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张辅,张玉之子。英国公张玉是靖难功臣之首,封英国公,位极人臣。张辅作为他的长子,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深得张玉真传。只是年纪尚轻,尚未独当一面。
方敬选择张辅,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原本历史上,朱棣征安南,派的是朱能和张辅。朱能为主帅,张辅为副。结果朱能还没到安南就病死在军中,年仅三十七岁。
朱能是什么人?靖难名将,成国公,战功赫赫,是朱棣的左膀右臂,更是军中不可或缺的顶梁柱,尤其是接下来还要筹划北伐蒙古,朱能的作用至关重要。若能让他避开安南的瘴疠之地,或许……能改变他英年早逝的命运?
如果让朱能去,万一历史重演,大明就损失了一员大将。
而且,这张辅也是一代名将,一生几无败绩,三征安南,威震南疆,是永乐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可惜最后结局不太好,死在土木堡。
朱棣看着方敬:“为何是张辅?”
方敬从容答道:“陛下,张将军虽年轻,然沉稳干练,家学渊源,深通兵法,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此次南下,非为攻城略地,而在于护送与宣威,需刚柔并济,既显天兵威严,又不至过于咄咄逼人,激化矛盾。张将军性谦和而内有章法,正堪此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张将军是英国公长子,忠诚毋庸置疑。陛下体恤功臣之后,给予历练机会,亦是佳话。若遣宿将,未免显得过于郑重,恐令安南过度惊惧;若遣资历过浅者,又恐难以服众,不足以震慑黎季犛。张将军年纪、身份、能力,皆是上上之选。”
方敬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武官队列里的张玉。
张玉此刻面无表情,但方敬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定快了半拍。
嘿嘿,赚个人情。
张辅也在队列中,脸颊激动得通红。
朱棣思忖片刻,目光扫过朱能、丘福等大将。朱能微微颔首,显然也认可张辅的能力,而且他此刻心思更多在筹备北伐上,对去安南兴趣不大。丘福也微微点头。
“好。”朱棣最终拍板,“就依方卿所奏。着中军都督佥事张辅,领兵五千,精选京营及广西、云南善战之兵,护送安南王孙陈天平归国,直至升龙!礼部选派能干官员随行。一应事宜,由兵部、礼部会同张辅,仔细筹划,不得有误!”
因张玉身份原因,他不好开口,内心却也激动万分。
自己的儿子,被天子钦点领兵出征,这是多大的信任?
五千兵马,张辅带队,护送陈天平回国。
这仗,打不打,就看黎季犛识不识相了。
如果识相,乖乖交权,那大家皆大欢喜,方敬就当公费出差,去安南旅个游。
如果不识相……
方敬冷笑一声。
那就别怪大明的刀快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将门虎子
张玉回到英国公府,儿子张辅已经站在堂内了。
“爹!陛下真点我的名了!方侍郎保举我带五千兵马去安南了!”
张玉摇摇头:“你爹我还没聋。朝堂上说的,我都听到了。”
张辅嘿嘿一笑:“五千兵马!爹,您当年跟着陛下起兵的时候,手里才多少人?八百!我这一去就是五千!”
他甚至激动地来回在堂内踱步。
张玉被他晃得眼晕,没好气地说:“坐下。”
张辅乖乖坐下,但屁股上像长了刺,扭来扭去的,一刻也不安生。
张玉看着他这副模样,数落道:“你激动什么?不就是走个过场吗?护送一个人回国,又不是去打仗。五千兵马摆在那里,吓唬吓唬人罢了。黎季犛又不是傻子,大明天兵压境,他敢不放人?”
张辅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爹,您说得不对。”
张玉看了儿子一眼。
张辅正色道:“爹,靖难的时候,儿子也跟在您身后,真刀真枪地杀过。怀来、真定、白沟河、济南……哪一仗儿子没在?儿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所以儿子激动,不是因为五千兵马,是因为这次,不一样。”
张玉看着他,没说话。
张辅继续说:“靖难,说到底,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南军是朝廷的兵,也是大明的兵。儿子打赢了,心里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可安南不一样。那是外藩,黎季犛杀了自己的主子,篡了位,还敢骗到大明头上,打这种人,儿子心里没有一点负担。”
张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张辅越说越起劲:“再说了,爹,您觉得方侍郎是什么人?”
张玉一愣:“方侍郎?方敬之?”
“对。”张辅点头,“儿子虽然跟他不熟,但儿子听过他不少事。他可不是胆子小要兵马护送,他当年出使梅殷,孤身入金陵,哪个不比我们在战场上危险大?他要是只为了走个过场,会主动要五千兵马?”
张辅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爹,安南这地方,北接广西、云南,南控占城、暹罗,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今天下值以后,我还特地去兵部一趟,那边有安南的信息,这两年安南表面上对大明恭顺,实际上一直在扩充军备、整饬边防。黎季犛不是那种被一道圣旨就能吓得归还王位的人。”
张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老怀大慰。
张辅看着父亲:“所以儿子觉得,方侍郎要五千兵马,不是为了吓唬人。他是做好了打的准备。黎季犛要是识相,乖乖交权,那最好。要是不识相……”
“那就打。”
张玉听完笑了。
“你比你爹我强。”张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听令行事,指哪打哪。你倒好,已经会自己琢磨了。”
张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爹,我也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些?行了,别谦虚了。你说得对,这次去安南,不是走个过场。方侍郎那个人,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知道他是什么路数。他要五千兵马,那就一定有用这五千兵马的理由。”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去办。”
张辅问:“什么事?”
“去谭国公府上,当面感谢方侍郎。”
张辅愣了一下:“感谢?在朝堂上不是已经……”
“那是公事。保举你是公事,但你得了这个机会,是人家方侍郎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于私,你该去。这是礼数。”
张辅点了点头:“行。儿子明天就去。”
“别明天。”张玉摇头,“就今晚。这种事,越早越好。拖到明天,显得不诚心。”
张辅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张玉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拜帖,递给他,“帖子写好,带着去。不用带厚礼,带几样寻常东西就行。方家不缺钱。”
“爹,您不去吗?”张辅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咳一声:“我?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张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还不是谭国公……”
张辅没听明白:“谭国公怎么了?”
张玉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跟方侍郎在靖难的时候,是兄弟相称的?”
张辅点头:“知道啊。您不是一直叫他‘方兄弟’吗?”
“对。我叫他方兄弟,他叫我张大哥。也不算叫错,他又是陛下的连襟,还是徐达大将军的女婿。”
张辅的脑子转了转,忽然明白了父亲的尴尬。
“所以……”张辅试探着说。
张玉继续道:“以前在军中,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谁管你什么辈分?能打仗、能活命,就是兄弟。可如今太平了,陛下登基了,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我要是去谭国公府上,见了谭国公,我该叫他什么?”
张辅想了想:“叫……国公爷?”
“你爹我的排名还在他之前,叫啥都不合适,按私下来的话,我一个快六十的人,管谭国公叫叔?我张玉还要不要脸了?”
张辅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去了。这辈分乱得,爹不好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啊!
“那……我也不去了?”张辅试探着问。
“你去。你是晚辈,去拜访长辈,天经地义。你管方侍郎叫世叔,管方国公叫世祖父……算了,叫国公爷就行。你年轻,叫什么都行,不丢人。”
张辅嘴角抽了一下。
世叔。
管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人叫世叔。
“爹……”张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我写封信?”
“信什么信!”张玉一拍桌子,“让你去你就去!这是礼数!人家保举你,你连门都不登,像什么话?快去!”
张辅被父亲吼得一哆嗦,不敢再磨蹭,拿着拜帖就往外走。
张玉坐在堂内,看着儿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辅出了英国公府,骑着马,往谭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谭国公府在柳叶巷,离英国公府不算远,骑马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张辅在门口下了马,递上拜帖。门房看了一眼,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丫鬟迎了出来,笑吟吟地福了一礼:“张将军,我们老爷在后院呢,您请随我来。”
张辅跟着丫鬟往里走。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绕过一面影壁,来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亮着灯,方敬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听见脚步声,方敬抬起头,看见张辅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张将军,稀客稀客,快请坐。”
张辅快步上前,到了跟前却忽然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抱拳,深深一揖。
“张辅见过方叔父。”
方敬心中好笑,但面上不露,连忙扶住他:“张将军,这可使不得。咱们年纪相仿,平辈相称就好。”
张辅直起身,正色道:“方叔父,家父说了,按辈分,您是他的兄弟,在下便是您的侄儿。这声叔父,叫得应当。”
方敬嘴角抽了一下。
好在,给方孝孺当爷爷也习惯了,还拿乔干嘛?
“行吧,既然你爹这么说了,我就托个大。坐坐坐,别站着了。来人,上茶。”
“方叔父,我今日来,一是当面感谢叔父在陛下面前保举之恩,二来……我也想向叔父请教一下安南的事。”
方敬诧异地看了一眼张辅:“请教谈不上。你问吧,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叔父,我今日下值后,特地去了一趟兵部,调阅了安南近几年的卷宗。又找了几个去过安南的商人和边军老兵打听了一下。”
方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行动力可以啊。朝会刚散,连家都还没回稳,就跑去兵部查资料了?
“你都打听到什么了?”方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