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城墙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
只见城门洞里,冲出一队人马。大概几百人,穿着安南军服,但手臂上都绑着白布。
那队人马冲出来,直奔明军大阵。在阵前百步处停下。
领头的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木匣,高声道:“安南枢密使郑可,斩杀逆贼黎季犛,献于天朝!请天朝罢兵!”
声音传遍战场。
方敬策马上前,来到郑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郑公。”
“罪臣郑可,叩见侍郎。”郑可低着头,双手捧着木匣。
方敬没接木匣,而是问:“黎季犛呢?”
“在匣中。”
“黎季犛自知罪孽深重,已于一个时辰前,在宫中自尽。罪臣等不敢隐瞒,特取首级,献于天朝。请天朝念在安南百姓无辜,罢兵止戈!”
城墙上一片死寂。
张辅高喊:“黎贼已死!开城投降!”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开城投降!开城投降!”
城门缓缓打开。
城墙上,一面面白旗竖起来。阮家的,郑家的,武家的,杜家的……刚才还飘扬的各色家旗,现在全换成了白旗。
方敬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张辅道:“文弼,看见没?安南,灭了。”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张辅呆呆地看着打开的城门,看着城墙上如林的白旗,喃喃道:“灭……灭了?”
“对,灭了。进城!”
五千明军,浩浩荡荡,开进升龙城。
没有抵抗,没有厮杀。街道两旁的安南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安南的士兵,丢下武器,跪在路边。
王宫前,以阮景真为首的安南百官,跪了一地。
“罪臣等,恭迎天兵!”
“都起来吧。”方敬说。
“谢侍郎。”百官起身,但依旧躬身低头,不敢直视。
方敬下马,走进王宫。
宫里的太监、宫女,跪了一路。一直走到正殿。
殿里,御座还在那儿。方敬这次没坐下,站在御座前朗声道:
“安南国不可一日无君。陈天平已死,陈氏无嗣。然,陈天平之妃水氏,已怀有身孕。此子,乃陈氏血脉,安南正统。”
阮景真、郑可对视一眼,齐声道:“吾等愿奉水夫人为主,待王子诞育,即奉为安南国王!”
“好。在王子成年亲政之前,由水夫人监国。你二人,辅政。”
“臣等遵命!”
第二百七十九章 礼部乱成一锅粥
礼部快被朱高煦抓空了。
从李至刚往下,郎中、员外郎、主事,能抓的几乎都抓了。
金纯是少数几个没被抓的人。
李至刚进去了,礼部不能没人管,金纯就代行尚书的职责。每天从早忙到晚,批不完的公文,见不完的人,处理不完的烂摊子。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但最让他头疼的不是公务,是那些无形中升了官的低级官员。
主事代行郎中职,员外郎代行侍郎职,书吏代行主事职……有些人昨天还在抄写公文,今天就被叫去参加部务会议。他们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敢说。
金纯每次开会都觉得自己在带幼儿园。
对了?什么叫幼儿园?
哦,好像是方侍郎随口说过的……
方侍郎什么时候回来啊……面对下面乱哄哄的场景,金纯欲哭无泪。
“金侍郎,我觉得仪制司的流程太繁琐了,应该简化。”
“金侍郎,祠祭司的祭祀名单有问题,有几个人的名字写错了。我们是按照名单上来还是修改一下?”
“金侍郎,琉球国进贡,主客司的接待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金纯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诸位,咱们只是暂行职责,一切以不出乱子为主,不要发挥你们的小巧思了。”
“侍郎,但是下官还是觉得这些礼仪有简化的空间……”一个很想进步,展示水平的书吏坚持说道。
你也配自称“下官”?!
金纯叹了口气,不知道被关起来的那些同僚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其实过得还行……
纪纲最近在研究一门新学问:骂人。
不是普通的骂人,是“诛心之骂”。他翻出了自己记下了方敬当初在诏狱里骂黄子澄、齐泰的记录。字字珠玑,句句诛心,骂得那两人当场崩溃,恨不得以头抢地。
纪纲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高深莫测。
“方侍郎这骂人,是有套路的。先点出对方的罪状,再对比忠烈,最后痛斥其虚伪贪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让人无法反驳。”
第二天,纪纲提审了一个礼部的郎中,姓刘,是个老实人,因为跟李至刚走得近被抓进来的。
刘郎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纪纲坐在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诛心之骂”。
“刘郎中,你可知罪?”
“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纪纲冷笑,“你在礼部任职多年,与李至刚狼狈为奸,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祸乱朝纲。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
刘郎中的脸白了:“下官没有……下官真的没有……”
“没有?”纪纲大怒,“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刘郎中已经哭了:“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纪纲突然卡壳:“你等一下啊!”
说完,又翻开了小本本……
刘郎中确实被诛心了……
……
方晟是一把手,有什么事情,自然也要禀报他。
“国公,礼部那边又抓了七个。”纪纲拿着名册,一板一眼地汇报,“现在是尚书在押,三个郎中在押,五个员外郎在押,主事以下不计其数。”
方晟皱了皱眉。
“怎么抓了这么多?”
纪纲斟酌了一下措辞:“二殿下说,礼部的问题很严重,必须彻底清查。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方晟不懂政治,但他总觉得,抓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正伦,那些人关在诏狱里,怎么个待遇?”
纪纲愣了一下,没想到方晟会问这个。
“按规矩,牢饭一天一顿……”
“够吃吗?”方晟打断他。
纪纲又愣了一下:“够……够吧。”
方晟想了想,说:“正伦,我跟你说个事。”
“国公请讲。”
“我对那些被抓的人,没什么意见。但是吧……那些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关在里头,家里人肯定担心。你能不能跟底下人说说,对人家好一点,别饿着了。”
纪纲的脑子飞速运转。
国公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施恩?是在替二殿下收买人心?
他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都有可能。
方国公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他说“对人家好一点”,肯定有深意。
纪纲试探着问:“国公爷的意思是……改善伙食?加床被子?”
方晟点头:“对!就是这意思。别让人饿着,别让人冻着。都是读书人,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纪纲心中叹服:高啊!让犯人感念锦衣卫的恩德,以后审问的时候就容易开口了。国公爷这是在教我怀柔之策。
“国公爷高明!下官明白了!”
方晟莫名其妙:“明白什么了?”
纪纲连忙道:“下官明白国公的意思了。下官这就去安排。”
诏狱里,刘郎中蹲在牢房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小块饼。
刘郎中看着这碗粥,眼眶又红了。
旁边的牢房里,一个员外郎探过头来:“刘兄,你的粥里也有菜叶?”
刘郎中点头。
“我的也有。还有咸菜。”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你说,这是不是‘断头饭’?”员外郎小心翼翼地问。
刘郎中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断头饭哪有给咸菜的?起码得给个鸡蛋。”
“刘兄,”旁边的员外郎压低声音,“你说,这锦衣卫怎么突然对咱们这么好了?又是稠粥又是咸菜,还给饼。我进来三天了,头一回吃上热乎的。”
刘郎中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上面有人打招呼?”
“谁?李尚书?他自己都进来了。”
“那就不知道了。”
两人又喝了几口粥,忽然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校尉端着托盘从他们牢房门口经过,托盘上放着几碗粥和几碟咸菜,显然是去给更里面的犯人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