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
“李忠,你跟了本帅多少年了?”
“回大帅,十三年了。”
“十三年。”李景隆点了点头,“本帅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大帅吩咐。”
“从今天起,本帅的帅旗,由你来掌。”
“大帅……这……”
“你不是武将,不用上阵杀敌。你就在后营待着,旗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本帅让你举旗的时候你再举,本帅不让你举,你就给我收好了,谁也不许看。”
“卑职明白了。”
四月二十四日,白沟河,朱棣就带着大军出发了。
十万大军,从北平一路南下,走了好几天。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辎重在最后面。
队伍往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形渐渐变了。官道两旁不再是平坦的农田,而是慢慢隆起的两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树,谷底的路变窄了,只能并排走四五匹马。
朱棣勒住了马,抬起手。
队伍停了下来。
“世美。”
张玉从后面策马上来:“殿下。”
“前面的地形,你怎么看?”
张玉看了看那两道缓坡,又看了看谷底狭窄的官道,眉头皱了起来。“殿下,此地如果设伏,我军很难展开。”
朱棣点了点头。他正要说什么,两侧的缓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
鼓声很急,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紧接着,喊杀声从坡顶炸开。
平安站在左侧坡顶的高处,手里举着令旗,往下一挥。
“放箭!”
数千支箭从两侧坡顶同时飞出去,落进了燕军的队列里。马匹中箭后惨叫着摔倒,骑手从马背上滚下来,有的还没站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踩在了脚下。
燕军的队形在瞬间就被打乱了。
前排的骑兵试图往两侧散开,但官道太窄,马挤在一起,根本散不开。
平安没有给燕军喘息的机会。他再次挥下令旗。
“一窝蜂!放!”
坡顶上,几十个木架同时被点燃了引线。引线烧了几息后,
咻——咻——咻——
无数支箭从木架上飞出去,箭身上缠着浸透桐油的麻絮,箭镞里嵌着铁蒺藜碎末,铺天盖地地扑向燕军的队伍。
箭矢落地的瞬间,铁蒺藜碎末炸开,麻絮燃烧,火星四溅。燕军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马匹被烧伤后发疯般地乱跑,踩死了更多自己人。
朱棣大惊:“退!全军后退!”
撤退比进攻更难。前面的骑兵要掉头,后面的步卒要转身,中间的辎重车堵在官道上,进不得退不得。
此战,朱棣损失五千余人,他的全部家当也就十万出头,照这个打法,打不了几次。
晚上,燕军营帐里,朱棣伤心不已。
“殿下,明天还打吗?”张玉小心翼翼问道
朱棣咬咬牙:“打。明天孤亲自渡河。”
四月二十五日,白沟河,清晨。
朱棣带着主力,再次列阵在河边。
河水不深,最浅的地方只到马肚子。燕军的骑兵从几处浅滩同时涉水过河。
对岸,南军已经列好了阵。
平安站在阵前,身后是几排整整齐齐的盾牌手。盾牌手后面是长枪兵,长枪兵后面是弓箭手。再后面,是一窝蜂。
朱棣勒住马,拔出腰间的刀。
“擂鼓!”
燕军的鼓声响了。一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响,咚咚咚咚,震得河水都在抖。骑兵开始冲锋,马蹄踏在水里,溅起的水花混着泥土,把前排骑兵的盔甲糊成了泥巴色。
平安举起了令旗。
“放箭!”
南军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燕军骑兵的头上。骑兵举着圆盾,箭镞射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的,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有人中箭落马,后面的骑兵绕过去,继续往前冲。
一窝蜂又响了。
但这一次,燕军没有退。
朱棣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的铁甲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肩膀上,一支在腿上,箭头卡在甲片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他也不拔。
“冲!跟孤冲!”
燕军的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迎着箭雨,迎着火箭,迎着南军的盾牌阵,直直地撞了上去。
平安的盾牌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燕军的骑兵从口子里冲进去,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盾牌手。南军的前排在几息之间就变成了绞肉机,刀砍在盾牌上,枪刺进甲片里,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
但南军没有溃。平安站在阵中,沉着地调兵,把预备队一队一队地顶上去,堵住了缺口。瞿能父子带着骑兵从侧翼杀出来,狠狠地杀进了燕军的左翼。
燕军的左翼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往后跑。朱棣正要调兵去救左翼,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惊呼。
他抬头看去,看见了平安的旗帜下,一个身着红袍的将领正挥舞着长枪,带着一队骑兵,直直地朝他的中军冲过来。
那是陈亨。朱棣认识他,燕山左卫的指挥使,从起兵第一天就跟着他,打怀来,打真定,打郑村坝,每战必先,从不后退。此刻陈亨正带着他的亲兵营,迎上了瞿能的骑兵。
两支骑兵撞在了一起。
刀光闪过,陈亨的头盔飞了出去,陈亨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朱棣的眼睛红了。
“房宽!房宽呢!”
房宽在右翼。他听见朱棣的喊声,正要调兵去支援中军,平安的一队骑兵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房宽来不及列阵,仓促迎战,被打得连连后退,右翼的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朱棣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刀,朝身后的亲兵喊了一声:“跟孤来!”
李景隆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手在发抖,但不是怕,是激动。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李大帅秀操作啦!
李景隆看见了朱棣的旗帜在阵中左冲右突,旗帜下面的那个人,穿着铁甲,骑着马,挥着刀,带着几十个亲兵,正在南军的包围圈里拼命往外冲。
平安已经把燕军的后方堵死了。瞿能父子从左翼杀过来,房宽被击溃,陈亨已经死了。燕军的两翼都在溃,中军被顶在最前面,朱棣的骑兵冲进了南军的阵型,但冲得太深,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南军团团围住。
李景隆不算纯粹的草包,他只是缺乏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判断力,这需要经验来积累,但是此时他已经看出来了,燕王已在绝路。
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功劳到手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喊了一声:“拿我的盔甲来!”
亲兵愣了一下,没动。
“愣着干什么?本帅要亲自上阵!”
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去拿盔甲。
李景隆穿好盔甲,正要带精锐骑兵冲锋,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李忠!”
李忠听见李景隆喊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大帅。”
“帅旗交给别人掌。你跟着本帅,上阵杀敌。”
李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帅旗,又抬头看了看李景隆。
“大帅,您不是说让卑职掌旗,不能离手吗?”
“那是昨天。今天本帅要亲自上阵。你跟着本帅,保护本帅。”
李忠犹豫了一下,把帅旗往旁边一个亲兵手里塞。
亲兵接过去,抱在怀里,也是一脸茫然。
“走!”
……
朱棣换的第二匹马又死了。
燕山右卫的马勤翻身下马:“殿下,骑卑下的马!”
朱棣此时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冲着马勤点点头,迅速上了马。
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不到十个了。每个人都挂了彩,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有人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还在咬牙跟着他。
“殿下!南军又上来了!”
一个亲兵指着前面。朱棣抬起头,看见一队南军骑兵正朝他们冲过来,领头的将领正是瞿能。瞿能的儿子跟在他身后,父子俩一前一后,朱棣攥紧了手里的刀。刀已经卷了刃,刀尖断了,刀身上全是缺口,但他没有别的兵器了。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举起兵器,准备迎上去。但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
马勤忽然从后面冲了上来。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殿下!”
朱棣转过头,看见马勤正朝他冲过来。马勤没有在他身边停下,一只长枪穿过了他的胸膛。
原本应该是扎向朱棣的长枪。
“马勤!”
“殿下快走!我们给您断后!”马勤嘴角汩汩冒血。
就在这时,南军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朱棣抬起头,看见一面旗从南军的阵型后面飘了出来。旗上绣着一个“李”字。旗下面,是一个穿着金甲的将军,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骑兵。
李景隆。
他终于冲了。
朱棣长叹道:“我命休矣!”
不对,是李景隆!
他其实是来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