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52节

  “爹,怎么了?”

  “还不是燕逆造反闹的。济南是山东的北大门。燕王在北平起兵,朝廷在这边拼命征兵征粮。今年秋税比往年加了两成,你爹我倒是不怕这个,咱家家底厚,多交几石粮不算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但是咱家的这些佃户不好过啊,今年秋收,我没给他们加租子,冬天还花了一大笔钱。唉,想想你爹我在金陵浪费的咱家的浮财,真心疼啊。”

  “爹,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方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爹,我在北平。跟着燕王。”

  方晟脑子明显宕机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重复:“你跟着燕王?”

  话一说出口,他反应过来了。

  “你……你投靠燕逆……不是不是,投靠燕王了?”

  方敬苦笑,点了点头。

  方晟摸摸脑袋,说:“好。”

  轮到方敬不自然了,这啥反应啊这是?

  “爹,您就不劝劝我?或者骂我一顿?”

  方晟说:“我骂你干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北平,干的事,你觉得对不对?”

  方敬想了想:“对。”

  方晟无所谓道:“那不就得了。你是我的儿子,你选择了什么路,我还干涉你不成?你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当年考个功名都考不上,折腾这些年还是只会撒钱。但你不一样。你比我聪明,比我有主见。你要是觉得跟着燕王是对的,那它就是对的。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爹会做一件事:全力支持你。恩?需要我支持什么呢?钱?虽然在金陵亏了一点点,但家底还在。你要多少钱,爹给你调。”

  方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第二天一早,方敬还没起床,听见阿福在院子里喊:“少爷!少爷!焦公子来了!”

  “喊什么喊!让他等着!敬儿昨天赶了一天的路,让他多睡会儿!”

  方敬把被子掀开,半天没反应过来。济南的早晨比北平安静得多,没有校场上的马蹄声,没有宣文司里催稿的催促声,他穿好衣裳走出房门,

  正堂里,焦兰舟坐在客座上,拐棍靠在椅子旁边。他听见脚步声,拄着拐棍站起来,恭恭敬敬拜下:“恩师。”

  方敬后来知道了焦兰舟的事情,所以也不奇怪,过去和他寒暄了起来。

  焦兰舟一肚子苦水,跟方老爷打工,实在太痛苦了!

  他慢慢说着自己在方府这段时间的经历。方老爷只要出门一趟就得花不少钱,下乡就免租子,在济南城门口被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骗了银子,方老爷蹲在那儿哭得比人家还惨,结果第二天看见那姑娘又在另一个街口卖身葬父,方老爷犹豫了很久,给她再葬了一个爹。

  方老爷不会是傻子吧?

  焦兰舟心里默默想。

  “兰舟,我马上离开以后,要交给你几件事去办。我爹我不太放心。”

  焦兰舟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事,只是把拐棍往旁边挪了挪,坐得更直了些,等着恩师往下说。

  “第一件,把家里所有地窖全清出来。不管原来堆了什么,能腾的都腾空。腾出来之后,全部装满粮食——能装多少装多少,装到地窖口合不上为止。”

  “第二件,让老宋从现在开始就去收粮。周边的庄子、集市,哪儿的粮都收。不要怕花钱,他收了粮你不用管,全拉回府里。不要让外人看见,不要让外人知道。老宋是庄子上的人,他收粮别人不会多想;但你要控制量,不能一下子把市面上的粮全扫光,那样会让人起疑。”

  焦兰舟终于开口了:“恩师,是不是济南这边……要出事了?”

  方敬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现在燕王跟朝廷还在打。将来会打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朝廷在拼命征兵征粮。我走之后,你替我给我爹多看顾一些。打仗的事情自有前线的人操心,但家里的粮,是我们自己的底气。”

  “我爹心善,想事情总是往好处想。你跟着他,比我会照顾他。家里的账,你经手之后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放心。收粮这件事,我知道你能办好。”

  “恩师放心。学生在方府一天,就替恩师守住这个家一天。”

第一百九十五章 第一届北平军民春节联欢晚会

  从济南到北平,官道因为战事断了大半,沿途的关卡盘查比往常严了数倍。不过方敬手里有李景隆亲笔签发的路引和通行凭证,身后还跟着几个曹国公府的亲兵。每过一道关卡,护卫把凭证一亮,对面看见上面鲜红的曹国公大印,态度立刻从盘问变成恭迎。一路畅通无阻。

  数日后,方敬出现在燕王府的书房里。

  “殿下,李景隆那边,他应该能放水了,不过,好像放不放没啥区别的样子……”

  朱棣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知晓了李景隆愿意配合,大为振奋:“我倒不奢求他当内应,他不要跟朝廷交代吗?他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比如孤出兵,他缩回去,就已经很够了。”

  方敬在济南没待几天,这让方老爷其实很不满,因为快过年了。

  洪武三十三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这是燕军起兵后第一个不枕戈待旦的除夕。

  北平城里依然热闹,方敬让宣文司在城门口贴了告示,今晚在城中几处空地有除夕军民联欢会,有吃有喝有戏看。

  北平百姓带着板凳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多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在寒风里搓着手等。鼓楼、什刹海和燕王府前校场同时搭起戏台,三台大戏轮流上演。

  最大的会场设在燕王府前的校场上。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篝火,校场四周摆满了长条桌,桌上铺着大红布,物资李景隆馈赠不少,朱棣也不是小气的人,燕王府的厨子们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这场年夜饭。

  校场上的除夕大会,是方敬一手编排的。名字叫第一届北平军民春节联欢晚会。

  晚会的舞台搭在校场,方敬从宣文司拨了专款,把北平城里能找到的艺人全请来了;唱戏的、说书的、变戏法的、拉二胡的、吹唢呐的,甚至还有一个专门耍皮影的老汉,被方敬特意安排在儿童区。老汉受宠若惊,说自己在瓦子里摆了几十年摊,头一回被官府请来演,激动得把皮影擦了三遍。

  方敬还请来全北平最好的焰火匠人,在校场四角架起了焰火架。晚会到一半,焰火冲天而起,把整座北平城照得如同白昼。

  现场还准备了抽奖环节,每一个入场的士兵都能领到一张竹签,签上写着编号。奖品从棉靴、手套到免除一次值夜、免费回家探亲的凭证,还有可以转赠战友的“瞌睡券”,凭此券可请战友代值夜哨一班。

  最后还有全员参与奖,不限量:凡到场者均可在散场时从伙头军那边领用肉馅饺子一份,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羊杂碎汤。

  最大奖是殿下亲手题写的“忠勇传家”匾额

  和十两纹银。

  后面那个小意思啦,主要就是能拿到伟大的燕王殿下的题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还能传家的!

  普通观众自然也有份,不过奖品更实在,肉是节庆刚需,军中伙房宰了几十头猪羊,抽中肉券的百姓可以当场领走一条五花肉或一整块羊腿肉。盐更是硬通货,抽中粗盐包的人抱着盐包往家走的路上,更是得意洋洋。

  校场的篝火渐渐暗了下去,炭火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士兵们扶着喝醉的战友,百姓们提着板凳和吃剩的饺子,三三两两地往家的方向散去。

  太阳落山时分,朱棣带着三个儿子,带着几车酒肉,穿过城门,走进军营。

  朱棣走进第一座营帐的时候,骑兵营的老兵们正在围着火堆烤干粮。他们看见朱棣掀开帐帘走进来,都被吓了一大跳。

  “殿下……这……”

  “哈哈,孤听说,北平守卫战,当时南军差点冲破张掖门,打开内城的时候,是你们这个小队,拼死抵住了?”

  “殿下,这都是卑下们的职责。”

  朱棣走过去,从朱高炽手里接过一坛酒,放在桌上:“今晚不分尊卑。孤和世子来跟弟兄们一起喝一杯。你们在怀来城下守住了燕军的荣耀,在真定城下打断了朝廷的脊梁。这碗酒,孤敬你们。”

  他把碗举起来,整座营帐里的士兵齐刷刷站起来,很多人都热泪盈眶。

  北人喝的都是烈酒,才能抵抗严寒,碗里的酒溅出来泼在火堆上,火苗呼地蹿起三尺高。

  “燕王万岁!”

  “燕王万岁!”

  所有士卒激动万分,忍不住高喊出来。

  若是平时,朱棣自然会紧张万分然后打断他们,这毕竟是忌讳的,但是此时自己反都造了……不对,是难都靖了,还在乎这个?

  他笑吟吟地看着激动的士兵们。

  朱高炽站在父亲身边,把另一坛酒的泥封拍开,一碗一碗地斟满,端到每一个士兵面前。有个年轻的骑兵接过碗时手在发抖,酒洒了半碗在袖子上,朱高炽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高煦在回王府的路上忍不住开口了:“父王,我真不明白。大过年的,让弟兄们好好歇一天不就完了?又是搭戏台子又是抽奖又是您亲自去敬酒,这要是传出去,朝廷那边还不笑我们燕军只会搞这些花架子?”

  “高煦,你觉得没必要?”

  “不是没必要。是不值得您亲自去。打仗靠的不是搭台唱戏。”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眼前人这几年的肌肉越来越结实,眉目间那股锐气也越来越藏不住。

  “你以为他们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燕藩?为了北平?都不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领头的叫打他们就打,孤就是这个最大的领头的,孤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孤而战。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跟咱们并肩作战,我们和他们喝口酒,又怎么了?”

  “仗,不会只打一仗。以后面对的敌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打。真正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替孤守住北平的,是那些拿着最少的军饷却冲在最前面、除夕夜还在帐篷里啃干粮的人。但这些弟兄们会记住这顿年夜饭,记住这碗酒,记住孤今晚对着他们举碗的样子。将来再上战场,他们跟着你往前冲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朱高煦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父王,我懂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机智的李景隆

  李景隆最近心情很不好。

  自从郑村坝兵败、退守德州以来,他就隐隐觉得身边的人对他没有以前那么尊重了。倒也不是说谁敢当面给他脸色看,他是曹国公,是征虏大将军,是太子少师,谁敢?

  但是吧,轻视却隐隐在,比如前几天他去中军帐议事,属下行礼的时候手抬得比以前慢了半拍。慢半拍,不算不敬,但你挑不出毛病,你就是不舒服。还有参将们看他的眼神,以前是“大帅请吩咐”,现在是“大帅您确定吗”。

  李景隆坐在帅案后面,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复盘好几遍,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都是小事,甚至可能是他的错觉。

  一个输了那么惨的仗的主帅,不但没有受惩罚,反而加授了太子少师,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闭嘴了,谁敢说曹国公不行?曹国公不行,陛下能给他升官?曹国公不行,黄太常和齐尚书能力保他?

  李景隆咬了咬牙。

  燕王现在以为他李景隆是内应,是盟友,是帮他演戏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打燕王一个措手不及?燕王以为他还是在放水,但他这次不放。他这次动真格的。只要赢一次,哪怕只赢一次,局面就完全不同了。那些说他靠祖荫的人,那些觉得他是绣花枕头的人,那些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却未必没有暗自嘀咕的人,全都会闭嘴。

  至于和燕王的交易,还是要继续的。他认同方敬的判断:削藩之后,陛下动手的对象一定是勋贵。汉大明朝的勋贵们,曹国公李家也好,魏国公徐家也好,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交易要维持,所以燕王不能死。但交易归交易,威望归威望。燕王多输他一次,他李景隆在朝廷面前就多了一分立足之地。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也不怕燕王怪罪:你自己菜了怪谁?我已经演戏了,但是你还是打不过我,而且,战场上瞬息万变,演戏也没那么容易的。

  他无数次后悔当初把张掖门的兵马叫回来。就差那么一步。当时南军的先锋已经突入了瓮城,守军正在拼命堵缺口,预备队还没顶上来。如果他当时不鸣金,再压一个时辰,也许北平城就破了。破了北平,燕王就是流寇,没有根基,没有粮草,没有城池,只能往草原上跑。到时候是搓是扁,全凭他李景隆高兴,现在他知道了,他那一步退让,燕王就趁势把朵颜三卫收编了,回过头来在郑村坝来了个狠的。

  当然,后悔也没用。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撤了就是撤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下一仗。

  他现在重新招募了六十万大军。六十万。这个数字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上一次是五十万,这一次是六十万,多了十万。就算燕王收了朵颜三卫,就算燕王有骑兵优势,六十万人压上去,总有压垮的一天。

  他现在秣马厉兵,就等春暖花开之日,全军北上,再攻北平。到那时候,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李景隆不是只靠祖荫。

  到时候朝堂内外谁不说他曹国公的好话?

  想到这里,李景隆忍不住兴奋起来。

  他想得正起劲,帐帘忽然被人掀开,李景隆抬头望去。

  “大帅。”平安抱拳,恭恭敬敬行礼问候。

  李景隆点了点头,笑道:“是叔父啊啊,坐。”

  平安,太祖皇帝养子,济宁卫指挥佥事平定之子,与李景隆父亲李文忠同辈。

  “末将不敢,大帅,军中只有将帅,没有叔侄。”

  李景隆严肃一点:“那,平将军,来找本帅有何事?”

  平安走到舆图前面,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白沟河以北不远的一个位置:“末将此番北上,沿途实地踏勘。苏家桥东北有一段浅谷,南北两侧是缓坡,树密草深,谷底官道狭窄,是伏击的绝佳之地。此地距燕军南下必经之路不出十里。末将已经命人将火药弓弩提前搬运至预设阵地,伪装到位,如果燕军主力从北边南下,必走这条官道。”

  “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锐提前在此设伏。瞿能父子已率前锋营请缨随我同往,待燕军主力进入伏击圈,我军从两翼同时发起突击。燕军猝不及防,就算朱棣亲自坐镇中军,也来不及展开。”

  李景隆仔细思索了平安的建议,他不是不懂兵,很快就判断出,这是一条绝佳的计策。

  对不起了,燕王殿下,我必须先赢一场,才能跟你合作呢。

  “准。”

  “还有,大帅,新制火器‘一窝蜂’成型了!”

  李景隆大喜。

  “一窝蜂”这东西前身是洪武年间宝源局试制的“百虎齐奔”,图纸后来被齐泰收进了兵部武库。平安听说了,找到齐泰,把图纸调了出来,又让匠人往箭身上加铁蒺藜碎末和浸透桐油的麻絮,用多层竹管箍成蜂窝状绑上轻便木架,战时发出,威力无比。

  李景隆跟着平安走出帅帐,穿过几排临时搭建的军械棚,见后营深处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架着几排木架,架子上绑着几十支黑黝黝的铁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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