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
瘸腿师爷将手中奏报重新合上,抬起头看向满保:“不知制台大人意欲何为?”
满保来回踱了两步,说道:“如今台湾已为乱民所陷,台湾知府王珍及一众属地官员皆奏报,并要本督即刻发兵征讨。福建水师提督施世嫖施军门亦附议此事,师爷觉得,本督该如何?”
这话,明显意不在此。
台湾府为福建州府,福建又是他闽浙总督的辖区。
眼下,台湾失陷,不管是谁的责任,他闽浙总督都难辞其咎,发兵是肯定的。
只是,这个中流程该如何。比如何时发兵,又是否上奏,上奏多少内容,就该细细斟酌了。
“不知制台大人是要明哲保身,还是更进一步?”
师爷微微一笑,忽然问道。
“哦?”
满保眼前一亮,忍不住问道,“明哲保身如何?更进一步又如何?”
师爷摇头晃脑:“明哲保身,自是依这奏报所言,点齐兵马,备齐粮草,发兵台湾。如此,台湾既复,大人与那台湾知府及其一众属官借此将功补过。”
“到时,有着隆中堂在朝中斡旋,自是一切无事,皆大欢喜。”
“……那更进一步呢?”
“更进一步?呵呵……立刻将台湾府失陷之前因后果奏报朝廷,再进抵泉厦,居中调度,以最快速度聚齐兵马粮秣,平定台湾之乱。”
满保一惊:“什么?你要我先奏报此事?”
师爷一脸正色:“对,不仅要奏报,还要如实奏报,切记不可有任何隐瞒。包括台湾知府及一众逃官弃城失土,鱼肉百姓,加之总督您御下不严,失察之责,也全都毫无保留上奏朝廷!”
满保眉头紧皱:“这……这是否有些不妥?”
师爷反问:“有何不妥?”
满保说:“他(王珍)毕竟是隆中堂的人……”
“制台大人,算上今年,皇上已经御极天下六十载了……”
师爷却是忽地,语气悠悠的说道。
六十载?
满保只是略微琢磨了一下,便瞬间浑身通透,明白了过来。
是啊!当今皇上在那个位子上,已然坐了太久。
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英明神武的盛世明君了。
尤其是近几年,今上这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
所以,他若是为了讨好隆中堂,而刻意偏袒,隐瞒奏报,反而会出大问题。
毕竟,皇上他老人家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当然,与师爷说的一样,有隆中堂在朝中斡旋,再加上自己尽快平叛,那估摸着皇上也不会真的降罪下来。
但同样的,在皇上那里,也就别指望有什么印象分了。
也就是说,这波他拼死拼活,冒着欺君的风险。至多也就是拉了那王珍一把,人家还不定会念他的好。
说好听点,叫明哲保身,说难听点,那叫吃力不讨好。
而与之相反,若是如实奏报,或许会使皇上震怒。但同样的,这不也代表他满保是个纯臣,喜欢说真话吗?
哪怕是皇上未来殡天了,新君登基,也不会忘了他。
试问,有哪个皇帝会不喜欢一个又有能力,还忠正纯良的臣子呢?
且,这样做,也并不会得罪到隆中堂。
那王珍虽在奏报里,字里行间暗示自己与隆中堂的关系。但实际上,犯下此等大罪,隆中堂怕是都很难保得住这厮。
自己只是做好自己分内之责,隆中堂不见得会生气。就算生气,也不见得为了这么一个奴才,就来跟自己这个闽浙总督较劲。
好吧!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稍微提点一句,满保就全都懂了。
“师爷大才,本督实不能及也!”
满保由衷赞道。
“制台大人谬赞,您花银子请某参赞机要,某不过是拿钱办事,实不敢当!”
然而,师爷却是完全不买账,反而还言语中暗示满保该给钱了。
满保见此,倒是没有生气,似乎早有预料:“来人,带师爷去账房领此番的请教银子!”
“嗻!”
一名家仆进来,熟练的领着那瘸腿师爷离开大堂。
满保则是又拾起刚刚师爷置于桌案上的两封奏报,来回看了看。这才返回书房,起草奏折。
按着今日的商议,满保对奏折情况一应如实奏报。既没有对王珍等人偏袒,也未刻意抹黑。
还顺带,抬了一手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夸赞其洞察入微,仅仅从来港行船,就判断出台湾事变,确是个良将帅才。
如此,在康熙的眼里,这满保就成了一个既爱说真话,又不吝推荐人才,提拔下属的纯良能臣。
这就是一箭双雕了。
到时,待台湾平定,自己和那施世骠必定可因功升迁。
这就是关系人脉了。
没他,施世骠作为主将,也必定有功。
但有他这一嘴,那施世骠岂能不对他感恩戴德?
是的,直到这时,无论满保,还是先前献策的瘸腿师爷。都只是觉得台湾叛乱这事有点大,但也没大到真事大的地步。
而过了不知多少日。
人在北京的康熙皇帝,收到闽浙总督觉罗满保精心炮制过的奏折。
虽然有些生气,但却果如那师爷判断一般。
并未真的怪罪觉罗满保,反而还觉得这个臣子还算纯良,这等事也未刻意想着隐瞒逃脱。
而已经年逾六旬,过了古稀之年的康熙,什么没见过?
对于台湾的反叛,也只觉得有些惊讶。但至多至多,就是个明郑的格局。
不过,作为皇帝,康熙还是于奏折认真批复:“此事甚大,正写招抚谕旨由驿发下。”
第12章 朱大王还真神了
台湾,诸罗县。
一身布衣的吴外正坐在县衙大堂,大口的吃着馒头就着酒。
在大堂上方,原本县令坐的位子上,撸着袖子的张岳手捧着多日前,朱怡炅交给吴外的圣旨,一字一句念道:“大明中兴王诏:诸罗义民赖池、张岳,复大明诸罗县治,劳苦功高。着封张岳为诸罗县县令,赖池为诸罗县总兵,许其开府建衙。钦此!”
张岳身旁,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毛发旺盛的不得了的赖池,凑上前问道:“大哥,啥意思?那朱大王是封咱当县太爷了?”
张岳开口纠正:“是我为县太爷,你做总兵官!”
赖池有些懵:“总兵官是个什么官儿?跟县太爷比哪个大?”
“这……应该都差不多大吧?”
张岳一听,也有些摸不准。
“嚯,那就好!”
赖池说,“想不到俺家几代地里刨食的?也能当上县太爷,这朱大王,还挺大气的,也不像大哥你当初说的那么……”
“咳咳……”
张岳连忙用力咳嗽。
赖池却是一脸疑惑:“诶?大哥你咋了?咋突然咳嗽起来了?”
张岳:“……”
“咳咳……”
吴外这时忽地也咳嗽一声。
“诶?吴老弟你咋也咳嗽,是不是身体不痛快?”
吴外张了张嘴:“……”
他只是玩不来政治博弈,再加上有时又有些一根筋,又不像李勇那样是真的傻。
这两人刚刚要说什么,他猜都猜的出来。要不是大王来之前专程交代过,他不说拂袖而去,高低得给这个叫张岳的浑球整两耳刮子。
张岳反应过来,连忙收起圣旨,拱手赔笑道:“天使远道而来,此番我兄弟二人招待不周,还请千万见谅!”
赖池一听,也跟着拱手,大咧咧说道:“大哥说的对啊!吴老弟可别气啊!”
“两位好汉无需多礼!”
吴外通过适才的观察,已差不多摸清这二人脾性,同样大咧咧说道,“我不过一介跑腿之人而已,可不是啥子天使。而且,俺家大王除了这圣旨,还另有一道口头交代,要告知二位好汉,”
“哦?大王有何口谕?”
张岳继续文绉绉。
吴外说:“不知这诸罗县境内,可有一名为陈徽的大户?如有,请立即派兵将其诛杀。我家大王来时受我大明太祖皇上托梦,说这诸罗县里,有一叫陈徽的大户要造反。大王特地交代,要我一定告知二位好汉。”
“哈?陈老爷(陈员外)?”
大堂上的两人齐声惊呼。
赖池还未开口,张岳却是皱起了眉头:“吴兄弟,此事是否有甚误会?这托梦杀人,是否有些不妥?”
吴外爽朗一笑:“有何不妥?这帮子员外老爷们,以往仗着手里捏着田契,可没少欺负咱们。如今,这诸罗县已是二位好汉当家。不过是杀一个员外而已,有何不可?谁又敢说不可?”
“而且,这到时候得来的田契金银,也都是二位好汉的。我家大王不取分毫,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要是不做,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说是不是?赖老哥。”
赖池当即点头:“对啊!大哥,吴老弟说的在理。这片地盘现在是咱们当家,我看谁敢说咱不是,我老赖第一个砍了他!”
好家伙,这下,张岳的话头被堵死了。
想了想,左右不过一个员外而已,杀便杀了。
人家朱大王给了他们一个大义名分,又没插手他们自家事务。这次就当还个人情,反正最后发财的也还是他们。
说干便干,张岳一甩手:“既是大王口谕,那某岂有不遵之礼?赖池,立刻去点齐兵马,随我一起杀反贼去!”
“好嘞!”
赖池一脸兴奋,风风火火离开了县衙。
……
陈家村,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