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叹道:“朕有时候觉得,这朝堂上的人,都太聪明了。聪明到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把好事想成坏事,把一顿饭想成一场政治风暴。”
“也就是方公啊!朕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不多想,但是偏偏每次都能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的,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走运,三次四次就不是了。方公比那些聪明人,聪明多了!”
道衍点头:“所以陛下给他加俸了。”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吾师,朕还欠他钱呢!朕现在隔三差五就找机会扣他俸禄!”
第二百六十七章 站队
金纯回到家中,妻子周氏看见金纯的脸色,愣了一下。
“老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金纯没说话,走到椅子前坐下,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是衙门里出事了?还是陛下训斥你了?”
金纯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金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你说……我这个人,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周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金纯叹道:“我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我是国子监生,被人举荐才做的官。论资历,我不如那些进士出身的人。论学问,我也不如。可我现在是礼部右侍郎了,而且我才四十出头。”
“老爷,还在为谭国公调查礼部的事忧心?”
金纯苦笑着点点头。
“老爷,礼部哪些腌臜事你都没参与,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你就主动去找谭国公,把你知道的那些事,告诉给锦衣卫……谭国公会不会觉得我们弃暗投明?”
金纯皱眉:“你是让我去告密?”
“不是告密。是自保。老爷,你想想,谭国公查来查去,迟早会查到那些事。到那时候,如果他从别人嘴里听到‘金纯也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是知情不报。轻则丢官,重则……”
她没说完,但金纯听懂了。
“可如果你主动去说,就不一样了。你是主动交代,你是积极配合。谭国公不但不会怪你,反而会觉得你忠心、你识大体。你不参与那些事,说明你干净。你主动揭发,说明你不包庇。老爷,当断则断,说不定你现在去交代,都不是第一个了!”
金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氏见他犹豫,又加了一句:“老爷,你才四十出头,前程还长着呢。这个时候,站错队,比做错事更可怕。”
金纯犹豫良久,咬咬牙:“拿纸笔来!”
……
“礼部右侍郎金纯,谨以密信呈锦衣卫都指挥使、谭国公……”
船在江上走了好几天了。
方敬瘴疠好了之后,胃口恢复了不少。
方敬觉得这得感谢水清澄,因为她送药时候带的那些安南小食。酸酸甜甜的,开胃得很。
“你想的那是女人吗?”
方敬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还是点点头。
“是楚汉之交的吗?”水清澄似乎有了方向,眼睛一亮。
坏了,她猜出来了。
方敬无奈点点头。
“是虞姬!”水清澄雀跃。
方敬无奈地叹了口气:“夫人聪慧,一猜就中。”
说罢,自觉打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虞姬二字,给水清澄看后,贴在自己脸上。
水清澄抿嘴笑了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倒不是刻意勾引。
陈天平已经落魄,几乎无随行人员,她懒得与他和沐天钧多说,难得碰到方敬这个能说到一起的人
就在他准备再开一局的时候,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叔父。”
方敬迅速撕掉自己脸上的纸条,水清澄也微微一笑,也揭下自己脸上的纸条。
“进来。”
舱门推开,张辅大步走了进来。
方敬和水清澄相对而坐。
张辅表情瞬间变成滑稽表情包。
磕疯了。
方敬抬眼看他。
张辅立刻收住脸上的荡漾。
“禀叔父,末将是来汇报军情的。很快就能说完,实在不行末将待会来说也可以。”张辅正色道。
“说吧。”
水清澄也站起身来,朝张辅福了一礼:“张将军,妾身先告退了。”
张辅连忙侧身避开,抱拳道:“夫人,末将真的只说一小会儿就好……”
方敬一个眼刀过去,张辅只好悻悻侧身让水清澄出去,心里遗憾不已。
水清澄走出了舱室。舱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张辅展开一副舆图,开始汇报:
“叔父,船队已过北江,明日可抵谅山。末将已派出三拨斥候,沿水路两岸侦察。前两拨回报,沿途未见异常。第三拨尚未返回。”
方敬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路线。
“芹站在哪儿?”
张辅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谅山以南的一个标记上:“这里。距此地约两日水程。过了芹站,就是安南的红河平原了。”
方敬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好一会儿。
“斥候有没有说,芹站一带有什么动静?”
张辅摇头:“前两拨斥候只走到芹站以北三十里,没有深入。末将已命第三拨斥候潜入芹站附近侦察,明日应该有消息。”
方敬点了点头。
“叔父,末将有个想法。”张辅说,“船队明日到了谅山,可以停一日。末将带几百骑兵,先走陆路,提前到芹站察看地形。如果黎季犛真的要在那儿动手,末将提前布置,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方敬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行。”
张辅一愣:“为什么?”
“你走了,船队怎么办?五千兵马,你带走几百,剩下的四千多谁来管?万一黎季犛不只在芹站动手,沿途还有埋伏,你不在,谁能指挥?”
张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而且,”方敬继续说,“你提前去芹站,万一被黎季犛的人发现了,他反而会警觉。不让他发现,他以为我们没防备,才会动手。我们等的,就是他动手。”
张辅的眉头皱了起来:“叔父的意思是……我们故意让他打?”
“对。他不动手,我们怎么有借口打他?”
张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
“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方敬说,“明晚开始,船队夜行昼伏。白天找地方藏起来,晚上赶路。这样黎季犛的探子摸不清我们的行踪,就算他想打,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张辅眼睛一亮:“叔父说的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还有。”方敬叫住他,“斥候派出去之后,不要只盯着芹站。沿途所有可能设伏的地方,都要查一遍。黎季犛不是傻子,他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下注。”
张辅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方敬一眼。
方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方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推门走了。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方敬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一声。
“嘿嘿!”
第二百六十八章 马蜂窝
方晟最近有点纳闷。
自从他一个一个请礼部的人吃饭之后,礼部的人也开始一个一个请他吃饭了。
先是金纯。
一开口就声泪俱下:“下官在礼部这些年……”
然后是刘勉。
一开口也是:“下官在礼部这些年……”
方晟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咦?穿越是什么意思?哦对,好像听敬儿嘀咕过,不太理解,但是用在这儿感觉怪合适的。
方晟还收到了一堆信。
“伏惟国公明察,部中近来风气日下,有司官吏不思报国,唯以钻营为能事……”
“臣闻之,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今有某某者,日与某某往来,夜聚昼散,不知所谋,或曰‘昔者圣主之治天下也,必先正其心。今上以武功定鼎,然文治之道,似有未逮’……”
还有人把别人寄给自己的信都送给谭国公了。
“今上改元永乐,窃闻之,昔前凉张重华、伪燕慕容泓、逆贼方腊皆用此号,其国不永,其运不长。以不祥之年号号令天下,岂不贻笑大方?”
方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就最后一个能敏锐地感觉到好像是说陛下坏话,方晟不敢大意。
“正伦,你看看这个。”方老爷决定求助专业人士。
纪纲接过那叠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国公,这些信……都是礼部的人写给您的?”
“是啊。这段时间收到的。还有好几封,我放在家里没带来。”方晟挠了挠头,“正伦,你帮我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看不太懂?”
“国公爷,这几封信,是在告状。说礼部有人结党营私、拉帮结派。这封,是在举报具体的人。‘某某’就是名字,写信的人不敢直说,用了代称。还有人私下说陛下文治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