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站在正义的一边。正义是什么?正义就是:人家打你,你要还手;人家抢你的家,你要守住;人家不让你活,你要活着。”
“不听朝廷的,不一定是不忠。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看着他的子孙,他不愿意看到兄弟相残。燕王殿下奉太祖遗训起兵,不是背叛,是为了纠正。陛下做错了,我们要把他引回正路。”
……
朱棣没有回燕王府,而是住在军营里,这是他的习惯,不过此刻军帐内,道衍也在。
道衍把《靖难日报》轻轻放在桌上,感叹道:
“殿下,和尚我真的服了那方探花啦!”
“哦?吾师何出此言?”
道衍指着报纸:“殿下带兵几十年,比和尚更清楚,一支部队的军心,是靠什么凝聚的。靠赏罚,靠军纪,靠将领身先士卒。这些都是对的。但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它们只能管到士兵的行为,管不到士兵的心。”
“赏罚,能让士兵不敢退。军纪,能让士兵不敢乱。将领身先士卒,能让士兵不好意思退。但这些东西都不能让士兵主动往前冲。冲锋是拿命去赌,赌赢了是功劳,赌输了是死。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拿命去赌的,不是军饷,不是军棍,是他心里信了一样东西。”
朱棣微笑点头,自己的这个投奔过来的连襟,真是越来越让他惊喜。
“吾师说的这些,孤也看出来了。只是不如吾师想得这么透彻。宣文司这摊子一铺开,底下的兵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疑惑,一张报纸就能回答。不用将官们一个一个去做,光凭这一点,就替孤省了多少事。”
“不止是省事。”道衍转过身来,双手合十,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殿下,朝廷有百万兵,是实打实一百万张嘴一百万双手。但这一百万张嘴里有几个信黄子澄的?有一半人在想打完这仗能不能回家收麦子。
咱们只有几万人,每一张嘴都信殿下。殿下,您说,是百万乌合之众更可畏,还是万众一心更可畏?方敬一个人,一杆笔,几张纸,能抵十万大军。”
第一百八十二章 李景隆论战
金陵城外,大校场。
今天是朝廷北征大军的誓师之日,长兴侯耿炳文佩征虏大将军印,统兵三十万,北上讨燕。
金陵城里的百姓天没亮就挤到了校场边上,被执戟的兵士拦在栅栏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朱允炆站在点将台上,一身衮冕,十二章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他身后是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再往后是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
耿炳文跪在台前,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动。
朱允炆从太监手中接过帅印,双手捧着,交给耿炳文。耿炳文双手接过:
“臣耿炳文,领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克日破燕,献俘阙下。”
朱允炆扶起他。然后转过身,面朝台下三军,开始说话。
嗯……也就方敬不在,如果在的话会有熟悉的领导训话的感觉了。
开头是太祖高皇帝创业之艰,中间是燕逆背弃祖训之恶,后面是朝廷吊民伐罪之仁。每一个段落都有典故,每一个典故都有出处,黄子澄在台下微微颔首,方孝孺听得眼眶泛红,显然是认同得不能再认同了。
但前排的将官们已经有人在偷偷活动膝盖了,后排的士兵更惨,风把陛下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他们只能听到“太祖”、“燕逆”、“社稷”这几个词反复出现,中间的逻辑完全连不上,但也不敢问,只能挺着腰杆,假装听懂了。
徐增寿站在武官队列里,面无表情。
他今天的心情不好。不是一般不好,理论上来讲,他是中生代武将第一人,应该派他去平乱的。
这次北征的主帅是耿炳文,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甚至参将里都没有徐家的人。他在五军都督府的调令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一长串“留守金陵”的名单里。
显然,陛下不信任他。
誓师大会终于散了。
士兵们如蒙大赦,在各营将官的号令下依次撤出校场。徐增寿从队列里走出来,正要往自己的马那边走,李景隆从后面跟了上来。
“徐老三,走,去城楼上看看。”
两人上了城楼,凭栏而望。校场上的方阵正在有序撤离,从城楼上看下去,各营的旗号鲜明——前军、中军、左军、右军、后军。
耿炳文在将台上交代着最后的事宜,几个参将围在他身边,不时地点着头。
李景隆忽然指了指校场边上正在收队的一支骑兵:“三哥,你瞧那支队伍,人人有马,刀盾齐备,校场上站了大半个时辰,没一个人动,号令一下,第一个整好队撤出去。我问了,那是凤阳来的兵,耿炳文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好几千人,手底下硬得很。”
徐增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耿炳文虽然老,但治军确实有一手,三十万大军的营地布置、粮草调配、行军序列,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换了他是主帅,未必能做得更好。
“军容不错。”徐增寿随口说了一句。
“是不错。”
“九江,这一仗,你觉得怎么样?”
李景隆不紧不慢说道:
“长兴侯必败。”
徐增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本来以为李景隆跟他一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不看好燕王的,毕竟朝廷三十万大军,燕王那边满打满算也就几万人。
“你不看好耿炳文?”
“看好他?三十年前,我肯定看好他。”
徐增寿愣住了。
“长兴侯老了。就算不老,你看看他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仗是哪一仗?当年守长兴,一个人一座城,硬扛了张士诚十万大军一个月。
守城是他的看家本事,攻城拔寨不是他的长处,他这辈子就没打过几次像样的进攻战。可陛下这次派他去征讨燕王。”
“燕王最擅长骑兵,机动作战。耿炳文一个守城的碰上以骑兵出名的燕王,你让他怎么征讨?”李景隆摊了摊手。
“耿炳文一个擅长防守的主将在做进攻的事,他进攻的还是全天下最擅长骑兵作战的人。这仗,换谁上去能不输?”
徐增寿点头:“你小子还真不是绣花枕头!”
李景隆嘿嘿一笑,继续说道:“还有呢!兵力上,三十万对燕王的几万人,看着是碾压。但三十万大军每天要吃掉多少粮草你知道吗?从金陵运粮到真定,走漕运?运河现在在燕王的控制之下。
通州是燕藩的,运河从通州往南,燕王的水师已经切断了朝廷的漕运,运粮全得走陆路,一石粮从金陵出发,到真定前线,路上的脚夫和骡马就要吃掉八九斗,真正送到前线的只剩一两斗。
燕王就地在北边取粮,今秋收成不错,他打个半年没问题。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反而随时可能会因为补给而疲软。”
徐增寿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校场上最后一面旗帜撤出视野。他本来觉得这一仗只是统帅选错了人,但李景隆这番话,从将到兵,从兵到粮,从粮到旗帜,一条线全给他串起来了。这不是选错人的问题,是方方面面的问题。
“九江,这些话,你在朝堂上一个字都没提过。”
李景隆嗤笑一声:“我提这个干什么?陛下问我了?还是黄子澄问我了?他们不问,我自己跑去说长兴侯耿炳文此去必败,我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是忠言逆耳,还是觉得我替燕王说话?再说了,长兴侯打不赢燕王,这对我来说,搞不好是好事呢!”
徐增寿闷闷不乐:“你咋知道要是长兴侯输了,就能换你上?”
李景隆哈哈大笑:“三哥,要是你和你们家徐老大能上,我李九江二话不说,做个麾下小卒又如何?问题是,那燕王是你们家大姐夫,能让你们上吗?徐家不上,那我站出来,谁敢跟我李家抢这个第二?”
城楼下面,耿炳文已经翻身上马。
徐增寿看着老头,喃喃道:“耿侯已经老了,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保全这一世英名!”
李景隆无所谓道:“嗳,三哥,你管那么多干嘛,走,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去!提前为我即将统帅至少三十万大军庆祝!”
第一百八十三章 擅守的老将
金陵,魏国公府。
徐妙锦坐在窗前,幽幽叹口气。
窗外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青鸢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传来风铃儿跟小丫鬟拌嘴的声音。
“琳英。你说他们打到哪儿了?”
青鸢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们都没有渠道知道。
“姐姐,公子在北平,肯定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明。”
“琳英,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燕王输了。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是他真的输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想过很多次,每次都想不下去。不是不敢想,是想了也没用。他不会让我们落到那一步的。”
徐妙锦轻笑:“真的输了,我们就隐姓埋名,回山东过一辈子。那可能是最好的结果吧。不知道北平现在怎么样,长兴侯一代名将,燕王他们可不要轻敌啊!”
徐妙锦显然想多了,耿炳文威名在外,谁也不会小瞧。
真定城外,中军大帐。
耿炳文站在舆图前,仔细研究地形。
世人提起耿炳文,第一句话永远是善守。这两个字跟了他一辈子,他不否认自己善守,但是长兴一站,不管他后来带兵打过多少仗、立过多少功,只要有人提起他,一定是善守,永远是善守。
他不服气。他守得好,不代表他只会守。他当年也跟着蓝玉远征过漠北,追着鞑子的骑兵在戈壁上跑了好几个月,斩获颇丰。
虽然他当时是副将,主将是蓝玉。
他转过身,面前站着两个人。副将刘成和李景元。
耿炳文的手指着舆图。
“雄县。这里是燕军南下最可能的第一站。必须有人卡在这里,不许燕军再往南一步。”
刘成看了一眼舆图:“末将愿往。”
耿炳文摇了摇头:“雄县是外围防线,地势平坦,燕军骑兵若是直扑过来,你顶不住。但若是你不去,换旁人去,也顶不住。”他转过眼,目光落在刘成脸上,“去的人,必须能拖。拖住燕军主力,给后方的真定争取足够的时间集结兵力。所以,你俩留下。雄县让杨松去。兵不用多,但要能扛。九千人,够不够?”
李景元想了想:“九千人守雄县,打阵地战绰绰有余。但燕王的骑兵太快了,若是一昼夜奔袭而至,恐难有足够时间布防。”
耿炳文看了一会舆图,然后点了点头:“杨松的九千兵,今夜就出发。明天日落之前,必须抵达雄县,连夜构筑防线。告诉他,不用主动出击,只要把雄县守住,就是头功。”
刘成迟疑了一下:“大帅,若杨松在雄县遭到燕军主力围攻,我们……”
“这才是老夫用他的原因。燕军若围攻雄县,前锋被牵制,主力无法南下,我们在真定就有充足的时间集结。莫州。潘忠率三万兵马驻守,策应雄县。”
李景元道:“右翼莫州与左翼河间相隔百里,中间是开阔地。若燕军骑兵从中路突破,两翼无法及时呼应。末将愿领兵十万驻守河间,以己为左翼,拱卫主力。”
“好。河间给你十万人。右翼潘忠,左翼景元,主力本帅亲镇真定。”
从雄县到莫州,从莫州到河间,从河间到真定。三个据点加上一个大本营,在地图上摊开,呈扇形,扇面朝北,扇柄朝南。
燕军若来,正面的第一个尖是雄县,两翼的莫州和河间可以随时策应,主力在真定坐镇。燕军不管攻哪一点,都会牵一发动全身,其余各部可相互支援,使燕军陷入多线作战的困境。
“老夫擅守!这套阵法先防再攻,燕王,放马过来吧!当年你还跟老夫学过兵法,现在让我来看看你长进如何!明天是中秋节,看老夫把你送到金陵去跟陛下团圆!”
燕军大营,中军大帐。
朱棣手里攥着斥候刚送回来的军报。
“都看了?耿炳文摊得不小啊。雄县、莫州、河间、真定,四个据点,一字排开,扇形展开,看着滴水不漏。世美,说说看这阵势怎么样。”
张玉沉吟了一下:“耿炳文是老将,布阵极有章法。先锋杨松卡在雄县,左右两翼可策应,主力在后面压阵。我军若强攻雄县,莫州和河间的兵马上就能夹过来;若绕过雄县直取真定,前锋和两翼掐断我军后路,腹背受敌。谨慎,老练,不好对付。”
朱棣点了点头:“说得没错。耿炳文的布阵,章法严整,四平八稳。但世美,你有没有看出一个问题?”
张玉抬起头,等着朱棣往下说。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他把三十万人拆成了四块。”
张玉立刻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雄县九千,莫州几万,河间十万,他自己在真定压阵。四块兵力分散在四个据点里,这是耿炳文犯的第一个错误。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他耿炳文三十万对孤几万,兵力本就是优势,就应该攥成一个拳头打出来。可他把兵力摊得比孤还散,他是优势方,摆了个劣势方的阵。”
朱能想了想:“他想把咱们堵在北边?”
“不对。”邱福开口,“他要的是稳住。耿炳文这个人末将了解,他打仗从来不是冲着大胜去的,是冲着不输去的。这个阵型一看就是先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图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