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74节

  方敬点点头,心里还是不踏实。但他知道,青鸢说得对。县试不是会试,不是殿试,没那么严格。他一个七品知县,能有多大责任?大不了把录取的名额交给教谕和训导,他最后签个字就行了。

  ……

  焦兰舟趴在父亲焦四平背上,从山路上下来。

  山路不好走,昨天下过雨,泥泞得很。焦四平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

  焦兰舟一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竹竿,他的左眼蒙着一块布。

  “爹,放我下来走一会儿吧。”焦兰舟道。

  焦四平喘了口气,摇摇头:“你腿脚不方便,没事。快到了。”

  “爹,你说,今年我能考上吗?”焦兰舟有点惴惴不安。

  焦四平道:“能。你一定能。”

  焦兰舟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他一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残废,能考上秀才?

  那些考官看他一眼,估计就把他的卷子扔到一边了。但他还是想来试试。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不能让心血白费。

  “哟,这不是焦不全吗?”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焦兰舟转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折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瞎眼跛脚,还妄图考秀才呢?”

  “不一定呢。也许人家考个探花呢?咱们大明朝的探花……嘿嘿!”

  “伋宗佑,你胆子不小啊!敢……”

  “他当然不怕,估计县太爷看他的姓就直接没希望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焦兰舟的父亲停下脚步,手攥紧了。焦兰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爹,走吧。别理他们。”

  父亲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年轻人还在后面喊:“焦不全,你爹背你去的?那你考上状元了,是不是你爹替你去当官啊?”

  焦兰舟充耳不闻,类似的嘲讽,他听得太多了,还在乎这几句阴阳怪气?

  焦兰舟是他给自己去的名字,他是焦家庄人。

  父亲焦四平是当地地主家的佃户,租了十几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粮勉强够吃。焦兰舟七岁那年,地主家的三个儿子请了私塾先生,在村里开了个学堂。

  焦兰舟每天去放牛,路过学堂门口,听见里面读书声,就停下来听。听了一天,他把先生教的《三字经》背下来了。先生觉得他聪明,就让他进学堂旁听。不收钱,就是多添一张凳子的事。

  焦兰舟在学堂读了三年,把地主家的三个儿子都比了下去。先生逢人就夸,说焦家村出了个神童。

  地主婆听了不高兴。她家的三个儿子,请了最好的先生,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结果被一个放牛娃比下去了。她心里不平衡,就找了个借口,说焦兰舟偷了她家的东西。

  地主婆最后用锥子刺瞎了他一只眼,又打断了他一条腿。

  从那以后,焦兰舟就瘸了,瞎了。但他没放弃读书。

  没有塾师教了,他就自己学。托人从镇上买来旧书,一页一页地啃。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残废,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能换来银子?焦四平也不理解,但他没有拦着。他只是更卖力地种地,把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拿去买纸买墨。

  焦兰舟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一个瞎眼瘸腿的放牛娃,也能堂堂正正走进考场。

  他查过律法。大明开国以来,县试从未明文禁止残疾人参加。天子当初定的规矩,只问“身家清白”,不问身强体健。

  历朝历代虽有考官以貌取人的事,但至少从纸面上看,没有人能拿“瘸了”当借口把他挡在考场之外。

  如今,是检验回报的时候了。

  如果能考上个秀才,就可以出门,到时候在别的地方找个私塾当先生,每年赚点束脩。到时候在把父母接过来。

  这,就是焦兰舟最大的愿望。

  焦四平背着儿子在县城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学宫。

  学宫在县衙东边,青砖黛瓦,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另一块刻着“历阳县儒学”。

  来这里,找了一个廪生做了保,这曾经教过他的老塾师同情,拉下脸面,找自己过去的学生找到的门路。

  从学宫出来,焦四平又背起儿子,往县衙礼房走去。

  礼房里,一个书吏正在登记。他看了看焦兰舟的保结,又看了看焦兰舟本人,在册子上记下焦兰舟的名字、籍贯、年岁。

  “二月十二,卯时,县衙大堂。别迟到。”

  礼房礼人来人往,自然不少人注意到一瘸一拐的焦兰舟,或是好奇,或是不屑,或是无视。

  他太特殊了,每一个人都会看到他,包括路过的方敬。

第九十章 雪

  正月里,历阳县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只是天阴沉沉的,后半夜北风就开始呼啸,到天亮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公子!公子!下雪了!好大的雪!”青鸢惊呼。

  方敬裹着被子坐起来,推开窗户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赶紧缩回被窝,心想:这鬼天气,鸭子可别冻死了。

  他爬起来,披了件厚衣裳,往后院的鸭圈走去。鸭圈是临时搭的,用竹篱笆围了一圈,上面盖着稻草。他蹲下来一看,几十只小鸭子挤在一起,缩在稻草堆里,毛茸茸的,还在动。

  他松了口气,对阿福说:“去把陈大友叫来,让他去各村看看,百姓家的鸭子怎么样了。”

  陈大友去了半天,回来时脸冻得通红:“老爷,还好您提前叮嘱过,百姓们都用稻草和旧棉絮给鸭子做了窝,放在屋里养。虽然冻死了几只,但不多,一百只里也就两三只。”

  方敬点点头。年前鸭苗发下去的时候,他特意让孙文德在告示上加了一句:“鸭苗怕冷,领回去后用稻草或旧棉絮做窝,放在屋里,切勿置于室外。”当时还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这场大雪一来,谁也不敢说这话了。

  “还有,”陈大友又说,“百姓们问,鸭子吃什么?光喝西北风可养不活。”

  方敬想了想,说:“历阳这地方,水塘多,螺蛳多。开春后,让百姓去水塘边捞螺蛳,砸碎了喂鸭子。还有,冬天田里的草籽、野菜根,鸭子也吃。实在没东西,拌点米糠、麸皮也行。”

  免税三年,加上倪家的抄没,百姓们心态好了很多,大部分家庭,负担十只鸭子的饲料还是能匀出来的。

  陈大友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后衙有个小亭子,四面通透,顶上盖着茅草,是方晟来的时候让人搭的。方敬让人在亭子里生了个炭盆,又搬了把躺椅,铺上厚厚的褥子,躺在上面赏雪。青鸢端了茶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又给他盖了条毯子。

  青鸢站在亭子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雪。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找吃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公子,您说,这场雪下得好吗?”

  “好不好,看对谁。对庄稼,好。雪盖在麦苗上,开春不旱。对百姓,不好。天冷了,没柴烧的人家要挨冻。”

  “公子心系黎庶,青鸢佩服。”青鸢真心实意说道。

  方敬突然一愣:是啊,自己好像真的变了哎。

  前世的时候,如果下雪的话,现在自己应该窝在被窝里点外卖,刷短视频看小姐姐跳舞,一天不出门。

  现在倒好,起床第一件事是操心鸭子。

  不过……现在好像,也挺不错,除了没小姐姐跳舞。

  方青天贼眉鼠眼地看着青鸢:“青鸢,你会跳舞吗?”

  青鸢微微一笑,走出亭子。

  “公子,青鸢献丑了。”

  雪还在下,青鸢肩上、发上很快沾上细细密密的雪花。但是她没有顾及这些,只是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她踮起脚尖,在原地轻轻转了一圈,开始舞动。

  动作很轻,很慢,手臂缓缓抬起,雪花簌簌而下,青色的裙摆在漫天白雪中轻扬。

  方敬看呆了。他前世看过无数小姐姐跳舞,有性感的,有可爱的,有专业的,有业余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青鸢这样,跳得让他移不开眼。

  亭子外,雪花飘摇,美人独舞,亭子内温暖如春,炭炉上温着酒。

  一舞罢,虽然方敬很舍不得结束,但是还是叫青鸢赶快回到亭子里暖暖身体。

  方敬盯着她看,青鸢很不自在,低下头道:“公子,奴婢跳得不好。”

  方敬摇头:“谁说的?好得很。”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多跳。我喜欢看。”

  青鸢对这夸赞也显得颇为受用,任由方敬攥住自己冰凉的手。

  方敬想了想,从炭炉里拎起了酒壶,上好的黄酒,里面放了生姜、枸杞、红枣。

  他倒了一杯温酒,递给青鸢:“喝一杯,暖暖身子。”

  青鸢接过,小口抿酒,冲着方敬莞尔一笑。

  方敬居然也微醺了。

  古代封建士大夫阶级的生活,真的……堕落啊!

  当然,雪花不仅仅落在方敬的小亭子里,也落在了焦家的茅草屋顶上。

  焦兰舟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摸索着穿好衣裳,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

  灶房里,母亲杜氏正在磨豆腐。

  石磨吱吱呀呀地转着,豆汁顺着石槽流下来,滴进木桶里。杜氏的手冻得通红,每转一圈都要停下来哈口气。

  “娘,我来。”焦兰舟走过去,接过磨柄。

  杜氏看了他一眼,心疼道:“你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昨晚你看书那么晚,去多睡会儿!你腿脚不好,别逞强。娘也习惯了,不累。”

  焦兰舟摇摇头:“没事。我坐着磨,不碍事。”

  他也不待母亲答应,就转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石磨前。

  杜氏见他坚持,叹了口气,松开了磨柄。

  焦兰舟一只手转磨柄,另一只手熟练地往磨眼里加豆子。

  石磨很沉,转一圈要费不少力气。他的腿使不上劲,转了十几圈,额头就冒汗了。

  杜氏擦擦汗,转身去灶台边,把昨晚泡好的豆子又淘了一遍。

  “娘,这次县试,我一定要考上。”焦兰舟突然开口。

  “考上了,咱家就能过好日子了。到时候,您和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杜氏微微一笑:“娘不图你过好日子。娘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焦兰舟没再说话。他低着头,继续转磨。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磨豆腐,他在旁边帮忙添豆子。那时候他的腿还好好的,眼也好好的。

  那时候母亲为他骄傲,因为私塾里的先生,还有庄里的人都夸他是神童,以后肯定中状元做大官。

  后来,自己眼瞎了,腿瘸了,母亲哭了好几天。从那以后,母亲就不让他干重活了。

  但是,他肯定不愿意,该干的活照样干。他不能让自己真的成为一个没用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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