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云行来途中见到城中惨状,心中不忍就要开口:“大将军……”
他虽是被迫上的贼船,但这船都上了,自然也希望这林俊能稍微有些气象。
这烧杀抢掠终究不是明主所为。
林俊却似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伸手一拍何昌云的肩膀说道:“呵呵,军师这文弱身子一路随军而来甚是辛苦,便先回去与妻女团聚歇息一番,待至晚上再与先生共商大事!”
晚上,晚上怕是这镇平县都已经被抢的差不多了。
何昌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
翌日。
林俊只在镇平县休整一日,便裹挟着大批军备物资,还有强征来的民夫青壮,迅速南下,强渡石窟溪,突袭程乡县。
程乡县作为雍正十一年被抬为直隶州的大县,虽现在仍是县城名号,但实则不论人口还是经济都已然远超周围五县。
林俊两万大军强攻,程乡县并没多少守兵,又是仓促应战,撑得时间实际也没比镇平县多多久,只半个时辰就破了城。
程乡县令高彦登眼见大势已去,当即率领麾下官吏果断请降。
反正这明贼既自称大明之后,又能这般短时间内拿下福建,说不得也有几分气象,现在请降保住性命,未尝不能混个从龙功臣。
“罪官高彦登携县中大小文吏拜见大将军,罪官抗拒大明王师,实属罪孽深重,还望大将军恕罪!”
“高大人快快请起,列位能弃暗投明便是大功一件,何来罪责之说?”林俊并未表明身份,依旧以大明征南大将军的名号,颇为礼贤下士的伸手扶起了高彦登。
这征南大将军是他让何昌云给他拟定的,还用了当年明太祖称帝后封汤和为征南大将军的典故。
当然,若是让他们知道,朱怡炅早在台弯就封过征南大将军,甚至还把那位给直接弄死了,会作何感想。
“下官谢大将军宽容!”高彦登连忙再次俯首。
有了高彦登这个县令主动投降,林俊接收程乡县的进度明显快了不少。
这次,他没有再纵容部下烧杀劫掠,前面一个镇平县就够了,他是来广东找地盘的,不是来当流寇的。
且,让属下在镇平县大索是缓和军心,到了程乡县就该体现手腕了,正好整肃一下有些杂乱的军纪。
林俊要让下面人知道,只有他下令了,才可以劫掠,他没下令,就全都老实站着,谁要是不听话那就休怪他翻脸无情了。
不得不说,林俊经过前面几次失败,现在不论带兵还是御下,都已有了不小的进步。
虽还有些生疏,但对付这帮同样大字不识一个的属下,却是够用了。
林俊攻下程乡县,旋即便开始以此县为根据地,先是整肃军纪,好生砍了几个先前在汀州府不方便砍的脑袋。
然后便正式对外打出大明“征南大将军林”的旗号,四处攻略县镇乡村,并大肆募兵扩军,更是放出了凡是考核合格者,一律赏十两银子安家费,且顿顿饱饭的优厚条件。
这个数额比清军官方数额要低,但却是实际能拿到手的数目,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无地无产的破落户。
林俊在广东大打出手,虽未攻击府城,但还是很快被潮州府方面知晓。
“什么?明贼主力南下,这怎么可能?”
第114章 粤东失控
大清康熙六十一年一月下,广东省潮州府。
明贼两万主力南下程乡的消息很快传至府城,整个潮州上下为之大震。
“这怎么可能?明贼数万主力南下,为何我们这边半点动静都无?”潮州镇总兵侯潆满脸不可置信。
从战略角度来说,若是明贼当真要南下,也该先打掉潮州府才对。这打程乡县是个什么路数,明贼难道就不怕后勤粮道被断,陷入重围吗?
“侯总镇,眼下问题非是明贼为何而来,而是我等该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应对,明贼既来,我等便去!”
“可那是上万真贼啊!直接打过去是否有些过于冒进?”
“有何惧哉,我们有三万经制之师,难道还怕他区区过万流贼不成?”
一众穿着补子的文官武将随即喋喋不休,有人觉得应该稳一手,也有人觉得应该直接打过去,如此方显大清天威。
这些人来回争论个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被杨琳派过来亲自坐镇潮州前线的广东提督冯毅这时忽然开口说道:“咳咳,列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但不论如何,程乡五县被破,明贼气焰嚣张至斯。我等若是仍旧按兵不动,岂非是让我大清朝廷威严扫地,又让圣上颜面何存?”
三言两语,扯到了圣上,那位极度爱惜身前身后名的千古一帝康麻子。
那这还有什么可争的,不打也得打了。
这却是冯毅故意为之,算起来,这冯家祖孙三代也算得上是大清铁杆了,从其祖父冯有功开始就是跟着顺治一起入关的汉军旗。
而冯有功这厮实际没甚名气,一生拿得出手的战绩就那么两样,一是以红衣大炮攻破太原,二是于湖广击溃南明马进忠部。
冯毅与其父冯国相一样,皆是托着冯有功留下的余荫,这才在广东勉强混到个提督位子。
而今这个本就不多的祖荫也快用尽了,从他冯毅垂垂老矣才当到广东提督就能看得出。
就这还是看在他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所以,在听到明贼南下广东以后冯毅便起了心思。
自己是不指望再继续升官了,升了也做不了几年,但他得给儿子铺路啊!
“督台大人所言有理,下官(末将)受教了!”堂下众人不知冯毅心思,只齐声附和道。
冯毅点头:“嗯,侯总镇。”
侯潆连忙出列:“末将在!”
冯毅大手一挥,说道:“本督命你为大军前锋,以本部七千大军北上大埔,务必截断明贼后路之镇平县。”
“末将遵令!”
“本督亦会亲率大军北上,直取程乡明贼,届时南北夹攻,断绝后路,定要将这等胆大妄为的明贼,斩于广东!”
话音一落。
潮州知府带头捧哏:“督台大人英明!”
“督台大人英明!”
在场众人跟着齐声高呼。
有何英明的,无非就是很粗浅的钳形攻势加上绕后打团,围而歼之。
一月二十三,侯潆所部七千军自潮州府出发,沿韩江北上大埔,准备截断镇平县,堵死明贼后路。
冯毅亦是没有耽搁,亲率五千督标,会同本地募兵勇营,共计两万四千大军北上,直取程乡县。
大军行至半日,抵达宫岭关,这里早已被林俊所得。
冯毅没有迟疑,当即下令攻关,宫岭关中似乎贼兵不多,一见清军来了两万大军顿时吓得仓皇逃窜,清军未费一兵一卒便拿下宫岭关。
此战赢得轻松,眼见明贼战力如此名不符实,志得意满自觉宝刀未老的冯毅当即不顾原定计划还有士卒奔袭劳累,直接下令急行军。
理由便是要趁着明贼未及反应,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清军将领同样也都高喊着要与明贼决一死战,毕竟明贼原来这么弱,那这可是白捡的功劳啊!
至于士卒们累不累,干他们屁事。
清军仅在宫岭关留驻五百勇营,主力两万大军迅速北上,终于在天黑前抵达铜鼓嶂。
冯毅骑着马,看了眼天色,总算没有要求继续行军,说道:“传令下去,让士卒们就地扎营,待到明日再搜罗船只渡江,一举灭了这股明贼!”
有将领一脸谄媚道:“督台大人爱兵如子,真乃……”
马屁话还没拍完,轰的一声,是火炮的声音。
炮营走火了?
冯毅及身边将领未及反应,就听震天的喊杀声,铜鼓嶂周围的山林中直接窜出大批身着红衣的明贼大军。
只从人数上看,几乎不比自己麾下两万四千大军少了。
不好,有埋伏!
冯毅惊呼:“有埋伏,快,快迎战!”
然而,已然是迟了。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这波林俊不惜以程乡县为赌注,亲率一万五千本部大军在此埋伏,就为了突袭冯毅这位广东提督。
清军本就连日行军,早已筋疲力竭,又是仓促应战,还被火炮先轰了一轮,哪怕只是轻型陆战火炮,却也是军心大乱。
短短片刻间,清军便已兵败如山倒,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冯毅目眦欲裂,口中不停大呼:“不准退,都不准退,给我顶住,杀贼!杀贼!”
然而,不论他怎么喊,输了便是输了,原本的夹击战就因为他急功近利,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这时冯毅身边的亲兵开口急声说道:“大人,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话莫名有些耳熟,几乎与明军打过的那些清军主将,他们的亲兵或多或少都说过类似的话,而清军与明军之所以到现在为止屡战屡败,除却战力差距以外,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主将的逃亡。
几乎有一半的战败,都是源于清军主将或是友军的逃亡。
冯毅咬着牙说道:“走!让督标立刻撤退,其余人马一律负责断后!”
这命令送至前军,前军将领尽皆脸色发青,心中怒气上涌,这位提督老爷轻敌冒进就算了,中了埋伏第一想的居然还是保存嫡系标营,还要他们来负责殿后,这简直是不拿他们和他们士兵的命当命啊!
这话说的却是可笑,明明先前他们还跟冯毅一样,这下要他们断后就立刻变了立场。
“大人,督标跑了!”却是有将领的亲兵看见了,那些督标居然全都毫不犹豫飞速往后撤离。
“蠢货,这老贼就是个蠢货!”这将领顿时大怒,督标这一抽身而跑,那他们这些人怎么办,原地等死吗?
“我愿降,我愿降!”几乎一秒未曾迟疑,这将领果断临阵倒戈,随着这第一个倒戈的出现,剩下清军将兵也是一个个跟着倒戈投降。
林俊不过花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成功肃清了战场所有清军,归降者中甚至还有着两千余督标清军。
但冯毅已然不知道,也不会再知道这事儿了,就在其仓皇逃窜的时候,他又中埋伏了,这次埋伏的却是几个时辰前才被其夺下的宫岭关。
原是林俊早就安排妥当,以宫岭关虚弱诱敌深入,再让麾下大将黄二狗,就是先前山寨扛旗的那个二狗子率领五千人将之夺回,如此前后夹击。
十分简陋的模仿。
冯毅仅剩不到三千督标,自然打不过黄二狗五千精锐,只一轮冲锋,便直接溃不成军。
冯毅身穿盔甲,茫然无措的骑在战马上,看着那些正在不断追逐砍杀自家军队的红衣明贼。
“噗!”
原本就已经老迈多病的身体连日劳累之下,又经历大起大落,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下,冯毅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出,随即摇晃着摔落马下。
眼看冯毅忽然吐血坠马,身旁那些亲兵护卫,还有高举提督大纛的亲兵一时间竟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其中一个亲兵上前伸手探了探冯毅鼻息,随即脸色瞬间煞白:“没……没气了!”
没气了,那不就是死了?
“提督大人战死了!”负责扛旗的亲兵突然呼喊,然后扔了大纛就跑。
他这连跑带喊之下,很快便被其余的督标清军听见,本来他们就已是节节败退,全靠求生意志在支撑。
这下,听到提督大人战死,连大纛都倒了,这还怎么打?
节节败退瞬间变成兵败如山倒,黄二狗也没放过这个机会,率领大军穷追猛打,最终,两千余督标跑掉者不足两手之数,剩下不是死了就是降了。
第二日,林俊从俘虏口中得知清军计划,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换上清军兵服,随后迅速率军北上镇平县。
侯潆没想到冯毅会败,还败的那么快,因此丝毫没有怀疑林俊部伪装的清军。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潮州总兵侯潆战死,潮州镇主力不是死就是降,还有些逃于山林,但已构不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