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白得吓人。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
手还在抖。
方敬跟着朱元璋,穿过东宫的走廊,一路往外走。
朱元璋开口:“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方敬心里一紧。
“臣……”
“说实话。”
方敬咬了咬牙。
“臣说,殿下和街边那些嚼舌根的闲汉,没什么区别。”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幽幽开口:“你胆子不小。”
方敬不知道该说什么。
“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咱怎么知道你今天来东宫?咱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咱听到了多少?”
方敬没说话。
因为他说对了。
朱元璋看着他,叹了口气。
“允炆那孩子,是咱一手带大的。他什么样,咱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
“他今天叫你来,不是想听课。是想看看,那个被咱赐婚给徐家的草包探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方敬听着,没说话。
朱元璋继续说:
“咱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要受着。”
方敬第一次对洪武大帝的言论产生反感,凭什么我要受着?
朱元璋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怎么?不服气?”
“臣不敢。”方敬突然理解了当初青鸢的话。
是“不敢”,而不是“不”
朱元璋哼了一声。
“不敢?你刚才不是挺敢的?”
“行了,这事过去了。允炆那边,咱会说他。你回去该干嘛干嘛。”
方敬愣了一下。
就这么过去了?
他正准备谢恩,朱元璋又说:
“对了,你马上换个差事吧,凤阳那件事,咱查清楚了。”
方敬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啊?”
朱元璋看着他。
“你带回来的那些消息,咱让宋忠去查了。查清楚了。”
方敬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问:
“陛下,是郭铭吗?”
朱元璋摇摇头:“不是。”
“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方敬,说:“这个事你来办。”
方敬愣住了。
“臣?”
朱元璋点点头。
“你来办。你当主审!”
不是,你爷孙俩有病啊!
我还是说《大学》吧。
方敬无奈道:“臣在翰林院,去主审案件,于礼治不合。”
“咱说合就合,你在矫情什么呢?你这个翰林就当的好了?你怎么说的?马首是瞻呢?”
方敬只好道:“臣领旨。”
朱元璋哈哈一笑:“方卿,你当主审,不好奇审谁吗?”
方敬摇摇头:“不好奇,但是,肯定会让臣踏入绝境。”
“你倒是不傻,我算算啊。你之前得罪那些人不说,今天得罪了皇太孙,债多了不愁了,你再去得罪个吧!”
方敬还是忍不住道:“陛下,那是谁?”
洪武大帝敛起笑容,森然道:“驸马,欧阳伦!”
第四十三章 小人物
强鹤卿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自己在一间屋子里。
这地方不像牢房。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客人。
他是被锦衣卫带来的。
强鹤卿,字云翼。
这个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是个落魄秀才,一辈子没考上举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惜他也不争气,考了十几年,屡试不第。最后靠着一个明经的功名,补了一个巡检的缺。
九品,芝麻大的官,管着河桥那一带的税卡。
老老实实的干了快二十年了,一次错都没有出过。
那天下午,他正在税卡上喝茶,一个手下跑进来:“大人!来了一队车!几十辆大车,看着不像是普通商队!”
他放下茶碗,走出去。
车队果然不普通。押车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强鹤卿上前拦下:“车上装的什么?”
押车的人斜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强鹤卿亮了亮腰牌:“河桥巡检司。过往货物,例行查验。”
押车的人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强鹤卿没看清是什么牌子,但他看清了那人的气势,知道不是一般人。
他咽了口唾沫:“不管是谁的货,到了河桥司,都得查。”
押车的人收起牌子,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强鹤卿。”
“强鹤卿,”那人点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一挥手:“走!”
车队动了。强鹤卿急了,上前拦住:“不能走!还没查呢!”
押车的人没动。他身后走出几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揪住强鹤卿就是一顿拳脚。
那些人打完了,拍拍手,赶着车走了。
强鹤卿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如此斯文扫地!
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完成本分罢了!
强鹤卿被手下税吏扶起,他们都是过日子的本分人,不敢上前帮忙,也能理解……
但是强鹤卿觉得羞愤欲死,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回巡检司,坐在椅子上,拿出纸笔,开始写奏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一个九品巡检,告御状?告得赢吗?就算告赢了,又能怎样?
自己当年读书时候有个同年,据说在应天府历阳县的县太爷手底下做师爷,要不然,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他……
结果,还没等他把信寄出去,没两天,居然有锦衣卫找上门了,客客气气地说要把他带到金陵……
他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正当强鹤卿忐忑不安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剑眉星目。看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哥,不像当官的。
但他穿着官袍。
反正,只要是个官儿就比他大。
强鹤卿连忙起身弯腰,准备行礼。
那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伸手拦住他。
“别动。你身上有伤。免了吧!”
强鹤卿愣住了。
那年轻人身后又进来一个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面无表情。
那年轻人指了指强鹤卿,对锦衣卫说:“伤成这样,你们也不找个大夫看看?”
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还没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