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62节

  方敬坐在竹苞堂里,听着青鸢的转述,沉思良久,开口道:“她说的有道理。”

  “我在金陵待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得罪了那么多人,哪天被人阴了都不知道。”

  他笑着问青鸢:“你说,我去当个县太爷可好?”

  青鸢也笑了:“公子当什么爷都好!”

  方敬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青鸢走过来,帮他研墨。

  方敬落笔写道:

  “臣翰林院编修方敬,谨奏为恳请外放事:

  臣本草茅贱士,蒙陛下不弃,擢为探花,授翰林编修。然臣才疏学浅,于经史之学实无所长。在翰林院数月,未能修成一史,未能编成一书,尸位素餐,愧对俸禄。

  臣窃以为,与其在翰林院虚度光阴,不若外放地方,为陛下牧守一县,以尽微薄之力。

  臣虽不才,然愿以《大诰》宣讲之法,用于治民,使百姓知法守法,使官吏不敢害民。若蒙陛下恩准,臣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臣方敬谨奏。”

  “虽然文采简陋,但是意思表达出来了,陛下应该会同意吧?”难得青鸢说了个低情商的话。

  方敬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文采简陋啊喂?我写得挺文言文了啊?

  ……

  朱元璋拿着方敬的奏疏犹豫良久,手中的笔一直悬而未决。

  这草包在翰林院,确实没什么用。修史不会,编书不行。高巽志不敢给他派活,与其白拿俸禄,不如去地方上干点实事?

  原本只打算把方敬的价值利用完,再给允炆立威的。

  但是完全没想到,每次交给他的差事,他都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而且挺会体察上意的,完全不用自己操心。

  最重要的是,“改土归流”策,也能证明此子才能不在经学上,而在实务上。

  允炆身边那些大儒们已经够多啦!这种能干实事的人好像还真不多,也许当初随口敷衍徐家那句“未来未必不是股肱之臣”,还真有可能不是虚话。

  方敬这小子,在翰林院待着,确实浪费了。不如放出去,到地方上历练历练。

  宰相也要起于州郡。

  在金陵,方敬是草包探花;到地方上,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个能吏。

  朱元璋下定决心,刚准备提笔的时候,又把奏疏放下,靠在椅背上又犹豫了。

  外放的话,还不能太远了,这刚跟徐家定亲呢,再怎么说也是天德的女儿,得近一点。况且,万一他真是个草包,咱也能即时知道,把他给撤了,免得害了百姓。

  朱元璋想了想,坐直身子,提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

  “准奏。着方敬即赴历阳知县任。勉之,勿负朕望。”

第六十九章 方县令上任

  历阳县,现在属于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的一部分。

  哪怕在后世一段特殊时期,马鞍山当地都要提醒居民,到南京去属于跨省。由此可见两地联系有多紧密了。

  现在的历阳县在应天府边上,离金陵不过百十里地。

  方敬接到任命的时候叹口气,原以为是远离朝堂,其实还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

  太近了,方敬也不急着去赴任了,任期三年呢,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

  方敬想了想,决定请蔡彧、韩克忠、王恕吃顿饭。蔡彧一直想跟他喝酒,他老没空。现在要走了,再不给面子,说不过去。

  韩克忠和王恕在翰林院对他不错,虽然不敢跟他走太近,但也没踩过他。就小方探花的人缘,不踩就是帮了。

  酒席摆在方府,方敬让厨子做了几个菜。方敬端着酒杯,对三个人说:“曼修兄、守信兄、夫道兄,小弟要去历阳了。今天这顿酒,算是告别。”

  蔡彧第一个端起杯子:“敬之,外放是好事。在翰林院待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地方上干点实事。”

  方敬苦笑:“曼修兄,你说得对。我就是去干实事的。”

  韩克忠也端起杯子:“敬之,你在翰林院,确实是……嗯,屈才了。去地方上,正好施展施展。”

  方敬出发那天,天气很好。他骑着马,青鸢坐在马车里,阿福赶车,后面跟着几个下人,拉着几箱行李。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出了金陵城。

  方敬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城墙。他在金陵待了半年多,从会试落榜到高中探花,从审驸马到讲《大诰》,从被人叫草包到让御史闭嘴。这半年,比他在前世二十年都精彩。

  方敬一行走了不到一天,就到了历阳县地界。

  历阳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大开,门口站着两个兵丁,懒洋洋的,看见方敬一行,也没人上来问。方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人不多,店铺开着,但没什么生意。

  路边有几个乞丐,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一路走到县衙,方敬下了马,走上台阶,门口一个衙役见他气度不凡,赶紧迎上来:“这位贵人,您找谁?”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是新来的知县方敬。”

  衙役愣了一下,赶忙行个礼:“老爷恕罪,前两天我们还在城门口恭候老爷,但是一直没等到,原本以为老爷会再过两天才来,失礼了失礼了!”

  然后他得到方敬许可,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知县老爷来了!知县老爷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瘦瘦的,留着山羊胡。他走到方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县丞陈文,参见方知县。”

  方敬道:“陈县丞客气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仰仗您。”

  陈文直起身,不动声色也观察了一下方敬,心里暗暗叹口气,这知县老爷早就听说过草包之名,但是如此年轻,出行还如此豪奢,不像是能坐堂之人啊!

  不过,面子上还要过得去的:“方知县一路辛苦,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后衙,您先歇歇。”

  方敬和他客气一番,跟他一路走到后衙,经过大堂,最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匾下是一张黑漆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

  公案旁边立着一个木架子,上头搁着一块红布盖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方敬多看了一眼,没在意。

  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联写着:“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方敬停下脚步,看了那副对联一眼。

  陈文在旁解释:“这是洪武二十五年,陛下让各府州县刻的。说是让为官者时时警醒。”

  陈文见他盯着对联看,又道:“方知县,这副对联,前任知县在的时候,每天上堂前都要念一遍。”

  方敬点头:“为官者,确实要牢记这十六个字。”

  陈文似笑非笑:“按照规矩,您是要拜访一下前任的县令的。”

  方敬刚准备问前任县令是否还在此地,突然想起来,便闭口不言。

  陈文一把掀开了木架子上的红布。

  是一张人皮。已经风干,像干瘪的树皮。

  里面被填满了稻草,鼓鼓囊囊地撑在那里,保持着一个人的形状。

  五官似乎还能隐约可见,嘴巴大张着,黑洞洞的,能看见里面的稻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窟窿,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它穿着一身官袍,胸前绣着鹭鸶,和他一样。官袍是新换的,方敬看得出来,料子还挺新,领口整整齐齐。

  原本挺威风的官袍,穿在人皮上,让人觉得诡异。官袍下面是空的,没有手,没有脚,只有稻草。袖口垂着,能看见里面塞得严严实实的草。手指的位置瘪下去了,五个指头的形状还在,像是医用的塑胶手套。

  方敬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他想起朱元璋在《大诰》里写的:“剥皮实草,悬于公座之旁,使后来者触目惊心。”

  陈文介绍,这个前辈死的时候大概四十多岁,贪了三百两银子,死了。皮被剥下来,填上草,挂在这里。

  参观完保留项目,方敬在正堂坐下,陈文让人上了茶。

  方敬喝了一口,问:“陈县丞,县里还有哪些人?”

  “县里除了下官,还有主簿刘安,典史赵成。师爷姓孙,叫孙文德,是前任知县留下的。下官已经让人去叫他们了。”

  师爷孙文德第一个过来,看了方敬一眼,忽然笑了。他拱了拱手,说:“方知县,学生可算把您盼来了。”

  方敬愣了一下:“先生认识我?”

  孙文德道:“学生不认识您,但学生听说过您。”

  方敬有点恼火,虽然他不在乎,但是老被草包、草包的,也有点烦,正准备打断……

  孙文德却道:“方知县,您还记得强鹤卿吗?”

  方敬一怔,然后随即反应过来:“强鹤卿?蓝田县那个巡检?”

  孙文德点点头:“他是学生的同年。茶马案他不是被锦衣卫带到金陵来了吗?回去的时候,路过历阳,在学生这儿住了一夜。

  他跟我说,金陵出了个方探花,审案子不用刑,罪犯自己就招了。还说这位方探花,敢在朝堂上说话,敢替人出头。他说,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您。”

  方敬挺起胸膛,对对对!我就喜欢听这个!

  不过嘛……

  “强巡检过奖了。”

  方敬问起县里的事。

  孙文德叹了口气,说:“方知县,别看这是天子脚下,可这个县,不简单啊。”

第七十章 公平、公平、还TMD是公平!

  孙文德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文。

  陈文苦笑道:“有啥事你就说吧,老孙,就我们俩的情况,还能更糟吗?”

  孙文德叹了口气:“方知县,强云翼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虽然也不算清流,但是心中高傲的很。不然也不会牵扯到茶马案这种事情上,他既然对您推崇备至,那学生也就跟你实话实说了。”

  方敬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本县难啊。有军屯,有大家。”

  方敬愣了一下:“军屯?大家?”

  孙文德道:“洪武初年,陛下下令推广棉花种植。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桑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加倍。棉花征税的对象,种棉花的百姓,可以用棉花抵税。这本是好事,可咱们历阳,偏偏有好几个军屯卫所。”

  方敬皱了皱眉:“军屯也种棉花?”

  孙文德点点头:“种。而且种得比百姓还多。军屯的地,是朝廷拨的,不交赋税。可他们种的棉花,一样要卖给朝廷。百姓的地要交税,军屯的地不交税;百姓的棉花卖不出价,军屯的棉花不愁销路。百姓怎么跟他们争?”

  方敬不语。军屯是朱元璋定的,在还不了解孙文德的情况下,他不太方便发表什么看法。

  孙文德又道:“军屯的事,还不算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县里的两个大家族。”

  方敬抬起头:“哪两家?”

  孙文德说:“伋家和倪家。”

  他见方敬正在思索,主动解释:“‘伋’是孔伋的‘伋’。”

  方敬点头,假装知道孔伋是谁。

  “伋家是历阳的老族,在本地住了好几代。家主叫伋文远,今年五十多岁,县里很有威望。他家有良田三千亩,开了两家当铺、一家粮行。”

  方敬有点惭愧,这……小号方家的意思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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