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升龙城此时离明军营地不到二十里。方敬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
城门缓缓打开,阮景真走到方敬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天使驾临,下官阮景真,恭迎天使入城。”
方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下马。
“阮先生,又见面了。”
阮景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天使一路辛苦,请随下官来。”
方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跟着阮景真走进城门。
阮景真领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王宫门口。王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排仪仗队,刀枪如林,旌旗招展。
方敬看了一眼,心里冷笑。这是摆谱给他看呢。
“天使,请。”阮景真侧身引路。
王宫正殿里,黎季犛坐在御座上,穿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严十足。
方敬走到殿中央,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过头顶:“有圣旨到。”
黎季犛咬了咬牙,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跪在地上。
“臣,安南黎季犛,恭请圣安。”
方敬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安南陈氏,世守南疆,恭顺天朝,二百余年。今有逆臣黎季犛,弑君篡位,罪不容诛。朕念安南百姓无辜,不忍兴兵讨伐。限黎季犛即日迎回陈天平,奉其为王。钦此。”
黎季犛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发作。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臣,领旨。”
方敬把圣旨递给他,黎季犛双手接过。
念完圣旨,该走的礼仪走完了。方敬站在那里,看着黎季犛。黎季犛站起来,看着方敬。
两人对视了一瞬。
殿内的安南官员面面相觑。阮景真站在旁边,额头上开始冒汗。
阮景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拱手道:“天使,圣旨已宣,礼数已毕。天使是否该……”
“该什么?”方敬转过头,看着他。
阮景真被他的目光看得一窒,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天使奉旨而来,我国以礼相待。天使按礼,也该行个礼吧?”
方敬笑了:“敢问,我该对谁行礼?该不会是黎季犛吧?”
阮景真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直呼黎季犛大名。
方敬转过头,看着黎季犛:
“敢问阁下,在大明朝廷的册封里,阁下是什么职位?”
殿内鸦雀无声。
黎季犛的脸色铁青。
方敬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公曾在安南陈朝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相当于我大明之前的丞相。按我大明礼制,藩属国国王,视同亲王。亲王府设长史一员,正五品。你现在的身份,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王府长史。”
殿内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敬看着黎季犛,冷冷道:“本官忝为大明礼部左侍郎,正三品。依礼制,官员相见,品秩相差四等者,卑者拜下,尊者坐受,有事则跪白。”
“黎公,你我刚好相差四等,你刚才跪的是陛下,现在见我,如何不跪?”
第二百七十六章 行汉使旧事
黎季犛面色铁青,他在安南是地头蛇,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他死死盯着方敬,但是方敬鼻孔朝天压根没看他,神情倨傲。
但是……
黎季犛咬咬牙,一撩袍,用感谢方敬祖宗十八代的口气说道:
“下官……黎季犛……叩!见!方!侍!郎!”
跪下后,黎季犛似乎听到百官的叹气声,他恼羞成怒,抬起头看向方敬。
方敬站在那里,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黎季犛牙齿都要咬碎了,但是,他不敢。
虽然他一声令下,侍卫瞬间就能把方敬剁成肉酱。但是方敬代表的是大明。
黎季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陈天平那个废物,他死在半路上,连升龙城的城墙都没看见。陈天平死了,大明需要一个说法。方敬就是来要这个说法的。如果他把方敬也杀了,大明也许就不要说法了,到时候只要他的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安南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阮景真站在角落里,他看见黎季犛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陛下在忍。忍得有多难受,只有陛下自己知道。
良久,方敬才道:“黎公请起。”
黎季犛刚站起来,就对方敬拱拱手:“下官身体不适,容下官更衣。”
说罢,不等方敬回应,转身就走。身后的太监们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后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黎季犛的表情瞬间扭曲。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下旨,逼着方敬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六个字:“对不起,黎国主!”,自己听不到就继续讲,讲到听为止。
可是,当时没发作,这时候晚了。
“咿呀~喝~”
黎季犛怒吼一声,他走到桌案前,抬起手,一扫,桌上所有摆设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从角落的架子上,拿起一个小布偶。
那布偶是他让人做的,布偶身上写着“陈天平”三个字,胸口扎着一根针。这是他从民间术士那里学来的厌胜之术,本来是想用来诅咒,现在他不需要术法了,他需要的是出一口气。
黎季犛拿起布偶抵在门上,不由分说,伸出拳头就朝布偶的脸上砸去。
“砰!”
“砰!”
“砰!”
“陛下。”阮景真跟了过来,小心翼翼说道。
黎季犛看到阮景真,颇有些尴尬,自己刚才跪了明国人,现在自己的心腹过来,他只能强行挽尊:“朕要杀了他!朕要杀了他!”
阮景真摇摇头:“陛下,臣有一言,冒死进谏。”
“说。”
“陛下,您不能杀方敬。”
黎季犛睁开眼睛,看着他。
“为何?”
“陛下可曾听闻,汉武帝时,汉使安国少季出使南越之事?”
黎季犛的眉头皱了一下。
“安国少季至南越,行为不端,与南越太后私通,激怒丞相吕嘉。吕嘉忍无可忍,杀安国少季。汉武帝遂以此为借口,发兵灭南越。”
“又有汉昭帝时,傅介子出使楼兰。傅介子言语倨傲,行为无礼,楼兰王欲杀之。傅介子竟先下手为强,刺杀楼兰王。汉朝兵不血刃,得楼兰之地。”
他抬起头,看着黎季犛。
“陛下,此二事,一为汉使被杀,一为汉使杀人。然其理相同:汉使故意行不当之事,诱藩国动手。藩王若杀汉使,汉朝便有出兵的借口。”
“臣观方敬今日所为,正是如此。他故意在朝堂上羞辱陛下,故意逼陛下发怒,他是故意求死。”
“陛下试想。当今明国天子是篡……刚刚即位,此时天下未定,威望未孚。他急需一场胜仗,急需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他急需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皇帝的能力。”
“方敬此来,名为护送陈天平,实为试探。试探安南的虚实,试探陛下的态度。若是陛下忍了,他就知道安南不敢打。若是陛下杀了他,明国天子正好有了借口。”
黎季犛的拳头又攥紧了,但他没有说话。
“陛下,您若是杀了他,正中其计。大明皇帝求之不得。”
殿内安静了很久。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阮景真松了口气,但不敢露出来。他想了想,说:“忍。忍到方敬没有理由留在升龙。忍到大明皇帝找不到借口出兵。”
“忍多久?”
“忍到方敬自己走。”
黎季犛沉默了很久。
“阮卿。”
“臣在。”
“你说的那个安国少季,后来如何了?”
阮景真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安国少季被杀后,汉武帝封其子为侯。”
“封侯。”黎季犛重复了一遍,“他死了,他的儿子封侯。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的侯爵。还换个留名青史……”
阮景真不敢接话。他也不敢说自己前不久回信以后,又收到了方敬的信,只需要他说几个典故就可以了,好像难度不大。
黎季犛转过身,看着阮景真。
“朕不是南越王。朕不会给他封侯的机会。走,阮卿,陪我再去会会那个天使!”
黎季犛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后殿。阮景真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
正殿里,安南的官员们还站在原地,没有人敢走,也没有人敢说话。
黎季犛的目光扫过大殿,没有找到方敬。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方敬坐在御座上。
黎季犛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的脸瞬间涨红,怒不可遏。
妈的,太欺负人了,不管了!朕必须把他给办了!
黎季犛快控制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阮景真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黎季犛猛然清醒过来。
不能喊。喊了就中计了。他在逼朕动手。他在逼朕杀他。
黎季犛咬着牙,把那个字咽了回去。他把手从阮景真的手里抽出来。
“天使,这是朕……这是下官的座位。天使远来是客,下官本该让座。但主客有别,传出去,怕人说下官待客不周。”
方敬抬起头,看着他。
“黎公,你说这是你的座位?这好像是安南国王的御座。安南国王姓陈。黎公,你也姓陈?”
黎季犛牙都快咬烂了:“陈氏无嗣,国不可一日无君。下官受群臣推举,暂摄国政。”
方敬点了点头,“既然是‘暂摄’,那这个座位,就不是你的。我地位最高,我不坐谁坐?”
黎季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