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此前听邓凤提过,你弟耿宏如今在宫中任郎中,行事干练果决,朕已将他调拨至光禄勋麾下任职……此子,也算你耿家之中,少有的潜心经书、文武兼修之人了。”
耿晔心头猛地一动。
天子竟连他家中幼弟的任职、性情都一清二楚,还暗中加以提拔,这份细致入微的关照,绝非随口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示好与拉拢。
他心中一暖,当即再度躬身,语气真挚恳切道:“谢陛下拔擢之恩!臣弟自幼痴迷经书,不喜戎马,在我耿家之中也算异类,如今能在宫中为陛下奔走效力,已是他的福气,臣代他谢陛下隆恩!”
刘隆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他深知在目前的局面之下,耿家是最需要拉拢的。
随即,他的目光缓缓一转,落向一旁肃然的朱宠。
“仲威,朕在宫中,早已听闻你在颍川任郡守时的政绩,民生安定、政务清明、赋税充实,一郡之地被你治理得蒸蒸日上,你这般才干,堪称当世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朱宠神色依旧沉稳,不骄不躁,躬身从容回道:
“陛下谬赞......颍川本是我大汉腹心要地,民生富庶、人才辈出,臣不过是守土尽责,锦上添花罢了,不敢贪天之功。”
刘隆闻言,眸中笑意更深,直言道:
“朕早听伯起说过,你为人方正严谨,一丝不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伯起还屡次在朕面前称赞,你是当世大才,文能治郡,武能掌兵,是难得的文武双全之臣。”
随后,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又道:
“颍川太守一职,多少人求之不得,堪称天下肥缺。而你却能毅然舍弃安逸富庶,主动投身清苦艰险的北军军营......朕对此颇感意外。但朕更看得清楚,你对朝廷、对大汉,是一片赤胆忠心,绝非贪图富贵之辈。”
就这时候,邓骘接过话茬,摸着胡须语气从容地笑道:
“陛下,仲威在我府邸做事多年,其人我知根知底,以他沉稳方正的性子,来做北军中候,再合适不过。”
他语气坦荡,满面都是举荐贤才的坦然,在这一片和睦赞誉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刘隆话语深处,那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与弦外之音。
而刘隆心中,早已翻起了波澜。
有一件事,邓骘似乎忘了......又或者,根本没打算让他知道。
朱宠从颍川太守离任,入京担任北军中候,这整件事,他这位天子,事先竟一无所知。
没有尚书台的奏疏,没有人事任免的征询。
直到今日踏足北军,他才第一次知晓,自己麾下禁军的重要职位,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这算什么?
他刘隆,还算这大汉的皇帝吗?
明明亲政已有一段时日,明明已经逐步接手外朝政务,可在真正触及核心兵权的人事任免上,他依旧被蒙在鼓里。
邓骘一句话,再加上永乐宫和熹太后一点头,便直接将人安插进了北军心腹之地。
这一刻,刘隆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邓氏一族历经两朝,早已盘根错节,势力渗透朝堂、禁军、地方,根深蒂固到,连他这九五之尊,都无法完全掌控每一环权力。
高台之上,气氛依旧和睦,可暗流早已汹涌。
与浑然不觉的邓骘不同,朱宠在那一瞬间,便敏锐嗅到了天子语气里的异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脑中飞速运转,将前后几句话细细咀嚼了一遍。
朱宠内心暗自道:天子看似在称赞我在颍川的功绩,但在后半句话却隐隐在暗示我为何离开颍川到这北军之中,难道这件事情陛下不知道?倘若真是如此,天子提及师兄杨震便有了另一层深意......看来章德殿的天子,永乐宫的太后,还有台前的邓氏一族......三方之间,远非外人所见那般和睦无间,分明藏着看不见的权斗漩涡。
只凭这几句对话,他便已推断出大致利害。
朱宠心中一凛。
他本就不愿卷入这皇家与外戚的纷争之中,只想如师兄杨震一般,一心为公,匡扶大汉。
再者,他始终铭记恩师桓郁生前对他说的话:天下事在皇帝,聪明莫若帝王!
朱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神色肃穆,声音沉稳有力道:
“陛下,臣身为汉臣,便是陛下之臣。无论身在何方,身居何职,臣必竭尽全力,效忠陛下,心中唯有一念,便是为陛下分忧,为大汉解难!”
这话不偏不倚,不攀附邓家,不牵扯后宫,只认一个君,只守一个国。
刘隆看着他,眼底那隐没的一丝寒意缓缓散去。
“卿之心,朕知晓了!”
也就在这一刻——
高台之上,端坐于主位的刘隆忽然开口,唇边的温和笑意未减,可那道声音却陡然添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严,不高不低,却如清泉击石,清晰地穿透了高台之上的静谧,缓缓传到每个人耳中。
“马钜,这长水校尉做的如何?”
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诸将,脸色齐齐一变,脸上的和煦与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与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被磁吸一般,齐刷刷地投向被点名的马钜,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神色难辨的刘隆,眼底满是困惑与揣测。
陛下这是何意?
方才还在接连夸赞耿晔、朱宠,言语间满是期许,怎么突然就话锋一转,点名询问马钜的任职情况?
邓骘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手抚长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看向马钜,又扫了一眼在一侧站立的马续,心底暗自思忖天子的用意。
被众人目光聚焦的马钜,心头更是猛地一紧,如遭惊雷乍响,浑身的汗毛都下意识竖了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子目光中的审视,也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加速跳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但他毕竟是将门之后,久在军中任职,虽惊不乱,片刻便敛去心头的慌乱,当即起身,躬身垂首,地沉声回道:
“陛下,长水校尉统辖宣曲、长水两营胡骑,皆是我大汉精锐骑兵,关乎北军战力根基。臣自继任此职以来,日夜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严整军纪、勤加操练,务求麾下将士皆能披坚执锐、为国效命,绝不敢辜负陛下的重托与信任!”
刘隆将马矩那瞬间绷紧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一挥袖袍,缓缓开口: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诸位将军都在竭力举荐贤能,怎么偏偏你马矩,放着自家将才不用,反倒藏了起来?”
这话一出,马矩脑中电光一闪,瞬间便明白了天子所指。
他眼角余光下意识一瞟,正撞见一侧马续一脸憨直,露出一拍牙齿朝他嘿嘿发笑的模样。
该死!
马矩心底暗骂一声,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方才见马续跟在天子身后现身,他便已隐隐觉得不妙,只是一时没往深处细想。如今看来,这浑小子必定是在御前不知轻重,把什么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马矩清楚这位堂弟的脾性,简直是没心没肺倔如牛,平日里与他说的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怕是被这直肠子原封不动、半点不落地全都禀给了天子。。
事已至此,遮掩已是无用,反倒显得心虚。
“陛下明鉴!马续在宫中研习经书、校订典籍,一向是文弱书生习气,此番是经司隶校尉班将军引荐,才临时入北军历练。臣并非有意埋没人才,只是他从军时日尚短,于军中条令、行伍规矩尚且生疏,排兵布阵、骑战冲杀更是一窍不通。臣也是一番苦心,才先安排他从巡视监察这类基础事务做起,慢慢熟悉军旅。”
“哦?如此说来,倒是朕错怪你了。”
刘隆故作恍然,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马续,笑意玩味道:“马续,这么看来,是你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怪你堂兄不给机会了?”
一听这话,马续顿时急了,当即一步跨出,躬身揖礼辩解道:
“不!陛下,臣入北军,是为追随陛下亲征凉州,杀敌建功的,不是来做清闲内职的!堂兄不让臣入营操练,分明是不想让臣去凉州战场!”
“放屁!”
马矩当即怒目圆睁,厉声喝止道:“就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骨,连重甲都穿不稳,真上了战场,不是建功,是去白白送命!”
“我能练!我骑射不差!”
“你那骑射也叫骑射?猎个兔子还差不多,上阵杀敌纯属找死!”
“你才胡言乱语!我要随陛下出征!”
“我说不行就不行!”
......
一时间,这对堂兄堂弟竟在御前当众争执起来,一个据理力争,一个厉声呵斥,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全然忘了高台之上还有天子与诸多大将在上。
刘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怔,先是错愕,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响彻高台。
其余诸将也早已品出天子只是借机打趣,并非真的问责,此刻见这兄弟俩吵得面红耳赤、毫无心机,也都跟着哄然大笑,一时间高台之上气氛轻松热烈,先前那股紧绷的威压荡然无存。
在一片哄笑声中,马矩与马续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两人脸色一窘,顿时噤声不语。
马矩又气又窘,脸色发黑,压低声音对着刘隆苦笑道:“陛下......您这是故意调侃臣呢。”
马续则是一脸急切,顾不得旁人嗤笑,连连催促:“陛下!您快说句公道话啊!”
“倒是两个直爽痛快的性情中人!”
刘隆又是一声畅笑,看向众人,满是愉悦。
笑罢,他抬手轻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也随之收束,言归正传:“好了,朕不过随口一句试探,没想到你们兄弟俩竟当场互揭老底,连往日糗事都要抖出来,倒是让大家跟着乐了一场。”
他目光一转,落在眼神期盼的马续身上,缓缓开口,语气郑重道:“马续,朕知晓你有一腔热血,骑射也算尚可。既然一心想要建功立业,那便不必再推脱。即日起,编入长水营麾下,随营一同操练,准备出征凉州。”
“谢陛下!”
马续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得浑身一振,当即昂首长啸一声,重重叩拜谢恩。
事毕,刘隆便开始询问起了北军如今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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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五营格局,扩张之谋
汉武帝元鼎六年,即公元前一百一十年。
为强化对外征伐,彻底压制匈奴,同时打破北军长期由中尉一人独掌的格局,汉武帝决意对禁军体系大刀阔斧,拆分旧北军,新设八校尉,诸校直归天子调遣,不隶任何外官。
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尉、虎贲这八校尉便由此诞生,每校人员编制大约在七百到八百人之间,八校总兵力在五千到六千左右。
八校校尉秩级均为比二千石,地位次于九卿但高于郡守,驻地集中于三辅地区,形成拱卫长安的军事屏障。
岁月变迁,时空流转。
一直到了西汉后期,由于国家财政压力的增大和军事需求的变化,八校尉之制悄然更新。
胡骑营并入长水校尉统辖,虎贲营划归射声校尉,中垒校尉一职被直接废除,职权渐被监北军使者蚕食,昔日雄健的八校,已在无声中开始了缩减。
随着西汉倾颓,王莽篡汉,新莽时期的到来。
王莽对北军的格局明确了新的改制,正式确立了北军五校体系: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五校。
建安七年,公元三十一年,光武帝刘秀在完全继承五校的格局之上做了一系列制度化的改革。正式撤销中垒校尉,确立北军五校的地位,新设立北军中候监察五校。另外五校尉由西汉“比二千石”改为“二千石以下”,地位下降,北军中候六百石,但却直接对皇帝负责,分割军权,防微杜渐。
最关键的是,光武帝为了精兵简政,裁撤冗余,将北军每一校的兵力减少到五百到七百人,这样算下来北军五校的总兵力长期处于三千人到五千人之间,职能从“作战主力”转为“京师宿卫和宫城警备”,与执金吾下辖的城门和宫外巡逻、光禄勋的虎贲、羽林和宫内宿卫形成三层防卫,屯驻洛阳,分守要害。
显而易见,自西汉绵延至东汉,北军五校的兵力历经数次大幅裁撤,早已不复汉武帝初创时的雄盛规模,就连核心职能定位,也与往昔判若云泥。
对于一个以中央集权为根基的大一统王朝而言,驻守京师的核心军力,即便算上光禄勋、执金吾所辖的其余中央禁军,满打满算也仅能维持在一万五千人上下。这般微薄的兵力扼守皇城腹地、震慑朝野四方,已然是极大的隐患,全然不合帝王集权制衡的常理。
这一切积弊,刘隆早已洞悉于心,烂熟于胸。
如今东汉军力的疲弱,绝非北军五营一隅之病。
放眼天下十三州,全国范围内的常备兵力,都经历了持续性的大规模缩减。边郡镇守边塞的边防军、内地各郡统辖的郡国兵,看似总兵力尚在二十万至三十万之间,可摊至大汉三十六郡的广袤疆土之上,平均每郡不过三千余兵力。分散来看,对内难以弹压地方异动,对外不足抵御边患侵袭,偌大王朝的军力骨架,早已为日后的疲弱之态埋下祸端。
只是此刻,刘隆心中最关切、最急于革新的,始终是北军五校。至于地方州郡的布防与边疆的军务,他暂且无心过多插手。
只因北军屯驻洛阳,近在宫阙之外,是扼守京师、掌控中枢的核心武力,是他这位大汉天子最在意,也最必须牢牢握在掌心的利刃。
这是皇权最直接、最可靠的依仗!
在刘隆的宏图构想之中,中央禁军绝不能困守于京师宿卫的狭小定位。他要重拾汉武帝时期征伐四方、威震域外的雄伟气象,将这支禁军打磨成横扫边患、开疆拓土的神兵利器,成为他重塑大汉雄风的核心底气。
这件关乎皇权根基的大事,他早已筹谋良久,暗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