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人当时还只是翰林院的编修,一个七品小官。论品级,他比欧阳伦低了不知多少。论势力,欧阳伦背后是安庆公主,是皇家。方大人背后是谁?谁都没有。”
“可方大人接了这案子。”
“列位猜猜,方大人怎么审的?”
底下没人猜。所有人都盯着他。
孙二先生满意了。他端起盖碗,慢悠悠呷了口茶,轻轻咳嗽几声,把台下观众急得,有人耐不住,开始打赏钱。
孙二先生哈哈一笑:“方探花审案,不用刑。”
“不用刑?”
“对。不用刑。不打板子,不上夹棍,不灌辣椒水。他就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问一句,敲一下桌子。”
孙二先生学着方敬的样子,拿起折扇当毛笔,往桌上轻轻一点。
“啪。”
“周保,我问你,那天打人的,有几个?”
“啪。”
“你当时在干什么?”
“啪。”
“茶叶是从哪儿运来的?”
“啪。”
孙二先生的语速越来越快,折扇点得越来越急。茶楼里外的人屏着呼吸,跟着他的节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保开始还嘴硬。可方大人不问别的,就翻来覆去问这几句话。问了一遍又一遍,笔敲了一遍又一遍。敲到最后,周保的眼神开始发直,嘴开始打瓢,一句话前后对不上了——”
孙二先生猛地一拍醒木。
“啪!”
“周保瘫了!全招了!”
底下哄然叫好。
“好!”
“方青天!”
“这才是青天大老爷!”
孙二先生等叫好声平息下去,才继续说:“周保招了,驸马欧阳伦就跑不掉了。可欧阳伦是什么人?是驸马。是皇帝的女婿,谁敢审他?”
……
“陛下他为难啊,这是他的女婿,他也舍不得啊,他想,总不能让朕的女儿守寡吧?正在犹豫的档口……”
“方探花挺身而出:‘臣,请斩驸马,请陛下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么?
石老根想到。
……
“洪武三十年秋!驸马欧阳伦,赐死!家奴周保,凌迟!涉案官吏,一概问斩!”
按察分司衙门。
石老根又回来了。
……
方敬到快下午的时候,回到了衙门,门口衙役行礼后想到了那个在寒风中等了一天的老人,忍不住开口道:“按院,那边有个老头,说要找您,等了一天了。”
方敬扭头看去,石老根在闭目养神。
他走了过去:“老丈,您找我?”
石老根猛地惊醒:“您是方青天、方大人?”
方敬点点头。
石老根泪水夺眶而出:“大人!小民冤枉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所谓千秋大计
徐妙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早上到的,没有走驿站,是代王府的人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妙锦吾妹亲启”,是二姐徐妙岚的亲笔。
“妙锦吾妹:妹婿抵大同已旬日。殿下设宴款待,妹婿谈吐得体,殿下甚喜。惟妹婿公务繁忙,未曾回拜。姊备薄礼,已遣人送至驿站。大同天寒,妹婿恐不耐风霜。冬日将至,不知是妹妹寄冬衣来,还是姊代为备办?姊妙岚手启。”
徐妙锦看完,微微一笑。
然后她把信放在桌上,觉得有点无趣。
旬日。十天。二姐这封信,方敬到大同的第三天就写好了。快马送到金陵,路上走了七天。信里写的,是十天前的事。
什么冬衣。徐家二小姐,代王妃,一个五品按察佥事会没有冬衣穿?
问的是冬衣,探的是归期。
一封家书,字字句句都是试探。
她忽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家人之间,也要这么试探了?
二姐是代王妃。她关心自己的丈夫。
这没什么不对。
但徐妙锦心里有点理解了,因为自己好像也变这样了。
当初听说方敬要去大同查代王,她第一反应是是方敬的处境。是方敬会不会得罪代王,会不会被藩王记恨,会不会成为朝廷的弃子。
她完全没有想到二姐。
代王是二姐的丈夫。代王被削,二姐就是罪臣之妻。轻则幽禁,重则流放。她是徐家的女儿,是中山王之后。但她也是代王妃。
徐妙锦站在窗前,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徐妙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一只玉镯,是方敬的母亲传下来的。
她现在是方家的人了。
二姐也是同样的心理。
徐妙锦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二姊如晤:信已收到。方郎在大同,劳二姐费心……”
她停住了。
……
谨……正心殿。
“《地官·大司徒》云:‘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沟之,以其室数制之。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
“陛下,这便是三代授田之法。土地有肥瘠,故授田有多寡。不易之地,岁岁可种,故百亩足矣。一易之地,种一年休一年,故需二百亩。再易之地,种一年休两年,故需三百亩。如此,则肥瘠相均,百姓无贫富之悬。”
朱允炆听得入神。
“希直先生,这‘不易’‘一易’‘再易’,是依据什么定的?”
方孝孺放下注疏,恭恭敬敬地答道:“依据土质。土质肥沃、水源充沛者,为不易之地。土质稍次、需休耕者,为一易之地。土质贫瘠、需长休者,为再易之地。三代之时,朝廷设‘土均’之官,专司辨别土质、核定授田之数。”
朱允炆点点头,又问:“那如今可行吗?”
方孝孺正色道:“可行。臣在汉中时,曾考察当地田亩。汉中多山地,土质参差不齐。若能依三代之法,重新核定田亩等级,按等授田,则百姓各得其分,豪强无从兼并。陛下若有意,可先在京畿试行,再推及天下。”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
三代之治。井田之制。人人都有一份地,人人都能吃饱饭。没有豪强,没有贫富,没有造反。这样的天下,才是圣君该有的天下。
他忽然想起皇爷爷。
皇爷爷在的时候,从来不跟他讲这些。皇爷爷讲的是“杀”。杀贪官,杀豪强,杀不听话的。皇爷爷说,这帮读书人的话,听一半就行了。可皇爷爷也说过,允炆仁善,将来要行仁政。
仁政是什么?不就是三代之治吗?
朱允炆正要再问,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太监小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黄太常求见。”
朱允炆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宣。”
太监退出去。不一会儿,黄子澄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黄子澄,叩见陛下。”
“黄师平身。坐吧。”
黄子澄直起身,在方孝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方孝孺手里的《周礼》注疏,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方孝孺也点了点头。
朱允炆问:“黄师此来,有何事?”
黄子澄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陛下,锦衣卫有密报。”
朱允炆接过奏章,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湘王?”
黄子澄点头:“正是。锦衣卫在荆州查得,湘王殿下有两大罪状。其一,私印宝钞。其二,滥杀无辜。”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
“私印宝钞……查实了吗?”
黄子澄道:“查实了。湘王府库府亏空,湘王命人私印宝钞,用以填补亏空。数额虽不大,但确有其事。锦衣卫已拿到了印版和未流出的宝钞,人证物证俱在。”
“那个滥杀无辜,又是什么事?”
黄子澄道:“湘王府库府亏空,是王府管事李三天贪污所致。但是湘王并没有交于当地府院,湘王直接将李三天斩首,首级悬于王府门口示众。”
朱允炆愣了一下:“这……这两罪不足以削藩吧?”
黄子澄微微一笑:“陛下圣明。这两件事,单看确实都不算大罪。私印宝钞,数额不大;斩杀家奴,事出有因。若只凭这两条,确实不足以削藩。”
朱允炆看着他:“那黄师的意思是……”
“陛下,湘王殿下,近来在修院子。”
朱允炆没听明白:“修院子?”
黄子澄点点头:“湘王殿下好炼丹。前些日子,丹房不知何故炸了,连带着塌了半边院子。湘王殿下便命人重修,而且要扩建。到时候若有僭越之处,加上这两罪,足以师出有名了。”
“若湘王修宅,并无僭越之处呢?”
黄子澄微微一笑。
“陛下,一定会有的。”
朱允炆没有继续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