这片田,往年这时候早就看见小蚂蚱了,今年一个都没有!”

  方敬下了马,走到田边,蹲下来看了看。

  田里的秧苗长势喜人。几只鸭子从田里游过。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好好养,养大了县衙收购,你还能赚一笔。”

  王安嘿嘿一笑:“大老爷,您放心,咱一定好好养。这鸭子可是咱的宝贝。”

  巡查了一圈,方敬回到县衙,把陈文、李志申、孙文德叫来,说道:“养鸭的事,效果不错。但本官觉得得想个办法,配合防治。”

  孙文德问:“老爷有什么高见?”

  “本官在金陵的时候,翻过一本杂书,上面写了一些土法子,可以治蝗虫。比如用石灰水洒在庄稼上,用苦楝树的叶子泡水,喷在田里,蝗虫也不爱吃。”

  陈文愣了一下:“石灰水?苦楝树叶?”

  方敬点点头:“石灰水好办,石灰便宜,兑水就行。苦楝树,咱们历阳也有。让百姓去采叶子,泡水,洒在庄稼上。蝗虫吃了沾了苦楝水的叶子,就会死。”

  孙文德想了想,犹豫道:“老爷,这法子倒是新鲜。但百姓会不会嫌麻烦?”

  陈大友倒是替方敬回答道:“孙先生,这您就不用担心了,现在老爷说啥,百姓都会听从呢!”

  方敬也笑了:“不怕不怕!嫌麻烦?蝗虫来了吃他家庄稼,他就不嫌麻烦了?可以先试点。找几户人家,让他们试试。有效果,再推广。”

  陈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第二天,陈大友带着几个衙役,去各村推广方知县提供的土法农药配方。

  百姓们围过来,议论纷纷。

  “石灰水?那玩意儿洒在庄稼上,庄稼不会死吗?”

  “方知县说的,应该不会吧?”

  “苦楝树叶?那玩意儿苦得很,搞不好真有效果,蝗虫肯定不爱吃。”

  “试试呗。反正不花钱。”

  已经开春,四处欣欣向荣,在官道上,方晟坐在豪华的马车上,悠哉悠哉。

  “还有多远啊?”

  小厮立刻上前:“回老爷,此处到历阳,已经不到半天路了。”

  方老爷点点头:“行,那我眯会儿,你们加快速度。”

  方老爷身后的车队还有二十多辆马车,除了儿子马上成婚要用的东西外,还得带点土特产不是?得给儿子的同僚分一分。

  方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历阳县城。

  二十几辆大车,排成一溜,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县衙门口,造成难得的大明朝的交通堵塞。百姓们围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这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听说是大老爷的父亲!济南来的!”

  方晟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红光满面,哈哈大笑:“敬儿!爹来了!”

  方敬从县衙里走出来,看见他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他走过去,拱了拱手:“爹,一路辛苦了。”

  方晟摆摆手:“辛苦什么?不辛苦!就是路上颠了点,屁股疼。”

  方晟转身朝车队喊了一声:“把东西都搬进去!小心点,别磕坏了!”然后又对围观的百姓挥了挥手,“各位乡亲,我是方敬他爹,方晟!以后常来常往!”

  百姓们鼓掌叫好。

  方晟在后衙坐下,喝了口茶,开始絮絮叨叨。

  “敬儿,纳征的事办完了,几个大事就算定下来了。你这边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方敬点点头:“都差不多了。”

  方晟满意地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方敬,“这是济南的先生算的日子,五月三十,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入宅、宜动土,百无禁忌。你看看。”

  方敬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三十日,诸事皆宜。”

  “行,那就五月三十。”

  方晟一拍大腿:“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去徐家送日子,把亲迎的事敲定。你就安心在历阳当你的知县,等到了日子,回金陵成亲。”

  又聊了会,方晟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敬儿,我听朋友说,陛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方敬大为震惊:“爹,您听谁说的?”

  方晟摆摆手:“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就是那意思。陛下今年也不小了,操劳了这么多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心里有个数。”

  方敬当然知道朱元璋身体不好。记忆中,洪武皇帝就是今年驾崩的,但是具体时间他不太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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