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师,你怎么看?”
“陛下,朱桢此奏,不可小觑。”卧龙开口。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可小觑。
朱桢也许就是看到燕王疯了、周王被废,自己这个老六自觉承担起了诸王之长的重任,跟朝廷讨要公道来了。
而且朱桢这次上书,不是为齐王求情。他承认齐王有罪,甚至没有要求减轻齐王的处罚。他只是说,齐藩不应该被夺。这个立场,让朱允炆很难反驳。总不能说“太祖的旧例不算数”吧?
“黄师,楚王这是要干什么?”朱允炆问。
黄子澄沉吟了一下:“陛下,楚王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削藩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朝廷对齐藩的处理是‘废王夺藩’,那其他藩王就会想:齐王有罪,夺了藩;将来我有罪,是不是也夺藩?太祖封的藩,陛下说夺就夺了?诸王会怎么想?”
朱允炆想了想,说:“六皇叔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靖江王旧例确实摆在那里。如果朕不许齐王世子继爵,天下人会说朕不遵先帝成例。可如果朕许了,削藩就是无用功了——齐王废了,他儿子接着当齐王,那削的是什么?”
黄子澄点了点头:“陛下所虑极是。朱桢此奏,正是看准了这个两难。陛下若准,则削藩之策大打折扣;陛下若不准,则授人以柄。”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黄师说,朕该怎么办?”
“陛下,既然朱桢要做这个出头鸟,那就下一步,直接削楚王。”
朱允炆以为自己听错了:“削楚王?”
黄子澄点了点头:“对。削楚王。”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黄师,朱桢不是齐王。他在封地名声极好,朝廷多次褒奖。削他?用什么理由?”
“就是因为这样,朝廷才更应该削他!燕王尾大不掉,北平边防重镇,是藩王中最难办的,不如先削朱桢,让诸王看看,朝廷削藩的决心,也是杀鸡给猴看。”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黄师,削楚王,用什么理由?”
黄子澄早就想好了。
“陛下,朱桢在武昌十余年,就算名声再好,也不可能滴水不漏。臣听说,楚王府的护卫,这些年一直在招人。招的是什么人?是各地的流民、逃兵、甚至是一些犯了事的人。这些人进了楚王府的护卫,就成了朱桢的私兵。陛下,藩王私蓄甲兵,这是什么罪?”
“还有,朱桢这些年南征北讨,缴获了不少战利品。这些战利品,有多少入了国库?有多少留在了楚王府?如果有,就是贪墨军资。”
“还有,武昌是重镇,长江水路必经之地。楚王府的税卡,收了多少税?这些税,有多少上缴了朝廷?有多少进了楚王府的私库?”
黄子澄说完,看着朱允炆:“陛下,理由从来不缺。缺的是决心。”
朱允炆理政也一年了,多少有了点实际经验,他第一次觉得黄子澄的话有点不靠谱。
“黄师,让朕想想。”
黄子澄躬身行礼:“臣告退。”
黄子澄退出正心殿,殿内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皇爷爷。皇爷爷在的时候,从来不用“找”理由。皇爷爷想削谁,一道旨意下去,谁敢说个不字?胡惟庸、蓝玉、李善长,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哪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皇爷爷说杀就杀了,天下人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可他做不到。他是仁君,不是暴君。仁君杀人,得有理由,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得让天下人看了都说“该杀”的理由。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起兵第一步
建文元年,二月初八。
北平,燕王府。
朱棣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自从那天当街啃了生鸡、吃了鸡粪之后,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自己蹲在鸡圈里的画面。
更可怕的是,北平城的百姓们还在议论。
“听说了吗?燕王那天抓着老母鸡就咬,满嘴是血!”
“何止啊,还吃了鸡食盆里的东西呢!那上面可都是鸡粪!”
“啧啧啧,好好一个王爷,怎么说疯就疯了?”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操心朝廷那些破事了。”
朱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还是挡不住外面传来的声音。不是真实的说话声,是他脑子里的幻听。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社死了。
真的太社死了。
要不?朝廷把我削了吧?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不见人,好像也挺好的。
“殿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道衍。
朱棣没吭声。
“殿下,张玉、朱能、邱福都到了。”
“孤知道了!让他们稍等!”
朱棣慢慢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苦到极点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书房里,三个人已经等着了。
张玉,燕王府左护卫指挥
朱能,燕山中护卫千户。
邱福,燕王府右护卫指挥。
三人眼眶通红,年轻一点的朱能甚至泪流满面,都以为燕王已经病入膏肓,这是来托孤的。
结果,他们看到生龙活虎的朱老四进来了。
额?
“殿下安好!”朱能第一个反应过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见礼。
朱棣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道衍跟在他身后,在旁边落座。
朱棣决定直接说了,避免自己露面的时间太长:
“朝廷无道,奸臣蒙蔽陛下。周王被废,流放云南。湘王被诬,阖府自焚。代王被削,圈禁大同。齐王被废,圈禁金陵。”
“孤是诸王之长。朝廷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孤。孤不愿意束手就擒。孤决定,起兵。”
这两个字一出口,除了道衍以外,其他三人都面露激动。
“早就该这样了,殿下!凭什么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卫队平白无故的交给朝廷?”
“朝廷太欺负人了!”
“愿随殿下!”
朱棣看了他们三人一眼:
“孤知道,起兵是大逆不道。朝廷拥兵百万,良将千员。孤手里,只有八百人。八百对百万,胜算微乎其微。你们跟着孤,很可能会死。”
他的目光落在张玉身上。
“世美,你跟了孤十几年。从孤就藩北平第一天起,你就在孤身边。孤记得,洪武二十三年,鞑子犯边,你带三百人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全身而退。那一仗,孤就知道,你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张玉站起来,单膝跪地。
“殿下,张玉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起兵,张玉就跟着殿下。死也好,活也好,绝无二心。”
朱棣点了点头:
“士弘,你是孤一手提拔起来的。洪武二十四年,你还是个小旗,孤看你在校场上射箭,百步穿杨,箭箭中靶心。孤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能埋没了。”
朱能也单膝跪地。
“殿下,朱能从一个普通军士做到千户,全靠殿下栽培。殿下要起兵,朱能愿为先锋。”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在邱福身上。
“老邱,你是老将了。脸上的疤,是洪武二十一年跟孤出塞时留下的。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邱福也单膝跪地。他没有像张玉和朱能那样说慷慨激昂的话,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殿下,老邱这条命,早就卖给殿下了。殿下说打哪儿,老邱就打哪儿。”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一个一个扶起来。
“好。”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你们如果不想跟着孤,孤不勉强。这是杀头灭族的事,不愿意的,孤完全理解。只是要委屈你们,暂时留在燕王府,等孤起兵之后,再寻机离开。孤保证,绝不会为难你们。”
张玉、朱能、邱福互相看了一眼。
张玉先开口了:“殿下,您这话就见外了。死也好,活也好,绝无二心。”
朱能跟着说:“殿下,末将也是这个意思。”
“殿下,老邱不会说漂亮话。老邱就知道,跟着殿下打仗,从来没输过。这回也一样。”
朱棣看着他们,颇为欣慰。
张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殿下,并非张玉退缩,但是朝廷兵力太多,我们八百人,如何应对?若是骑兵的话,倒是第一战有一战之力,可是……马匹都被朝廷管控了。咱们最缺的是马。”
朱棣点了点头。
“对。马。朝廷对边贸管得极严,战马更是管控的重中之重。北平边军的马,名义上归孤调遣,实际上全在张昺和谢贵的眼皮底下。孤能动用的,不到三百匹。三百匹马,八百人,一人一匹都不够。”
邱福闷声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两条腿跑着打仗吧?”
“有一条路子。朝鲜。”朱棣说道。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朱棣解释道:“朝鲜国主是李芳果,但实权在他弟弟李芳远手里。李芳远这个人,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洪武二十七年,他作为朝鲜使臣出使大明,经过北平。孤当时奉旨接待,跟他喝了几次酒。”
“这个人,跟孤很投缘。论打仗,他在朝鲜也是一把好手。论做人,他比他哥强得多。孤当时就觉得,此人非池中之物。”
朱能大喜:“殿下,他跟您投缘,咱们可以从他那买马!”
朱棣摇摇头:“李芳远现在虽然实际掌权朝鲜,但他的位子坐得并不稳。”
张玉问:“殿下,那现在的问题是……”
朱棣叹了口气。
“问题是,孤写信给他,他回了。信上说,他愿意帮孤这个忙。但是,朝鲜的马,现在不在他手里。”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朱棣苦笑道:“李芳远政变上位,靠的是几大世家的支持。作为代价,朝鲜的马政一直攥在这些世家手里。坡平尹氏是其中最大的一家,根基极深。李芳远名义上是国主的弟弟,实际上在马政这件事上,他说话还不如尹氏管用。”
朱能问:“殿下,那怎么办?”
朱棣靠在椅背上,也有点头疼:
“让孤想想。”
……
金陵,会同馆。
方敬正在教明珮珮念《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