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吉宗是个很聪明的人,瞬间便听懂了,不由陷入沉思。
室鸠巢是德川吉宗提拔的亲信大儒,熟读儒家经典,此刻开口说道:“将军大人,眼下中国二帝相争,正如昔年家康将军与秀吉关白一般,必无暇顾及我日本。而今中国皇帝要借将军之手,惩我幕府之藩便是佐证。对其要求,我以为可派人再与之试探一二,甚至必要的话,可以开战相胁。“
大纲忠相同样是德川吉宗继任将军以后专门启用的江户町奉行,长期接触民政工作,连忙劝谏:“将军不可!而今国内米价稍定,当给予地方百姓修养,实在不宜征发大军,与中国皇帝全面开战。”
室鸠巢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微笑说道:“大纲奉行未免过于敏感,我只是说可以相逼,并未劝将军真与中国皇帝开战。而且,若什么都不做,便直接答应中国皇帝之要求,那将军阁下威严何在?”
眼看两个亲信要争吵,德川吉宗忽地开口呵斥道:“都住口!”
德川吉宗虽是以贤能当上的幕府第八代将军,但其生的一副强健体魄,身高六尺(一米八)。
不说日本,在中国也算高大的了,再配合上那黝黑的皮肤,一看就颇具武士威严。
室鸠巢和大纲忠相两人被德川吉宗一顿呵斥,瞬间全都低头匍匐认错。
德川吉宗这才看向一直皱眉不语的水野忠之,问道:“你认为中国皇帝的要求,我幕府该不该答应?”
水野忠之得到许可,说道:“将军阁下,我以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中国皇帝当真发兵来征讨我日本,我幕府该当如何?中国皇帝既能击败清国,其国力必定比清国更加强大。若我幕府当真与之开战,恐难以取胜。而且,此番左右不过萨摩藩岛津家惹出来的祸事,我幕府为其劝离中国军队,平息中国皇帝怒火便已是仁至义尽。”
德川吉宗闻言,也觉得颇为有理。
水野忠之说的没有错,此事左右不过岛津家自己惹出来的乱子,幕府为其劝消中国皇帝怒火已是仁至义尽。
更何况,日本自德川幕府便开始持续不断闭关锁国,尤其到了德川吉宗手上,更是再度强化锁国政策。
虽然德川吉宗也操练幕府军队,但这只是为了集权,震慑那些不听话的大名。
要让他带着幕府军队,再征召全国军队去跟中国皇帝开战,他又不是吃饱了撑得。
可转念一想,室鸠巢说的也没错。自己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把萨摩藩给卖了。怕是他这个将军的威望也会极大受损,那些地方的藩国大名只会愈发轻视幕府。
德川吉宗左思右想,难以下定决心,对着水野忠之说道:“你见过那中国使者,就不能折中一下?”
水野忠之说:“将军阁下,可答应中国皇帝的请求,但也要派遣使节团,前往南京朝觐中国皇帝。探听中国虚实的同时,顺便向中国皇帝求赐幕府将军金印。”
听到幕府将军金印,德川吉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室鸠巢和大纲忠相也都跟着惊觉反应。
萨摩藩和岛津家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关幕府何干?
就算幕府帮他们解决了,也是徒耗财力兵力,没半点好处不说,还会招惹到其他藩主大名与商贾。
因为两国开战,贸易断绝,商贾绝对会炸。
不但商贾会炸,幕府这边垄断的海贸利益同样也会蒙受巨大损失。
而且萨摩藩长期独霸琉球利益,现在出事了却要其他藩主帮忙,这是什么道理?
德川吉宗终于下定决心:“水野老中所言有理,那便先答应中国皇帝要求,还有选派使节,前往南京朝觐中国皇帝。”
室鸠巢这时匍匐拜下道:“将军大人,我愿前往中国,为将军向中国皇帝求赐将军金印。”
德川吉宗没有拒绝,室鸠巢是他提拔的大儒,作为取代前代幕府顾问新井白石的人选,对其自然最是忠心。
而且室鸠巢熟读中国儒家经典,令其出使中国,最好不过。
两国外交,不全是打打杀杀,更多的还是利益交换。
唯一吃亏的就只有萨摩藩了,不仅丢了琉球,眼下还要被幕府责难,并承担巨额战争赔款。
不从都不行,因为岛津吉贵的独子,萨摩藩藩主就在江户城。
不过,德川吉宗也没想真的逼迫太甚。岛津家好歹也是强藩,在江户三百藩中,也算排名靠前的。
德川吉宗思忖片刻,补充道:“传令萨摩藩,令其即刻归还琉球于中国,还有向中国军队赔偿谢罪。还有,准备一下,就说竹姬与萨摩藩主岛津继丰的婚事,本将军同意了。”
“是,将军大人。”
三人连忙拜下。
水野忠之忽又说道:“将军阁下,还有一事,中国使者还有向我幕府咨询一人。”
德川吉宗问:“何人?”
“长崎港权人通事(翻译)郑瑞。”
“郑……瑞?这是何人?”德川吉宗颇为拗口的念出这两个字,还是汉字发音。
水野忠之说:“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当年平户藩的郑一官?”
“郑一官?”德川吉宗略一愣神,随即想起来这号人物。
郑一官是郑芝龙做海贼王的诨号,其在早年继承了前代海贼王的绝大部分遗产后,一跃成为整个远东海域最强大的海盗集团。
即便郑芝龙后来被满清坑死了,其子郑森(郑成功)也与日本平户藩长期保持联系。
郑成功的母亲是平户藩人,他在平户藩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汉名郑宗信,日名田川七左卫门。一生都在日本为质,且与郑成功关系极好,长年为郑成功输送抗清军资。
甚至一度想亲来中国,跟郑成功一起抗清,但被日本方面阻止。
现在这个郑瑞便是田川七左卫门的孙子,田川七左卫门虽是用的日名,但其子却恢复了汉名郑道周。
往后一直持续到第十二代,才复又改为日姓福住。
日本郑氏出生在平户藩,在幕府将荷兰商馆强行迁到长崎以后,郑家人便长年在长崎港担任通事官,直至第七代子孙郑江(幹)辅被幕府招去,还是做通事官。
提出要找这位郑家人虽是朱怡炅随口一提,却被内阁那边巧妙利用了起来。
虽然郑家当年投降了,人现在还在北京做八旗公(虽然过得不太好),但正如明廷册封的南衍圣公一样,完全也可以将日本那边的郑氏利用起来。
哪怕收买人心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还能将其变成大明与日本沟通贸易的桥梁。
德川吉宗听完水野忠之的讲解,瞬间也意识到这人的价值,点头说道:“嗯,既如此,便将此人从长崎港那边招来,为我幕府权人通事……此番也令其加入朝觐使节团,前往南京朝觐中国皇帝。”
水野忠之拜下:“是,将军阁下。”
……
日本,九州岛。
明军舰队也跟萨摩藩舰队开战了。
说是开战,完全就是碾压。
这些萨摩藩舰队说是舰队,实际就是岛津家的商船,大部分不景气的时候也会客串一下海盗。
伴随着长崎港的兴起,萨摩藩这边的海贸日渐衰落,岛津家的商船都已是陈年老货。
那些坏了的大船都懒得再修,等岛津吉贵命令送出去,也才聚集起大小不过二十余艘战船。
“什么?中国舰队杀过来了?”
萨摩藩舰队仓促迎战,但其数量本就比不过明军战舰,吨位排水量更是比不了。
舰队甫一接战。
“轰轰轰轰!”
连番炮轰之下,萨摩藩舰队只三艘大船挨炮受创,便惊得调转船头就跑。
这些所谓萨摩藩家的水兵,早忘了海战该怎么打了。
“追上去,用开花弹!”
明军舰队发觉端倪,居然有几艘战船贴近了,改用中型火炮发射开花弹。
“轰轰轰轰!”
“嘭嘭嘭嘭!”
距离更近,多颗炮弹击中萨摩藩的战船。
战船轰然爆炸,造成的破坏力还是其次,关键在于焚烧。
这些战船当场燃起大火,大火迅速蔓延,很快整条船就保不住了。
无数萨摩藩水兵跳船而跑,剩下幸存的萨摩藩战船同样也被吓懵了。
炮弹居然还会炸,这什么鬼?
“妖法,是妖法!中国军队有妖法在身!”
“快跑!”
“哦嘎桑,救命!”
“……”
刘胜坐在旗舰上,压根没料到能有这么容易。
这就打赢了?
这些倭寇也太不堪一击了吧?
这其实都是幕府闭关锁国的锅,因为幕府闭关锁国,各藩大名造船做生意全都偷摸着来,哪来的大船巨舰。
要知道,当年萨摩藩入侵琉球,出动的战船足有上百艘。
可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再过一百年,美国人会仅用四艘黑色军舰,就撬开日本国门。
第285章 拜祭凤阳
室鸠巢带着幕府使节团从江户出发。
此番使节团的行程大致归下,先坐船前往长崎港,从那里接走长崎港权人通事官郑瑞后,再一路往南直抵鹿儿岛。
时间来得及,就与中国天使出面调停岛津家与中国军队的战争。若来不及,则直接给岛津吉贵带去德川吉宗的命令以及亲笔书信。
此间事了,室鸠巢会带着幕府使节团,与中国天使一同前往中国,到南京朝觐中国皇帝。
既是探听中国虚实,顺带求赐幕府将军金印,也是要正式确立两国间的外交关系,并勘定每年贸易数额。
值得一提的是,满清与日本间的关系,并非属国与宗主国,反而是名义平等的“互市国”。
满清入关以后清廷倒是一直都想将日本收为属国,且从清初开始就不断向日本释放善意,包括送还海难生还的日本人。
可以说,康熙除对准噶尔极度仇视外,甚至到了乾隆直接把准噶尔从汗国变成了盆地(你们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但其对周边属国,乃至宗教一直都是好言好语。
罗马教廷纯粹是自己太作,康熙对他们客气,还数次派遣法国传教士从中斡旋,甚至亲自写信求情。
结果罗马教廷真就以为自己牛逼了,直到日本人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只不过,满清想把日本收为属国,但日本受到唐文化影响极深。
对日本而言,他们反而更认同汉文化为中国正统,而极端鄙视反对蒙元和满清。
山鹿素行于《中朝事实》中甚至言明:“国号数变,遂为北狄(满洲)所并,今岂足以称华乎?皇统传道并得,与天壤无穷,国号不变,宗庙飨之子孙保之者,独我大日本而已。”
虽野心居多,却也足够表明此时日本武家政权(幕府、大名、武士),普遍对满清并不认同。
但明朝不一样,前明时期日本就曾数次接受明朝皇帝册封,哪怕幕府改朝换代也是如此。
所以,现在室鸠巢带着幕府使节团出使中国,请求恢复两国宗属关系。
除了政治利益外,也是在于朱怡炅的大明,名义上本就是日本宗主国。
尤其眼下朱怡炅又极有可能击败满清,统一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