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新生希望,圣光映照
两日后。
安定郡南部,诸军节度营。
晨雾尚未散尽,风沙微卷,营中旌旗肃立,四下一片静谧森严。
五道矫捷身影身骑骏马骤然从营侧驰出,扬蹄踏尘,分赴五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路疾驰汉阳郡守府,一路奔往武都郡郡守府,一路直扑安定郡北部护羌校尉侯霸的大营。
最后两路则是京兆尹的长安营和雍地的雍营。
此五人,皆是营中最精锐的斥候,身负绝密使命,策马狂奔,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们身上各自揣着的正是班勇亲自手书的一封飞信,信中的内容足以让所有人为之振奋。
此刻。
班勇立在高台之上,目送五骑消失在苍茫天际,眸中精光一闪,连日筹谋的沉郁尽数散去,只剩胸有成竹的自信。
下一瞬,他缓缓抬手,从怀中贴身之处,轻轻取出一封密信。
信封以素锦裱裹,形制精致,封口处以蜜蜡重重封缄,还盖着节度营的专属印信,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立刻去营中遴选最好的千里良驹,你即刻动身,飞奔洛阳。此信,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不得有半分差池。”
“诺!”
心腹士卒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地接过密信,将它牢牢揣入怀中最稳妥之处。
应声未落,他已翻身上马,骏马一声长嘶,向着皇都洛阳的方向,绝尘而去。
班勇缓缓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凝着沉厚的思虑。
自他受命出任诸军节度、坐镇关中前线以来,一路的筹谋、隐忍与杀伐,桩桩件件皆在心头翻涌,清晰得如同昨日方才发生。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当初陛下亲授密诏,于之中定下平羌定凉的三步大计。
三步大计,字字千钧,班勇自始至终不敢有半分偏废。
第一步,便是暗中监察任尚在前线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搜集其结党营私、贻误战机、治军无方的罪证。静待最佳时机,一击致命,顺势取而代之,彻底接管前线所有兵权,结束诸军混乱的局面;
第二步,手握兵权后即刻整肃军纪,严明赏罚,收服三军军心。同时广募凉州、关中本地的青年才俊与久历战阵的边地老兵,汰弱留强,打造出一支真正听命于朝廷,扎根西北的精锐大军;
第三步,联结坐镇汉阳的庞参、驻守武都的虞诩,三方合力控扼陇西、安定二郡,步步收紧包围圈,将羌乱核心的北地郡滇零羌彻底孤立,使之沦为悬孤之势。
这三步,经过数年的推进,如今彻底大功告成!
“陛下的前三步大计均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时候该让整个凉州沸腾起了......”
......
没过片刻,一道挺拔身影便悄然行至中军大帐,步履轻稳,带着一脸和煦的微笑。
“宜僚兄,观你神色笃定,胸有丘壑,想来已是成竹在胸了!”
清朗之声缓缓响起,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笃定,来人正是太常李郃之子——李固。
早在一月之前,李固便经袁敞悉心安排,作为第五批自舆情司遣往前线军营的官吏,奔赴这戎马疆场。
袁敞本惜其才,意欲将他留在身边委以心腹重任,可李固一心向往前线,执意要赴军中立功尽责,几番恳切请命,袁敞终究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允。再者,自己的侄子袁汤亦是进入了舆情司,让其离开终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此番前来,李固亦身负重任。
他需将北军营中成熟完备的军规制度,完整地移植、推行于前线各营,同时总领前线舆情司一众属吏,统筹军中讯息、军纪宣教诸事,做好朝廷安插在前线的思想宣传的关键臂膀。
班勇闻声缓缓转身,望向眼前身姿端方,温润如玉的李固,唇角轻扬之间淡淡一笑。
他年长李固整整十岁,自李固入营以来,二人日日论事谈兵,从边疆方略到朝局人心,从治军之策到安民之道,言语相投,志趣相合,性情与风骨更是不谋而合。
不过月余光景,两人便已从同僚化作知心挚友,纵是相识日短,却也满是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
“子坚兄所言极是!”
班勇目光望向帐外远方,语气沉稳,“如今大局已定,诸事皆备,只待陛下銮驾亲临,便可大局定矣。”
李固神色一凝,上前半步,压低了声线轻声问道:“宜僚兄,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班勇闻言目光微沉,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庄重。
“子坚,我受任诸军节度之前,陛下曾亲下密诏......此番我等要做的,便是昭告整个凉州,天子将御驾亲征,誓要彻底廓清这凉州大地几十年来的羌患,还凉州百姓一个清平岁月。”
这话入耳,李固面色骤然一变,心头当即掀起惊涛骇浪,眉峰紧紧蹙起,指尖都不自觉微攥。
“宜僚兄,此举恐怕不妥啊!”
李固思忖片刻,当即说出内心不安:“陛下亲征凉州,若是这般大张旗鼓造势,各地羌部必定提前戒备。尤其是盘踞北地郡的滇零羌,其势最盛,极有可能会提前裹挟麾下依附的诸羌部落,联兵备战严阵以待,反倒会让平叛之事难上加难!”
“子坚,我知晓你心中所虑。”
班勇淡然一笑,早已猜透李固的担忧。
在他心中,洛阳天子既下此诏,必是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身为封疆主将,他只需毫无二心,坚决奉诏执行便是。
“你所忧的,不过是羌贼借机设伏,危及陛下安危罢了。不过你尽可放心,此事绝无可能。从洛阳至长安,再遍至关中各处要隘,我麾下精锐早已布防妥当,沿途清剿隐患、扼守险地,绝无半分差池......再者,长安营和雍营会提前为陛下的到来做足准备。”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无比狂热的信任,朗声道:
“原本我也和你有一样的疑惑,但是最终细细想来,陛下此番明诏亲征,便是要以天子天威,压垮本就困于高压之下的诸羌部落,让他们从心底生出无尽畏惧,人心逐渐溃散......即便有贼首妄图殊死顽抗,也要先掂量掂量,敢与大汉天子王师为敌,是何等下场!”
这是一记明牌。
就是要告诉凉州大地上的诸羌,大汉天子降临之日,便是你等宵小之徒身首异处,土崩瓦解之时。
李固垂眸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当今天子运筹帷幄,圣明果决的姿态,一是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心中悬着的巨石渐渐落地,先前的疑虑也尽数烟消云散。
“宜僚兄所言极是,是我思虑浅薄了。”
他拱手一礼,神色肃然回道:“陛下既有圣诏,必有深远考量,我等谨遵诏令尽心执行便是。”
班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固身上,语气愈发郑重:“子坚,今日唤你前来,正是要与你细细商议此事!”
“请宜撩兄示下!”李固内心豁然开朗,当即揖礼说道。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案上铺展的凉州舆图被风轻轻拂动,班勇身姿挺拔,语气沉稳果决,对着李固徐徐道出部署。
“第一,从今日起,你即刻遴选一批舆情司精干小吏,搭配军中可靠士卒,遍传陛下御驾亲征凉州的消息。务必传至乡野村落、诸羌种落......让凉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二,火速撰写怀柔之檄文,昭告四方,明言陛下此行宗旨。此番绝非穷兵黩武,而是拯黎民于水火,安边陲于太平。要让凉州百姓,无论汉羌,都真切感受到天子仁心,明白陛下亲至,是要带他们脱离战乱苦海,翻身做主,重归大汉安稳治下!”
......
李固垂首静听,原本沉静的眼眸愈发明亮,精光熠熠。
他听得透彻,班勇这些方略,看似是宣扬皇威、提振军心,实则是釜底抽薪的攻心奇策。
以天子亲征的天威震慑羌种权贵,以怀柔仁政安抚底层羌汉百姓,不动干戈,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先一步步瓦解羌部的民心与斗志。
手段之高明,思虑之周全,让他心底由衷赞叹。
李固久研凉州局势,深谙汉羌百年纠葛,对两地民情更是了如指掌。内迁诸羌久居汉地,多有通婚杂居,汉中有羌、羌中有汉,血脉交融、习俗相染,早已不是全然对立的局面。
班勇以此为根基施怀柔分化之策,恰恰切中要害,可行性不言而喻。
待班勇话音落定,李固郑重拱手,眸中满是心悦诚服的欣赏:“宜僚兄虽是武将,却能审时度势、腹藏良策,此等攻心谋略,在下钦佩不已!”
“哪里......哪里......子坚过誉了!我不过是借陛下天威布子布局,怎比得上你这位舆情司出身的饱学大儒,深谙民心教化之道。”
“哎,三人行必有我师,今后宜僚兄这里,我要学习的地方多着呢。”李固淡然一笑,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连忙补充道:
“宜僚兄,我方才忽生一念,想来与这怀柔之计,恰好契合!”
班勇闻言精神一振,当即前倾身子,急切道:
“子坚快讲!”
“依在下愚见,可在汉军掌控的安定、陇西二郡,大力推动汉羌百姓往来,鼓励民间与羌部控制区慢慢恢复互通交易。让物资、音讯悄然流转,把汉军体恤苍生、不杀平民的形象,传进羌人腹地。要让所有羌部平民都明白,汉军讨伐的,从来只是祸乱大汉的羌豪贼首,而非无辜百姓!
顿了顿,李固又想到檄文一事,语气愈发笃定道:
“至于檄文撰写,在下也以为应当侧重此点。明告诸羌:顺大汉者,可安居乐业、共享太平;背大汉者,唯有死路一条。从民心根基上瓦解羌部斗志,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策!”
听着李固的侃侃而谈,班勇的眼神之中尽是满意之色。
“哈哈......子坚兄,你来营中简直是天助我也!就此依你之言,立刻起草檄文,安排后续事宜,我们让这熊熊大火烧遍整个凉州!”
......
风沙漫卷的凉州大地上,在时间流逝中,一封封染着驿道尘沙的密信,从诸军节度营快马送出,跨越山川城郭,逐一抵达各处的归处。
汉阳郡,太守府。
廊下清风微拂,案上摊着郡中政务文卷,庞参正凝神批阅,见信使风尘仆仆递来密封信函,一眼便认出那是班勇的亲笔封缄,当即拆开细看。
目光扫过信中字句的刹那,庞参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微微泛白,浑浊的眼眸骤然迸出璀璨精光,连日来因战事紧绷的面容上,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凉州有救了......凉州终于有救了!”
他这失态的模样,让一旁侍立的幕僚任棠猛然一惊。
任棠追随庞参多年,从未见这位一向古井无波,遇事泰然的太守,有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心中顿时好奇万分,连忙上前躬身问道:
“太守,怎么了?何事如此高兴?”
“先生啊,这封信是从诸军节度营发来的,是节度使班勇的亲笔手书,按照信中所言,陛下将在不久之后降临凉州,御驾亲征!”
“什么!”
一贯行事沉稳的任棠,瞬间被惊得双目圆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错愕,下意识后退半步。
“天子今年方才十三岁啊……如此年幼,如何能御驾亲征?太后岂能应允?朝中文武大臣,又怎会同意?”
“我方才内心也颇为惊疑,但这是节度使班勇的亲笔手书,军国大事,绝无戏言,定然不会有错!”
庞参想了想,继续道:“天子圣君,行事从不循规蹈矩,你你我虽远在凉州,不知洛阳朝堂的变故,但陛下自登基以来,便时时牵挂凉州边患,心系黎民疾苦,此番御驾亲征恐怕筹划已久!”
“是了......是了......”任棠猛然回过神,嘴角喃喃自语,好似猛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似是豁然开朗。
“怎么了?”
“太守,你可还记得陛下当年亲撰的那篇《讨羌檄文》?”任棠声音颤抖,眼中似有泪花闪动。
“那檄文之中字字铿锵,气势凌云,早已将平定羌乱,拯救凉州的心意言明!陛下年岁虽小,胸中却藏着吞吐天下的大志,心里是真真切切装着我们凉州百姓啊!”
说着说着,任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庞挤满了褶子,先是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便顺着脸颊滚滚滑落,砸在衣襟上。
在这片晕开的泪花之中,好似闪烁着逝去的记忆。
“凉州被遗忘的太久太久了,这片土地上,流了太多将士的血,藏了太多百姓的泪,年年战乱,岁岁烽烟,只能在漫天风沙里独自呜咽,无人听闻,无人怜惜!这块被战火撕碎如同破衣般的故土,今日,终于要在这位远见卓识的天子手中,重新缝补,重焕荣光了......”
“先生!”
庞参心中亦是酸涩难当,轻叹一声,迈步走到任棠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肩头,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他太懂了。
懂这个土生土长,身在凉州一辈子的老者此刻心底翻涌的悲喜交加;更懂凉州这片大地,百年来承受的苦难与煎熬。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接下来我们做好陛下的布局,静待真龙到来......”
武都郡,太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