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岁!”
三声山呼过后,老太监随即按照早已演练好的,与堂下的王礼众官齐声高呼:“监国万岁万岁万岁!”
朱怡炅全程面容严肃,待众人喊完,这才虚手一抬:“众卿平身!”
至此,方才礼毕。
大明的上朝虽不止这一次,但却只有今次最为正规,从喊话到群臣跪拜,便是先前的登基大殿,也是不遑多让。
当然,朱怡炅对此是无所谓了,这全是王礼给出的建言,说什么既然迁都了,那就得有点新气象,简单来说就是向天下人宣扬大明的正统性,改变自身明贼的尴尬地位。
有正当理由,朱怡炅自然不好拒绝,而且就是形式主义而已,并不会浪费什么,便放任王礼自行安排了。
礼毕,群臣起身,早朝正式开始。
这次早朝由于是临时召开,所以算上王礼他们,仅有十余人参加。
朝议开始前,朱怡炅当先下旨,表示王礼这个台弯知府治理台弯劳苦功高,故特拔其为文渊阁大学士。而梁文煊辅佐王礼治理台弯地方,亦功不可没,同样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
至于内阁下面的六部,则命两人自行遴选可靠人才,再交由朱怡炅面审授职。
这两道诏书任命一下,王礼立时便愣住了。
虽然早知自己此次卸任台弯知府,前来泉州会有另外任命,不想,却是直接入阁了。
哪怕现在的大明依旧还很寒酸,可是这入阁了,就意味着真正进入了大明核心。
此后,只要大明能继续昌盛下去,那他王礼的地位只会愈发水涨船高。而且,这同样也代表着一份信任。
毕竟,投诚大明的官员那么多,何如监国只要他们入阁?
发懵片刻,王礼连忙跪地叩拜,高呼谢恩。
一旁,梁文煊亦是叩拜行礼。
而其余参与此次朝议的官员,虽面上毫无波动,心中却是已然有了计较。
看来,这两位新晋的“阁老”很受监国殿下信任啊!
既如此,不说上去巴结,至少也要好生注意,走动亲近一番了。
堂下群臣如何去想,朱怡炅自是不知道,也不在意。
中枢内部和六部的重建计划敲定,接下来便是正式朝议了。
此次朝议的主题就一项,大明税法。
对于这一点,王礼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意外。
大明目前的税法实际就两种,一个是抢,一个是放任自流。
前者是中央国库的主要收入,虽然被冠以借粮的名义,但实际上,懂的都懂。
而后者就更简单了,完全就是交给地方自由发挥,台弯那边甚至官府都不直接介入。
嗯……另类的“两税”法。
然而,这种“两税”法可不是啥东西,虽然短时间来钱快,但隐患也是颇大,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台弯先前爆发的士绅叛乱。
若不是黄殿李勇他们及时援救,怕是现在朱怡炅的老家都给人抄了。
对这个议题,王礼早在来时的路上就已认真想过了。
这时朱怡炅发问,王礼旋即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回禀监国,关于税法,微臣以为既无方略,那何不行那清廷伪帝所颁之法?”
“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朱怡炅眉头微挑。
“正是。”
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乃是“千古一帝”康熙有感百姓疾苦,于康熙五十一年实行的新税制。
即以康熙五十年的丁银为准,以后不论人口再如何变化,亦不增不减。
这套税制看似对百姓有好处,可实际上,却是连五年都没挺住,就已趋近崩溃。
个中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关键的,还是在于这套税制本身就有一个致命缺陷。
果不其然,朱怡炅还未说话。
梁文煊便先开口了:“启禀监国,微臣以为,王大学士所言实为不妥。”
朱怡炅问:“哦,有何不妥?”
梁文煊说:“这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虽是清廷在行税制,但其前提还是在于丁银造册,以为定制。可若是我大明现在便以此造册,永不加赋,那待到将来光复天下之时,又该如何来办?”
王礼淡定回驳:“只需每下一地,便重新造册,清查户籍即可。如此,还可便于我大明迅速控制地方。”
梁文煊又说:“可若是这般施为,岂非耗时耗力。再者,丁银多寡,又如何界定?若遇天灾人祸,又该如何征收?”
王礼笑了笑,拱手说道:“回禀监国,此事却也简单。丁银之多寡,只需翻阅历年灾荒丰乐之年丁银总额及农收记录,从中勘定一个能够接受的丁银总额。”
“并且还要兴建常平仓,如此,纵使灾祸之年,我大明亦可有济民之粮。至于耗时费力,这却也是必要手段,若真有省事之法,梁大学士尽可与某言之,某必洗耳恭听。”
王礼这个法子,若只局限于永不加赋,已然算是非常不错了。直接从历年的丁银和农收记录上着手,不说令所有人满意,至少也让大部分人能接受了。
再加上种种保险措施,基本也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只是对此,朱怡炅依旧不甚满意,又看了眼梁文煊,和颜问道:“对王爱卿之法,梁爱卿可有要补充的?”
看着监国殿下和颜悦色的问自己,梁文煊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从实际而言,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确算是目前最优的税制之法了,几乎完美的避免了地方自由发挥,破坏国家财政。
反正要他想,他是没什么好的办法了,至多也就是重复一下王礼的法子,对其进行一些补充。
好歹也是清廷中枢,集无数文臣大佬议定的税法,自然已是做到了在不干涉士绅官僚利益前提下的最好。
梁文煊沉默片刻,说道:“回禀监国,微臣无话可补!”
朱怡炅点点头:“既无话可说,那孤便说两句。王爱卿既不惜耗时费力之功,那何不来的更彻底一些?”
“监国的意思是?”王礼眼皮一跳,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哦,还有,废除贱籍。”
第72章 摊丁入亩(下)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废除贱籍。
不过十二字,却是直接于在场众人心里,引发了轩然大波。
历朝历代,朝廷税制虽然都在不断变动改革,从隋唐的租庸调,到前明的两税法,再到如今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本质上还是维持在地方丁银,即人头税的基本框架内。
就连王礼所提出的税法,也只是根据大明的实际情况,对永不加赋做出的补充,收的实际还是丁银,属于换汤不换药。
可这摊丁入亩就不一样了,明明大伙都还在遵循游戏规则,可你倒好,直接连桌子都给掀了,这怎么能行?
王礼和梁文煊这两位新晋阁老还皱着眉,未曾开口。
在场朝臣里,官职第三高的泉州知府贾文昭却是忍不住了,急忙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启奏监国,微臣以为,此法万万不可啊!”
朱怡炅问:“有何不可?”
贾文昭说:“税法乃国朝大计,按户征银更是自古有之。若是骤然废除,改为按田计银,不提个中繁琐,只怕地方乡绅对此也会颇有微词。如此,岂非本末倒置,于国无益。”
朱怡炅说:“贾卿此言差矣,丁银虽是古制,但沿用至今,却早已成国朝大害。远的不提,便说前明吧!前明倾覆之祸,众卿以为是为何?”
啊?不是在说税制吗?
怎么又扯到前明了?
听到朱怡炅的问话,无论开口冲塔的贾文昭,还是王礼梁文煊这两位阁老,全都有些没跟上节奏,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不成,要说崇祯是昏君,大明朝堂全是奸臣,所以把大明给玩没了?
那不是扯淡吗?
虽然朱怡炅是碰瓷崇祯的,但好歹名义上崇祯算是他曾祖,那不管他们怎么回答,实际都有点在骂的意思。
只不过区别在于,前者是指着鼻子骂,后者则是指桑骂槐的去骂。
贾文昭低着头,不敢也不好开口,其余人同样也是是眼观鼻鼻观心,唯有王礼低下头的眼里目光灼灼。
他已经基本摸清了,监国殿下似乎真是铁了心,要搞摊丁入亩了。
既如此……
眼见群臣都哑口无言,朱怡炅随即说道:“前明何有倾覆之厄?无非一条,官逼民反,为何官逼民反,唯民不聊生,为何民不聊生,皆因百姓无地可耕。”
短短三句话,在场文臣哪个不是官场人精,只稍微前后一联想,便明白了朱怡炅是何意思。
百姓既无地可耕,却又要承担巨额田赋丁银,如此,焉有不反之理。
再换至如今,监国殿下这是在告诉他们,这摊丁入亩是非行不可的。不然,即便大明重新光复天下,只怕还会重蹈前明之覆辙。
出于阶级利益,贾文昭还想开口,却是直接被王礼抢先一步:“监国所言税法,实乃大妙。只要此法能够推行成功,假以时日,福建必成我大明王霸之基。”
好家伙,这是直接表态了。
贾文昭顿时就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
但王礼却看的很明白,如今的大明正值盛时,换句话说便是武德充沛,纵使监国当真要强推摊丁入亩。
其余各省不提,只福建一省,就绝无半点抵挡可能。
整个大明的军队系统皆是监国一手打造,只要监国一声令下,十万兵马可以为监国扫清一切障碍。
而且,这摊丁入亩看似严重动摇士绅根基,实则真正损失惨重的只有那些大地主,即所谓的缙绅。
对中小地主还有自耕农而言,不能说毫无影响,却也绝非什么难以接受。
别看大家都是地主,但实际上,除却这些掌握权力的缙绅阶级,其他下至贫民百姓,上至中小地主,皆是缙绅阶级的飞洒对象。
若新税法当真推行下去,少了飞洒的负担,不提底层的百姓负担会极大减轻,便是那些中小地主,同样也能缓解不少压力。
届时,这些中小地主非但不会反抗,反而还会大力拥护新税法。
而且,就算这些缙绅阶级被动摇了根基,只以江南缙绅的软弱程度而言,他们当真敢造反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若不然,历史上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废除贱籍等,岂非早就搅的全国大乱了。
王礼率先表态了,梁文煊这个同样的阁老也不是蠢人,只略一思量,便也想明了其中关窍。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废除贱籍,官绅一体纳粮。
除却第一个确实有些骇人,后面仨实际也就那样,尤其官绅一体纳粮更是不值一提。
毕竟现在的大明本来就是开创,他们这些官员别说俸银了,就是家产都献了大半给监国,这官绅一体纳粮实际也就是说说。
而且,也正是在于如今大明正值开创,这时推行摊丁入亩,反而是阻力最小的时候,或者说,他们可以直接撕破脸。
泉州之战,福建清军全军覆没。至少在整个福建,大明若要强推新税法,不提毫无掣肘,就算有,监国的十万兵马也会将这些掣肘全部扫平。
而只要新税法能推行下去,就如王礼所言,福建立时便会成为大明的王霸之基。届时,明军完全可凭此,再度扩军十万。
二十万明军横扫,整个江南都将无可匹敌。
这就是战略思路的问题了,按部就班,循序渐进自然最好,可大明哪有那么多时间。
福建的战报只要一送到北京,清廷接下来必定会调集重兵对明军进行围剿。
不趁着现在爆兵,还跟这帮士绅地主玩过家家,那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