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上?咱看挺配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方敬是朕亲点的探花,年方弱冠,一表人才。家里有钱,人也不傻。你妹妹嫁过去,吃不了亏。”
徐辉祖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更多了。
他能说什么?
说“不行”?
那是抗旨。
说“行”?
可他心里真的不愿意啊!
徐辉祖跪在那里,进退两难。
“陛下。”徐妙锦开口了。
朱元璋挥挥手:“说。”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
“臣女不想嫁。”
“不想嫁?为什么?”
徐妙锦咬着唇。
“臣女……臣女自幼读《女诫》,知道女子当以夫为天。但臣女想找一个自己能看得上的人。方探花,臣女不知其人如何。臣女不想糊里糊涂嫁了,日后后悔。”
她说完了,低着头,等着雷霆。
朱元璋笑了。
“方探花,你们应该多少了解一点啊,也见过几次了。”
徐妙锦的脸色白了。
“咱知道你聪明。徐天德的女儿,能不聪明吗?但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朕的探花,年方弱冠。朕老了,皇太孙即位以后,未必不是股肱之臣。”
徐妙锦缓缓伏下身。
“臣女……领旨谢恩。”
徐辉祖跪在旁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点点头。
“起来吧。”
徐妙锦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朱元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行了,咱走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潇洒转身。身体轻盈得不像一个七旬老人。
徐妙锦面色惨白。
徐辉祖道:“妹妹,你为什么要答应陛下啊?你的身份,别说一个小小的探花,就是亲王正妃也不辱没了你……”
徐妙锦苦笑:“大哥,我嫁出去以后,您可要多留个心眼了。”
徐辉祖听这话也不恼,他能打仗,会打仗,但是这些政治上的弯弯绕绕,却很多都依赖自己的妹妹。
“陛下,在敲打我们了。”徐妙锦叹口气,“大哥,我都跟您说了,不要站队的太早,您之前跟黄子澄他们交好,当陛下不知道吗?”
“陛下也不会……”
“陛下确实不会,先太子在世的时候,群臣围绕着太子转,陛下也不会恼火,太孙也一样,如果您真的只示好太孙,那毫无问题,但是偏偏,是黄子澄他们……”
“有区别吗?黄子澄是殿下最心腹的人。”
徐妙锦叹了口气:“大哥,陛下对这些文人很警惕,您还看不出来吗?方敬是谁?现在南北方文人们,谁会喜欢他?他恐怕要当好长一段时间孤臣了……现在,陛下让我嫁给他,他在逼着我徐家站队啊!跟黄子澄们决裂!做好自己的勋贵,你还想靠近他们?你妹妹嫁的是北榜探花!”
“还有,陛下与其说警惕文人,不如说是警惕南方人,现在我徐家,大姐嫁给燕王、我又嫁给了小方探花……”
人在无语的情况下真的会笑。
徐妙锦扯了扯嘴角:“我们徐家,还能融入南方吗?陛下逼着我们给目前还比较弱的北方,做压舱石啊!”
第三十七章 御笔亲提“竹苞堂”
朱元璋走出魏国公府,上了马车。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箭地,他忽然开口:
“方敬家在哪儿?”
跟在车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愣了一下,赶紧催马上前。
“陛下说的是……方探花家?”
朱元璋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咱问的是他家在哪儿。你说呢?”
宋忠后背一凉,连忙躬身:
“回陛下,方探花的宅子在聚宝门内,秦淮河北岸,柳叶巷。他父亲方晟最近也住在那边。”
朱元璋点点头。
“去柳叶巷。”
宋忠不敢多问,一挥手,车队调转方向,往城南而去。
锦衣卫的密报里写过:方晟,似乎有那么一点……
嗯,不着调。
马车在柳叶巷口停下。
宋忠跳下马,正要让人去通报,朱元璋摆摆手。
“别通报。咱自己进去看看。”
他下了马车,背着手,往巷子里走。
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但眼睛都在四处扫。
朱元璋走到一扇黑漆大门前。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快快快!老爷说要吃西瓜,快去冰窖取!”
“冰窖的西瓜没了,昨天吃完了!”
宋忠上前一步,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下人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宋忠沉声道:“告诉你们家老爷,有贵客到。”
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官袍的,看着挺气派。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朱元璋——一个老头,穿着常服,但气势有点吓人。
他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回去了。
“老爷!老爷!外面来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朱元璋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就是方晟?
眼前这人四十来岁,剑眉星目,看着倒是挺顺眼。
他走到门口,看见朱元璋,拱了拱手:
“这位老哥,找我?”
宋忠的脸都绿了。
老哥?
你管陛下叫老哥?
他正要开口呵斥,朱元璋摆摆手。
“找你。”
方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眼。
努力回忆……
我见过吗?
算了算了,不管了,肯定见过了,不然人家能到我家来找我吗?唉,惭愧啊,忘了人家是谁了。
“哎呀,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死了!”方晟一脸热情,一把抓住了朱元璋的手。
???
宋忠愣住了,什么情况这是?陛下当着我的面,被薅走啦?
我这要护驾吗?
朱元璋倒是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跟着方晟走了进去。
而且忽然有点明白锦衣卫的密报是什么意思了。
这人……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朱元璋抬脚迈进门槛。
方晟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
“哎呀老哥,我那天喝多了,我们是哪次一起喝来着?你瞧瞧我这记性!殿试前还是殿试后啊?想必你也知道了,嗯。”方晟谦虚道,“我儿子考上探花这事,不值一提,我看老哥也是过来恭贺的吧?哈哈,当今陛下他慧眼识珠,点了我儿方敬为探花,你瞧瞧这事闹的……”
“哦?那恭喜你了!令公子真是才高八斗,文曲星下凡啊!”
方晟眉花眼笑,觉得这老头更顺眼了,虽然还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但是管他呢!从今天开始就是好朋友了!
“哈哈哈哈,过奖过奖,来来来,我们去亭子那去坐坐,那边我弄了个榭水亭,从人工湖中抽水浇到亭顶上,再搬点冰块来,那地方凉快!”
朱元璋缓缓跟在方晟身后踱步,走到湖边,看到庭院楼阁,竹林森森,倒是雅致。
突然看到竹林边上有一个小屋子,朱元璋来了兴趣,问方晟道:“文启,那屋子是什么啊?”
还知道我的表字!方晟更惭愧不记得人家了,赶忙道:“老哥,那是我儿子的书房。”
那家伙还需要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