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是最后拿下的。朱棣亲自带兵到了关下,没有攻城,让人去叫门。守将姓徐,确实跟徐家沾一点亲。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看着关下那面燕字旗,最后叹了口气,让人打开了关门。
十天后,燕王府正堂。朱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各路人马送回来的军报。通州已下,蓟州已下,遵化已下,居庸关已下。
“明天,出兵怀来。孤要誓师!我们要有一个名号。”
朱棣看着正堂外面那面燕字旗,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奉天靖难!”
众人纷纷应诺。
但是方敬有点奇怪,这就完了啊?不对啊?
实在忍不了了,方敬心想,那我来做政委的活吧。
“殿下,名号定了,还有一件事。”
朱棣看向他:“哦?敬之有何高见?”
“年号。殿下既然奉太祖遗训起兵,那就应该用洪武年号。今年不是建文元年,今年是洪武三十二年。”
张玉和朱能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用洪武年号?建文已经改元半年多了,天下各府各县用的都是建文年号。燕王起兵,不用建文,难不成是告诉天下人:建文的年号不算数?
朱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敬之,孤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清君侧,就是以陛下为正统。以陛下为正统,为什么不用建文的年号?”
“殿下,正是因为以陛下为正统,才更不能用建文的年号。”
“什么意思?”
“殿下是太祖亲子。殿下起兵,奉的是太祖遗训。清君侧当然是以陛下为正统。但正统不在建文的年号里,在太祖的遗训里。
陛下是太祖立的太孙,他的正统性是太祖给的。但建文的所作所为,已经背离了太祖的遗训。殿下起兵,不是要废掉建文的皇位,是要让他回到太祖的遗训上来。
用洪武年号,有两个好处。
其一,名正。殿下不用建文年号,是不承认陛下那一套背离太祖的新政。殿下不另立年号,是不另立朝廷。殿下回到洪武,是回到太祖的法度上去。天下人看了,知道殿下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
其二,凝聚人心。洪武朝的老臣、老将、勋贵、宗室,他们对洪武年号有感情。殿下用洪武年号,他们心里多少会有点触动,殿下不要小瞧这一点点心态上的变化,关键时刻有大用。”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回身: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本王所部一切文书、军令、布告,一律用洪武年号。今天是洪武三十二年七月初五。”
第一百七十六章 廷议
“我太祖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分守法。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横起大祸,屠戮我家……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
朝堂上,朱允炆看着朱棣的檄文,气极反笑。
“朕的这个四叔,写得好啊,写得真好!”
“他一个藩王,起兵造反,夺了朕的北平,杀了朕的命官,还写了一篇檄文说朕‘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朕屠戮谁了?周王?周王是朕的五叔,朕只是把他流放了,谁杀他了?代王?代王圈禁在大同,谁动他一根手指头了?湘王?湘王是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的,反倒怪朕了?”
“朕逼死他?朕让他私印宝钞了?朕让他滥杀无辜了?朕让他放火烧自己了?!”
殿内鸦雀无声。
黄子澄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燕逆起兵,罪在不赦。臣以为,朝廷当务之急有两件事。其一,公告天下,削去燕逆王爵,将其废为庶人。其二,陛下当告于太庙,向太祖皇帝禀明燕逆之罪。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必不容此等不忠不孝之人。”
朱允炆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黄师言之有理。告于太庙的事,礼部去办。三日后,朕亲自祭告太祖,公告天下,削去燕逆王爵。”
礼部尚书陈迪连忙出列,躬身领旨。
齐泰在等黄子澄退到一边,他才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
“说!”
“黄太常所言,皆是名分之举,臣无异议。燕逆在北平经营多年,麾下将士多为效死之众。他既然敢举兵,必有后手。臣以为,朝廷不可只忙于名分之争,更要紧的是调兵,遣将,速战速决。”
朱允炆坐回御案后面,点了点头。
“齐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调兵的事,兵部拿个章程出来。遣将的事……”
他还没说完,队列里又走出一个人。
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
“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说。”
朱允炆点了点头:“高卿请讲。”
“臣以为,燕逆起兵,固然罪在不赦。但朝廷若直接大举征讨,恐怕正中燕逆下怀。”
殿内安静了一瞬。
高巍继续说:“燕逆在檄文中说,他是被逼无奈,是朝廷削藩削得他活不下去了。天下人看了,未必全信,但也未必全不信。朝廷削藩,确实削得急了一些。周王被废,代王被圈,湘王自焚,这些事情,民间确实议论纷纷。燕逆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朝廷这时候大军征讨,反而显得像是要灭口,坐实了燕逆的话。”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
高巍没有停:“臣斗胆建议,陛下何不暂时安抚燕逆,派人去北平,当面问他到底有什么冤屈?他若是不敢见朝廷的使者,就说明他心虚;他若是见了,朝廷正好可以当面驳斥他的那些借口。这样一来,朝廷占了理,天下人信服了,再出兵也不迟。”
朱允炆盯着高巍,冷笑道:“你的意思是,燕逆起兵造反,杀了朕的命官,夺了朕的城池,朕还得派人去问问他,你有什么冤屈?是这个意思吗?”
高巍跪下磕头:“臣不敢。臣只是以为,燕逆举兵,用《皇明祖训》清君侧为名,朝廷若直接征讨……”
“住口!”
朱允炆一拍御案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太祖遗训是让他造反?高巍,你跟朕说说,太祖遗训里哪一句写了藩王可以杀朝廷命官夺朝廷城池?”
高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再说话。
朱允炆正要继续发作,户部右侍郎卓敬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也有本奏。”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他:“卓敬,你也要劝朕派人去安抚燕逆?”
卓敬跪下来。
“陛下,臣不是要劝陛下安抚燕王。燕逆举兵,罪在不赦,朝廷当然要征讨。但臣方才听高断事所言,有一言臣深以为然:削藩削得太急了。”
朱允炆冷着脸,没有说话。
卓敬继续说:“陛下,自古削藩,皆是循序渐进,以时间换腾挪余地。以汉武帝之明,继承汉景帝削藩,仍用主父偃推恩之策,分封诸侯子弟。
陛下即位才一年不到,已经削了周、代、湘、齐四藩,哦,岷王前段时间也在黄太常妙计下,直接拿下,现在正在押解京城。如今又逼反了燕王。臣斗胆问陛下,是不是太快了?”
朱允炆看着卓敬,面色阴晴不定。
“臣以为,陛下若能在燕王举兵之初,先稳住他,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暂时没有理由继续动兵,同时以推恩之法逐步削夺其他藩王的实力……”
朱允炆直接打断:“卓敬。你是不是觉得,朕削藩,是朕错了?”
“陛下,臣不是觉得陛下错了。臣是觉得,削藩这件事,做对了,但做快了。对的事,做快了,也会变成错事。”
“够了。”
朱允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朕登基以来,最恨的就是这种话。削藩太急了。削藩太快了。藩王们还没准备好,你们先准备好了。周、代、齐、湘、岷五藩,你们不怪他们犯了国法,倒怪朕处置得太快。现在燕逆造反了,你们不怪他叛国,倒怪朕逼反了他。”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燕逆是叛贼。朕不会再跟他谈。朕不会再给他台阶。朕不会再安抚他。再有敢言‘安抚燕逆’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巍和卓敬。
“以燕逆同党论!”
朱允炆坐回御案后面,平复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转向齐泰。
“齐卿,方才你说遣将的事。朕问你,谁可为将?”
齐泰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回答。
“臣保举长兴侯耿炳文。”
殿内轻微骚动了一下。耿炳文。这个名字,大家都听说过。洪武朝的宿将,去年已经六十五了——他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仗,是洪武三年守长兴,硬扛了张士诚十万大军的围攻,守了整整一个月。张士诚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退兵。战后论功,朱元璋封他为长兴侯。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耿炳文是猛将。三十年后,他已经是老将了。一个老将,还能带三十万大军北征吗?
“齐卿,耿炳文久疏战阵,能当此任吗?”
齐泰正色道:“陛下,耿炳文虽然年过六旬,但身体尚健。更重要的是,他是洪武朝的宿将,在军中威望极高。陛下派他挂帅,各路兵马都会服他。”
朱允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拟旨。长兴侯耿炳文,佩征虏大将军印,统兵三十万,北上征讨燕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好学生
建文元年七月初九。
焦兰舟拄着拐杖从马车上下来,踏上土地以后,把拐杖夹在腋下,用独腿站稳。
金陵,他来了。
不是来游学的,不是来投亲的,是来考举人的。
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县试、府试、院试连续第一,小三元,声名日显。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县试的那个案首。
乡试在八月十五,还有一个多月。他没去贡院,先去了柳叶巷。
柳叶巷方府,焦兰舟怎么敲门也没人。
他叹口气,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把拐杖靠在墙边,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恩师,学生焦兰舟拜府。”
方敬在燕王府的书房里打了个喷嚏。
方敬离开金陵之后,朝廷对他的态度很微妙。
孝陵卫的百户最开始还过问,结果被顶头上司骂了一顿。
百户被骂得莫名其妙,后来再也没人问过。
谁也不问,谁也不提,就当从来没有这个人。
因为朝廷有朝廷的尴尬。燕王三子出逃,朝廷对外说的是“陛下仁德,特准回北平探亲”。既然是陛下放回去的,那方敬就既像有罪又像无罪。
徐家也绝口不提,徐妙锦带着青鸢搬回了魏国公府。
似乎从来没有方敬这个人。
她倒是给济南的方晟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不要担心。
焦兰舟当然不知道这些。他来金陵是来考举人的,自然也不知道方府为什么空了。
焦兰舟也不知道,自己也许前途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