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沐天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还是硬撑着:“侍郎,卑下只是伤了肩膀,腿没事。卑下自己能……”
“把他扶好。”方敬打断他,“从现在起,不许他一个人走。两个人扶着他,轮流换。他要是再摔了,我拿你们是问。”
两个士兵连忙应声,把沐天钧的胳膊架得更紧了。
方敬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水清澄跟在方敬身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方敬的刀砍藤蔓砍得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士兵们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
陈天平已经彻底走不动了。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几乎是拖着往前走。嘴里一直在嘟囔,方敬听不清他说什么,也懒得听。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传来一声惨叫。
“蛇!有蛇!”
方敬快步冲过去,看见一个士兵坐在地上,捂着小腿,脸色煞白。他的裤腿上有两个小孔,正在往外渗血。
“让开!”水清澄从后面挤过来,蹲在那个士兵面前,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旁边草丛里一闪而过的蛇影。
“是烙铁头。本地的毒蛇,有剧毒!”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敷在伤口上,又撕了一块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方敬看了一眼水清澄手里的瓷瓶:“夫人,这是什么药?”
“本地的一种草药,专治蛇毒。”水清澄把瓷瓶收好,“我在安南的时候,家里常备。”
方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又有五个士兵被蛇咬了。水清澄都从瓷瓶里倒出粉末敷在伤口上。
伤兵越来越多,行进越来越慢。
方敬注意到,她的药粉越用越少。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方敬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臂几乎已经脱了力。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林子在这里稍微开阔了一些,有一小片空地,周围是高大的乔木,头顶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歇。”
士兵们如蒙大赦,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方敬走到水清澄身边,低声问:“夫人,药还有多少?”
水清澄从袖子里掏出瓷瓶,晃了晃,听了听声音。
“三份。够三个人用。”
方敬沉思一会儿,开口说道:“再有人中蛇毒,不救了。我、你、陈天平,得留三份。”
水清澄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颇为意外。
“侍郎,你比看起来狠多了。”
方敬点头:“我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也是靖难过来的。我死了,他们都活不了。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
水清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最后只剩两份药呢?”
方敬毫不犹豫:“牺牲夫人。”
“那如果只剩一份呢?”她问。
“只留给我。”
水清澄莞尔一笑:“侍郎是真男人!”
方敬也不再管水清澄,他走到沐天钧身边,靠着同一棵树坐了下来。
沐天钧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那么白。他感觉到有人坐在旁边,睁开眼睛,看见是方敬,愣了一下。
“侍郎,您……”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两人靠着同一棵树,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天彻底黑了。
几个士兵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只野兔和一条蛇。没有锅,没有盐,而且怕被发现,也不能生火,不过,就算没追兵,在这潮湿的雨林里,也很难生火。
陈天平坐在方敬旁边,看着方敬手里的生兔肉,还滴着血的一截蛇肉,脸都绿了。
“侍郎,这……这能吃吗?”
方敬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能。就是有点腥。”
陈天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兔肉,咬了咬牙,也咬了一口。然后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强行忍住没吐出来。
“水……有水吗?”
没人理他。
水清澄坐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块兔肉。她吃得很慢,先是用小刀割下一小块,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慢慢咀嚼,吃完了还用帕子擦了擦嘴,像是坐在金陵鸭王的雅间里吃烤鸭。
优雅,永不过时。
陈天平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兔肉丢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开始抱怨。
“这叫什么日子?孤堂堂王孙,居然在丛林里吃生肉……”
“殿下不想吃可以不吃。”方敬头也不抬,“没人逼你。”
陈天平闭嘴了。
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开始嘟囔。
“水呢?连口水都没有……”
夜深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干睡着了。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睡梦中喊娘。
方敬没有睡。他靠在沐天钧旁边的那棵树上,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
沐天钧也没有睡。他的呼吸很重,像是胸口压了什么东西。
方敬能感觉到他在忍。
过了一会儿,沐天钧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像是有东西卡在嗓子里。
方敬睁开眼睛,看着他。
沐天钧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没……没事……”
方敬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水清澄。
水清澄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夫人,您要等到什么时候?”
水清澄没有动。
“等到药效发作的时候?还是等到他死了?”
水清澄慢慢睁开眼睛。她看着方敬。
“我以为侍郎怀疑的是沐天钧。”
“我开始确实以为是他。他动机很充分呢,觉得陈天平靠不住了,去投靠那边,也很正常,不过……”
他看了一眼水清澄。
“后来他受伤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的伤是真的,箭射穿了肩膀,差一点就伤到肺。如果是苦肉计,这个险冒得太大了。他不像是有那么大决心的人。”
沐天钧躺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脸色更加苍白。
“然后我开始想,如果不是沐天钧,是谁?总不可能是陈天平吧?我先怀疑一下我自己,然后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夫人了。”
水清澄轻笑:“侍郎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夫人既然没有毒死我,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陈天平死了就死了,我最多被骂一通,活着,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陈天平在旁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青筋暴起。
方敬皱眉看过去。陈天平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周围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动。
方敬猛地转头,扫了一眼四周,所有士兵全都躺着一动不动。
“他们怎么了?”方敬的声音沉了下来。
水清澄看了一眼那些昏睡的士兵:“只是昏过去了。我的药,睡几个时辰就醒了。明天早上,他们会跟没事人一样。”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沐天钧:“他呢?”
“他中的是另外一种药。不会死,但会难受很久。我没想到他会中箭,也没想到箭伤会让药效发作得这么快。”
沐天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方敬没有再问陈天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陈天平还活着,只是暂时了。
水清澄看了一眼陈天平,笑吟吟道:“我们的陈殿下可能没那么走运了,他是中了我仅存的见血封喉,必死,而且死得很痛苦呢。”
方敬叹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水清澄冷笑,“方侍郎,您问我为什么?我十五岁嫁给他,六年了。六年里,他没有碰过我一次。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
“我是他的一块招牌。一个王孙,不能没有王妃。所以我跟着他,从安南到云南,从云南到金陵。他逃命的时候带着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没有我,他算什么王孙?”
“而且,让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去勾引别人,去怀上别人的孩子,这就是这个男人干的事情,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侍郎,你仔细想想我的处境!今日是你,若你不上钩,会不会是沐天钧?会不会是安南的重臣?”
方敬叹口气。
“我要杀他。就在刚才,他没有水,我把我的水壶给了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现在?”水清澄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现在,我当然要执行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
水清澄笑了:“怀上您的孩子啊!”
方敬愣住了。
“您没听错。杀陈天平虽说是我的本意,但是黎季犛也联系了我,他承诺我杀了他,就给我好处,但是我不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