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42节

  宋忠微微一笑,他昨晚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诸位将士!相信你们都已经听说了!燕逆谋反!罪大恶极,我刚刚收到线报,燕逆在北平大开杀戒,把我们的家属,全部屠戮殆尽!”

  宋忠说完,黯然低头,离他近一点的士卒甚至能看到他眼角的泪水。

  不得不说,宋忠的演技是极为优秀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起了一阵骚动。

  宋忠站在高台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但是他没有理会。

  他的逻辑很简单:让这些旧部相信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们就会恨燕王。恨燕王,就会跟他一起打燕王。

  你看,很简单的推论。

  但是宋忠忘了一件事。

  这些旧部是在北平长大的。他们的父亲、兄弟、妻儿,就在怀来城外不到一百里的地方。

  他们在燕王麾下待了十几年,燕王是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吗?

  燕王是那个给他们发棉衣、替他们找兽医、跟他们一起蹲在篝火旁边啃干粮的人。燕王连一匹瘸了腿的老马都舍不得杀,会把他们的家属全杀了?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到了燕军之中。

  “殿下,您一直等的……是这个消息?”张玉佩服的五体投地。

  朱棣点了点头。

  其实,他不是算命的,自然不知道宋忠会用哪一招。但他知道,宋忠手下有他的旧部。这些旧部跟着他打过仗,认识他的旗号,认识他的脸。

  宋忠作为统帅,想要凝聚军心,要不赏、要不罚,赏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宋忠没那么大权限。朱棣想象到的宋忠唯一能做的就是连坐制,到时候军心必乱,他可以从中相机行事,但是朱棣确实不知道宋忠能抽象到这个地步。

  不过,这个不必让张玉他们知道了,维持神秘莫测的人设,对统帅三军,也有好处呢。

  “传令下去。把城内将士的家属集合起来。带上各卫的旧旗,明天一早,去怀来城下。”

  “还有,明天宋忠如果出城布阵,不许主动进攻。让家属们站在最前面,扛着旧旗,从阵前往城下走。宋忠的北兵看到自己的父亲、兄弟扛着旗走过来。”

  七月十七日,正午。

  怀来城下,八千燕军列阵。骑兵在两翼,步卒在中军,弓箭手在阵前。朱棣骑在马上,身着盔甲,站在队伍里。

  最前面的,不是兵。是兵属。

  他们扛着旧日的旗号列成一行。

  “小虎子!是小虎子!我看到他了!小虎子!看到我了吗?我是三哥啊!”

  “石头!看到我家的二壮了吗?你别装傻!我看到你了!”

  城墙上,守军的弓箭还搭在弦上,但紧绷的弓弦慢慢松了。没有人拉弓。

  宋忠站在城楼上,脸涨得通红。

  “放箭!放箭!不许看!不许听!违令者斩!”

  城墙上没有人执行他的命令。

  兵卒们面面相觑。

  “宋都督欺诳我们!”

  “我哥!我看到我哥了!他们没死!”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这么干的!”

  宋忠扶着城垛往下看了一眼。气愤不已,他的三万兵马还没开战,士气就要土崩瓦解了。

  他不能等了。再等,所有人都要跑光。

  “传我军令!开城门,出城列阵!所有卫所,按编制列队,擅自后退者斩!”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城门缓缓打开,宋忠的南方兵率先冲出城门,但他们的两侧,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溜走的北兵并没有跟上。

  有人站在城门口不肯动,有人干脆转过身往城里跑,有人把自己的兵器扔在地上,蹲在城墙根下不走了。

  朱棣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正午的日光下亮了一下。

  “张玉。”

  “末将在。”张玉应声答道。

  “南军列阵未稳,骑兵从侧翼打进去。不许追败兵。败兵放回城门口,让他们自己冲乱宋忠的后队。”

  “朱能。步卒从中路压上去。不打硬仗,只收降。北兵扔了兵器的,跪在路边的,一律放走,不许伤一个。”

  张玉和朱能同时抱拳。

  燕军动了。朱能的八百骑兵率先发起冲锋,尘土遮天蔽日。他们没有直冲宋忠的中军,而是从右侧斜插过去,切入了南军和城门之间的空隙。南军刚在城外展开了一半,前队已经列好了阵,后队还在城门洞里往外挤,侧翼完全裸露在燕军骑兵的刀锋之下。

  在八百骑的冲锋下,南军的右翼瞬间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宋忠在中军阵中挥舞着佩刀,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但南军的右翼已经溃散,中军开始松动。

  宋忠被亲兵架着退回了城门。他的三万兵马,在不到一个时辰里,被朱棣正面击溃。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八千余匹。余部全部投降。

  怀来之战,燕军以八千破三万,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八千余匹,宋忠给自己送了终。

  这是朱棣起兵以来打的第一场大仗。通州、蓟州、遵化、居庸关,都是夺城,守将要么开门出降,要么弃城而逃,要么被亲戚劝降。

  这次不一样,怀来之战是硬碰硬。野战,正面击溃。打赢了这一仗,靖难军才正式有了信心。这一仗打完了,他才真正有资格跟朝廷叫板。

  在此之前,他是孤城北平里的一个叛王;在此之后,他是手里有兵、背后有城的一方诸侯。

第一百八十章 方探花提舆论战

  朱棣凯旋北平。

  队伍浩浩荡荡拉长了两里多地,缴获的战马驮着盔甲兵器,投降的北兵编成了新营,跟在燕军后面进了城。北平百姓夹道围观,有胆大的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燕王万岁”,朱棣笑吟吟地在马背上招手打招呼。

  燕王府的管事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殿下打了胜仗,按理该大庆三天,请北平城的官员士绅都来喝一杯。但朱棣只给了一句话:“今晚不请外客。府里自己人吃顿饭。”

  于是,这场燕王府有史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小的庆功宴,就摆在了燕王府内。

  朱棣走到屋内,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伸手捏了片酱牛肉塞嘴里,被跟进来的徐妙云在后背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还没开席呢。你儿子们和敬之都没到,你就上手了?”

  “都说了是家宴,还分什么开席不开席?再说了,我打了胜仗,还不能吃口肉?”

  徐妙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亲手把被他捏乱的牛肉重新码了码。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有说有笑走了进来,朱高煦眉飞色舞地跟弟弟介绍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朱高燧听着一脸向往。

  朱高炽随后也赶到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手里抱着个襁褓。

  张妍是朱高炽的正妃,永平侯张麒的女儿。嫁进燕王府三年,安安静静不惹事,朱棣和徐妙云对这个儿媳妇都算满意。她抱着襁褓走进暖阁,先给公婆行了礼。

  朱棣的目光已经粘在那个襁褓上了。

  “来,把瞻基给我。”

  张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过去。

  朱棣看着襁褓里露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这会儿大概是刚醒,也不哭,就那么直溜溜地盯着朱棣看。

  “哈哈哈哈,看看孤这大孙子,妙云,你看看!瞻基多机灵啊!”

  朱瞻基被朱棣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朱棣这才手忙脚乱,恋恋不舍的把孩子还给了张妍。

  看到徐妙云责怪的目光,朱棣有点讪讪的,只好转移话题:“敬之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敬推门进来。

  “大姐,姐夫。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厨房那边新出了一炉烤鸭,我说我来端吧,顺便——”

  “顺便偷吃?”徐妙云似笑非笑。

  “大姐,我是帮忙尝尝咸淡。”

  “你跟你姐夫倒是一个德行。坐下吧。给你留了位置。”

  方敬在朱高炽旁边坐下,朱高炽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更大空间。

  酒过三巡,虽说开席前几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说,今天只说家人感情,不谈烦心事,但是几个大男人坐一起,怎么忍得住?

  朱棣喝的稍微有点高,忍不住感慨:“我不想当叛王。我就想守好北平,让鞑子不敢来。父皇在的时候我是这么做的,父皇不在了我还是想这么做。我不动金陵,金陵也别动我。”

  “可金陵不让。”

  “他们削藩。削了老五,逼死了十二,削了十三,圈了老七。下一个就是我了。”

  “他们召我儿入京,想拿你们当人质。若不是敬之冒死把你们带回来,你们现在还在金陵被扣着。你们仨,敬你们姨父一杯!他如果置身事外,不为你们十二叔说话,现在前途无量,如果不帮你们仨跑回来,他也在你们舅舅家的庇护下衣食无忧,这是大义!我常跟你们讲,做人就是要这样!”

  朱高炽三个人一起起身,端起酒杯郑重说道:“多谢姨父救命之恩!”

  方敬也端起酒杯,微微欠了欠身,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棣也喝干酒,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

  作为统帅,朱棣不是那种唯我独尊型的,他会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最后再做决定,自家这个妹夫今天也在,刚好了。

  “敬之,打完怀来,下一步你怎么看?”

  方敬还没来得及开口,朱高煦抢先了。

  “父王,这还用问他?当然是趁热打铁!耿炳文已经到了真定,号称三十万,实际也就十几万。他刚到真定,粮草没囤足,城防没加固,趁他立足未稳,给我五千兵马,我先去踹他前阵!”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方敬。

  方敬想了想,放下筷子。

  “打肯定是打。耿炳文刚到真定,立足未稳,现在不打,等他站稳了打起来更费劲。”

  朱高煦得意地哼了一声。

  “但是,姐夫,打完了呢?”

  “打完了真定,还有河间,还有莫州,还有济南。姐夫你自然可以一路打下去,打一座,赢一座,再打下一座。但咱们有多少兵?打完怀来,加上降卒,也就两万出头。以两万打十三万,打赢了是奇迹;再打十万,打赢了是更大的奇迹;再往后呢?每一仗都是奇迹,每一仗都不能输一次。”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仗每打一场都有它的战略价值。吃掉耿炳文这十三万,朝廷的第一波北伐就打折了;再吃掉徐凯的十万,朝廷在河北就再无重兵可用。从这个角度说,高煦说得对,趁他立足未稳,先给他一家伙。”

  朱高煦又哼了一声,这一声更得意了。朱棣没有理他,他看得出方敬的话还没说完。

  “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可说实话,清君侧这三个字,出了北平城,有几个人信?老百姓不读檄文。他们只知道燕王造反了,打过来了,要抢皇位了。打一座城容易,让一座城的百姓认你,难。”

  朱棣若有所思。“那你说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说道:“第一,舆论。”

  “舆论?”

  “就是让老百姓知道真相。咱们不是叛贼,燕王再不反,下一个就是自己。这不是造反,这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反抗。”

  朱高炽在旁补充了一句:“父王,姨父之前在大同,就是用唱戏和说书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他审驸马的案子。”

  朱棣看向方敬:“你和道衍大师说过这个。檄文是给读书人看的,老百姓不识字,不理檄文,所以你要编成戏文、小曲、童谣,让他们在茶馆里田埂上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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