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七月。
闽浙总督满保及福建巡抚吕犹龙,关于福建水师会同南澳镇,进剿台弯不成,反被台弯反贼一举歼灭。连带提督施世骠及总兵官蓝廷珍会其弟蓝鼎元,亦战死殉国的奏报,几乎前后脚递到了康熙皇帝的南书房。
这其中,还夹杂着一封杭州织造孙文成递上来的奏报,同样也说的台弯之事。
不过这位孙织造递上来的奏报说的却是俩月前朱大王刚刚造反之时,若是平常,康熙至多回一个“尔此无头无尾之言实在不懂”的批示。
可现在,福建水师会同南澳镇全军覆没,就连提督施世骠和总兵蓝廷珍也战死了,这事儿可就大了。
看到奏报的当天,康熙盛怒之下,一脚便踢翻了南书房的书桌。其后仍旧余怒未消,并于孙文成的批复中,对其严辞训斥,丝毫不顾及君臣面子。
不过,这踢过骂完后,康熙却并未在随后的朝议上公开讨论此事,反而像没发生过一样,将之搁置了下来。
南书房,康熙皇帝正在召见嵩祝、萧永藻、马齐和王顼龄四人。
这四人,前两位是文华殿大学士,后两位为武英殿大学士,还有一位文渊阁大学士王掞没来。全是因为今年三月万寿宴时,王掞以嫡长继承为由,请求复立胤礽为太子,为康熙拒绝。
后因奏获罪,累其子奕清发配西北边陲充军,代父赎罪。
“看完了便议一议,此事该怎么办吧?”
康熙将手上奏本往案上一递,开口便问。
四人闻言,好似没听到一般,尽皆跪伏在地,闭口不言。
“都哑巴了?”
见四人一声不吭,明摆着不想蹚这个浑水,康熙顿时有些怒火中烧,喝问道。
“皇上,闽浙总督觉罗满保对福建治下失察,使台弯民乱,后又决策不当,致使福建水师会同南澳镇战败,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及南澳镇总兵官蓝廷珍战死,实乃罪不容赦,奴才请革去满保一切职务,押解京城查办!”
已然六十六岁的嵩祝,此时说话依旧中气十足。一开口也不讲怎么办,直接一步到位,就要把人先给抓了。
康熙听了,知道这是在扣锅,还是将所有锅一股脑全扣在了满保一人的头上。如此,既为其他地方官员开脱罪责,不至于牵连甚广,还能顺带安抚人心。
不得不说,这是个解决法子,却不是康熙想要的。
“……马齐。”
“回皇上,奴才以为,此战总督满保虽有失察之罪,却罪不全在其身。其罪,皆是由地方官吏之行。”
马齐连忙起身,“且据其奏报,此战所以大败,皆因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与南澳总兵蓝廷珍大意疏忽,分兵而中了贼寇埋伏,这才兵败战死。若要论罪,也该全部论罪,岂有只罪责一人之理?”
听完马齐的回话,康熙脸色似有意动,却还是没有采纳。
这时,康熙又将目光移向了一直躬身不言的萧永藻和王顼龄。
“皇上,奴才有一言,此战罪不在闽浙总督觉罗满保。战事虽败,然满保决策并无不妥。而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与南澳总兵官蓝廷珍虽轻敌冒进,致使大军战败,然既战死殉国,又岂能再因败加罪?”
从旁观察了一阵康熙的言语态度后,萧永藻起身开口献言。
第39章 康熙的昏招
“然,台弯之乱,实乃地方贪腐甚重,苛政于民。满保身为闽浙总督,既有监察闽浙二省之职,却未发觉,此乃失察大罪,不可不罚!”
萧永藻一言说完,康熙顿时眼前一亮。这看似是给满保强加了个罪名,但战败之罪只变成了失察之过,那级别就不同了。惩处的力度,如何惩处,那就都是皇上一言而定了。
再加之前面那番话,先是给施世骠他们按个罪名,再以战死殉国为由,将其轻描淡写的揭过。如此,旁人自然也没了再发难的借口。
说白了,其实就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萧爱卿所言有理。”
康熙要的便是这个结果,当即便下旨:“台弯战事,闽浙总督满保虽无大错。然,台弯之乱,其亦有失察之过。着革去满保闽浙总督之职,并即刻返京,为母丁忧,闭门思过。”
“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会南澳镇总兵官蓝廷珍轻敌冒进,然既战死疆场,为国尽忠。赐施世骠谥‘勇果’,并封一等阿达哈哈番,由其次子广东游击施廷旉(fu)承袭。”
“赐蓝廷珍谥‘襄毅’,并封二等阿达哈哈番,由其长子铜山营参将蓝日宠承袭。着令福建巡抚吕犹龙戴罪立功,从速平叛,不得有误。”
一连串的惩处封赏,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其中,施世骠和蓝廷珍寸功未立,战死不说,还一举葬送了福建水师和南澳镇。
本不该拥有这样的谥号和封爵,但为了把满保保下来,也堵住靖海侯及蓝家人的嘴,康熙便破格予以厚赏,以安其心。
事既定下,众人跪安离开。
出了南书房,马齐这位武英殿满大学士,快步凑向萧永藻这位文华殿汉大学士:“萧公慢行,且等一等老夫。”
萧永藻连忙回礼:“马公言重。”
说着,脚步旋即慢了下来。
马齐追上萧永藻,与之结伴而行片刻,忽地开口问道:“萧公,老夫有一言。不知萧公对皇上此番旨意,如何看法?”
萧永藻说:“皇上旨意自有其用意,我等做奴才的,岂能随意置喙,马公此言却是过了。”
这条老泥鳅,还真是滑不溜秋,是一点事都不想粘啊!
马齐不由心中暗骂,但也不好再接着此话题说下去。
其实也没那个必要说下去,数十年宦海生涯,大家都是老狐狸了,谁不知道谁呢?
说白了,康熙这封旨意看似处置稳妥,既保住了满保这个心腹门生,又安抚了靖海侯与蓝家人。所付出的,不过一些爵位恩赏而已,可谓皆大欢喜。
但实则,却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靖海侯与施世骠虽都是施琅之子,可个中矛盾的关键点并不在施世骠,而在于靖海侯于台弯的田庄产业。
这才是靖海侯要发难满保的根本原因,只给施世骠恩赏,至多让施世骠一脉感恩戴德。但靖海侯的损失却是真的损失,甚至还非常惨重。
其又岂会甘心?
而且这些都不管,就说满保此番虽被保下来了,可同样的,闽浙总督也成了过去式。更重要的是,康熙的旨意中并没有再行任命新的总督。
甚至没给福建巡抚吕犹龙便宜之权,只要他从速平叛。这就意味着,实际上吕犹龙能调动的,仅有福建一省的军政财力。
且,还不包括福州将军麾下的驻防八旗,甚至福建本土的军队调动,也会受到掣肘。如此,从速平叛,那不是开玩笑吗?
不过,知道归知道,这事确实不好解决。要是换成四十年前,哪怕三十年前,或许康熙都不会出如此昏招。
可现在已是康熙六十年,已经六十九岁的康熙皇帝,早就不是几十年前那头御驾亲征,将自己的蒙古女婿打的连家都找不着的猛虎了。
而今的康熙,所做之事唯有一样,那便是求稳,能不大动干戈就不大动干戈。哪怕先前王掞公然于万寿宴言及立储打事,康熙也未将其论罪,只由其子代为受过,甚至没夺其大学士之职。
康熙不是不晓得吕犹龙的难处,可是吕犹龙先前的奏报,让康熙对此人着实不喜。加之总督更换,实乃大事,而且闽浙总督事关台塰大局,岂能由一介汉人巡抚随意担任?哪怕暂代也不可。
当然,康熙乃至于马齐萧永藻他们都知道。若要平台,最简单的办法,只需一个海禁便可,而且还是康熙初年的海禁。直接沿海迁界三十里,使台塰地区全部变成无人区。如此,即使台弯贼逆真的进兵厦门,也必无法久持,久而久之,自然困死孤岛。
可康熙同样深知,海禁若开,等同于断绝沿海百姓生路,沿海地区必定大乱。康熙已经老了,已没了年轻时的魄力,而且,作为“千古一帝”的他,还想着死后史书能给个“康熙盛世”的评价呢。
若是晚年沿海民变四起,那他还算个屁的盛世仁君?
再者,海禁之事,也着实牵连甚广,尤其闽粤沿海的走私,更是达到了极为猖獗的地步。其中还牵扯了不少朝廷要员,牵一发而动全身。
也正是因为康熙晚年的纵容,才致使雍正一接手,首先要处理的就是国库空虚和吏治腐败的问题。且,纵使雍正那般冷酷无情,刻薄寡恩,亦不敢完全禁绝闽粤沿海的贸易走私。
如此,可见一斑。
“多事之秋啊!”
萧永藻忽地开口,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马齐闻言,若有所思。
两人依旧结伴而行,好似已经忘记台弯之事一样。
……
康熙的圣旨很快抵达了福建,且一式两封,一封送抵厦门,一封送抵福州。
满保似乎早有预料,一接到圣旨便当场脱下了总督官帽,随即启程返京思过。
而福州的吕犹龙,在接到康熙的圣旨,顿时整个人都懵了。
皇上这圣旨的意思,他怎么有些看不懂了?
一面要他戴罪立功,从速平叛,一面又没给他任何便宜之权。
甚至于,连满保都被革职回京了。皇上既没叫他顶缺暂代,也没让浙江巡抚屠沂顶上,干脆就连总督都没设了。
这等于是让浙江与福建变相的隔开了,圣旨下达第二天,受满保之命,前来福建协防的杭州将军塔拜就直接率部回了浙江。
这下别说从速平叛了,怎么平叛他都不知道。
不过,即使不知道,那他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这可是皇上的圣旨,而且还明确说了,要他戴罪立功从速平叛。这意思就是,皇上可还记着他有失察之罪呢。
这罪名可大可小,全看皇上的意思。可要是他平不了台弯的反贼,那不用说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接下圣旨的吕犹龙颇为无奈,但还是对全省发布了调令,不外乎就是征集粮草,同时调动自己的抚标军队南下漳州,前往厦门协防。
然后,便是写折子了,请求调动福建全省绿营军队的调令。
整个福建现有绿营驻军六万三千余人,会同八旗驻军三千二百兵。其中,驻防八旗为福州将军统辖,不受福建巡抚节制。
而剩下绿营军,除却投明的福建水师以外,也还有着五万余人。这样多绿营军若要调动,可不是巡抚一个调令就可以的,还必须得有兵部的回文。
且,纵使有兵部的回文,巡抚亦不能长时间调动全省的绿营兵。巡抚本身仅有节制将领的权力,而无直接调动的权力。
这个制度虽然可以一定程度控制地方巡抚权力失控,却有着贻误战机的风险。所以,才有了总督这个职位,以此增大其权力和调兵区域。
而现在,总督没了,朝廷又没给他吕犹龙便宜之权,那就只能写折子找兵部要调令了。
可以这么说,若是台弯的朱大王一日不进攻厦门,他吕犹龙就只能隔三差五写折子,以防万一反贼来了,自己却调不动军队。
至于主动进攻台弯?
福建水师已经没了,若要渡海进兵,要么重新组建水师,要么就从临省广东借调。
要自己组建的话,还得先上折子找朝廷要经费和许可。然后便是寻找采伐上年份的木材进行阴干,至少也要阴干一年才能拿来建船。而这样造出来的战船,用一次就得腐烂报废。
而从广东借调,人家凭啥借给你?
福建台弯的叛乱,与他广东何干?
连福建水师这等大清最精锐的水师舰队都败了,还送进去一个提督。
实力远远弱于福建水师,甚至兵员都不满额的广东水师去了,那不是送吗?
这要是借了,赢了,平叛的功劳是人家的,输了,那锅俩人一起背。广东总督杨琳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借调水师给吕犹龙一个区区的福建巡抚。
可以说,吕犹龙平白坐拥数万兵马,却除去抚标以外,一兵一卒也难调动。
第40章 朱大王的朝议
时间匆匆,到了九月初一。
台弯府,大明王宫。
整个大明的核心高层文武官员齐聚于此,文臣这边理所应当带头的是知府王礼、同知梁文煊,并台弯县令吴观域,诸罗县令朱夔,与凤山县令王远。
而武将这边的人数则少一些,仅有第一镇副指挥使郑定瑞,第二镇指挥使杨恭,和第三镇指挥使徐进到场。
三人中,郑定瑞虽只是副指挥使,但其却是第一镇的副指挥使。而第一镇指挥使又是朱大王亲领,所以其实际地位与杨恭徐进二人相当,却是能来参加会议。
第四镇未设副指挥使,所以没人来。
除却这资格较老的八人以外,还加了两位上个月新入伙的。分别为理番司张岳,及诸罗总兵赖池。
张岳还好,赖池倒是完全没有自觉,正不厌其烦的找着杨恭他们几位武将聊天。只不过基本都是他在嬉皮笑脸的说,而杨恭三人目不斜视的听,只偶尔象征性的应个几句。
不过赖池倒像是完全看不出来……好吧!是真没看出来,依旧在那里自顾自的跟杨恭几人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