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雄作为北军中候,在明白了马续的从军之志之后,也是欣然接受这位将门虎子的后人,将其安排在长水校尉马钜麾下。
原本马续的请求是随军出征凉州,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承袭先祖荣光,而此刻身在章德殿,班雄望着御前君臣议事的场景,鼻尖似嗅到了另一重更难得的机缘,心底快速权衡盘算。
马融与班昭师生情谊匪浅,马续又是明德皇后族亲、马援之后,若能借此举荐将其拉入天子近侍体系,既卖了马家人情,又能为陛下添一位家世清白,才学兼备的宿卫人手,一举两得。
略一思忖,班雄便打定主意,要借机提携马续,为他争取这份御前近侍的机缘。
“陛下,臣所举荐之人,正是明德皇后族亲、伏波将军马援从孙,当朝大儒、东观令马融的胞弟......马续。”
“马续?”
闻此,刘隆轻咦一声,突然眼睛一凝,回忆道:“朕此前驾临仁寿阁查阅典籍,曾见过此人伏案校勘《汉书》,治学功底极深,朕对他尚有印象。只是此人一身儒生做派,终日与竹简笔墨为伴,骤然充任宫禁宿卫,怕是难以胜任披甲执戟、巡防卫戍的要务。”
话音落罢,刘隆的脑海中已翻涌起层层思绪,权谋算计飞速流转。
从班雄提及马续到开始,他的内心就在揣摩为何这等举荐不是马融亲自前来,而是选择了班雄?
他深知马融、马续兄弟与班昭的深厚渊源,几乎一瞬便断定,兄弟二人定然早已登门拜谒过班府,托请班昭从中周旋。而班雄敢在御前直言举荐,想来马续绝非甘心埋首故纸堆的腐儒,心底定然藏着投笔从戎、建功沙场的执念。
这样来看,马续和马融却是大不相同,竟然想要恢复马援之时的将门荣光。
此刻,刘隆隐隐也是猜出了个大概。
就在这时,邓凤脸上却是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顺势入场,接着道:
“陛下,儒生士子能在仁寿阁校勘国史,才学自然超群绝伦。何况他是大儒马融的亲弟,又有班将军居间举荐,家世、才学、品行皆无可挑剔。若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宿卫一时难以胜任,归入郎官三署历练,做个中郎或侍郎,慢慢打磨心性、熟悉宿卫规制,倒也是极佳的人选。”
“万万不可!马续早已弃笔从戎,现下便在臣所辖的北军长水营中当差!”班雄连忙拱手躬身,轻叹一声,随即将马续矢志沙场报国的心愿,以及安置在长水营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向刘隆细细禀奏。
听罢,刘隆方才豁然恍然,紧锁的眉头徐徐舒展,眸中泛起真切的赞许微光,由衷叹服马续弃文从武,投笔报国的赤诚风骨。
“家有诤子不绝其嗣,国有诤臣不亡其国,不愧是伏波将军之后,难得有这般舍文从戎的志向......”他略一沉吟,当即拍板道:“既然马续一心愿执鞭策马驰骋沙场,便不必屈才调入宫内充任宿卫,暂且留于北军五校潜心历练。待朕亲征凉州之时,随军出征,在沙场上一展所长,建功立业!”
班雄闻言会心一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躬身朗声应道:“陛下圣鉴!马续自幼精习骑射,弓马娴熟、臂力过人,此番随驾西征,定能在凉州沙场斩将夺旗、大破羌敌,为陛下立下赫赫战功,不负伏波将军的将门威名!”
事实上,班雄此番举荐马续,本就并非执意要将其塞入宫内宿卫体系,即便马续未能入宫宿卫,班雄心中也毫无芥蒂与遗憾,他要的就是让天子知晓马续这员将门之后的才干与志向。
只要眼前的天子知晓马续这个人,那便足够了!
......
议事既定,章德殿内紧绷的朝务氛围稍稍松弛,班雄也因为手中的政务,提前告退。
此刻。
邓凤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而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对着刘隆倒起了满肚子苦水。
“陛下,您日后可得好好管束管束桓良那小子......他自州郡回京这阵子,三天两头往臣的官署跑,张口便是索要巨额钱粮,少府库藏本就既要支应宫廷用度、又要拨付北军军械耗材,再经他这般支取,金库怕是要被掏空了!”
“这臭小子回京都这么久了,还不来见朕......”刘隆挑了一下眉头,问询道:
“朕记得此前拨给永隆的钱粮,足以支撑凉州物资转运,如今又有何等开销,需得这般大手笔?”
“陛下不提还好,一提臣更是头疼。”
邓凤叹了口气,细细说道:
“桓良在司州、关中关西、河东河西各郡四处奔走,仍在持续征召流民整编为更卒。原先的转运队伍,本已足够保障凉州前线粮草、军械、药材的输送,可他偏说要未雨绸缪,在各州郡交通要隘搭建转运仓、设立驻点,搭建起贯通京畿至西北的全域后勤体系,还扬言要专门成立‘永隆更卒运输司’,专管军资民料的长途调运、仓储管护。
不止如此,永隆建造司也是同样的情况,除了修缮洛阳至凉州的官道,他还着手营建驿站、冶铁工坊、木料场,说是为日后西征大军修筑营垒,乃至战后凉州屯田修路做储备......因为人员不断扩充,钱财所需甚大!”
刘隆听罢缓缓颔首,眸中非但没有不满,反倒泛起赞许的微光。
桓良此举绝非铺张滥支,而是着眼于凉州征战与战后经略的长远布局,这份高瞻远瞩,让他愈发笃定桓良是难得的实务干才。
“你这般为难,为何不直接回绝他?”刘隆看着邓凤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哎......陛下哪里知道,那小子滑头得很,但凡臣面露难色,他便立刻抬出您的圣谕做挡箭牌。一会儿说凉州远征是国朝大计,一会儿说后勤体系是陛下经略西北的根基,一会儿又说修路造坊是为万世基业铺路,臣拿着朝廷规制卡他,反倒被他拿着陛下先前的计划说得理亏,半分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邓凤摊手苦笑,满是无奈。
刘隆自然知晓邓凤身兼光禄勋与少府两职的重压,前者掌宫禁宿卫分毫不能懈怠,后者管国库钱粮需锱铢必较,当即温声宽慰道:
“你放心,日后朕定好好敲打他这‘拿鸡毛当令箭’的性子。不过永隆各司的布局皆是为西征与西北长治久安谋划,但凡开销合理,仍要全力支持,不可掣肘。”
说罢,刘隆沉吟片刻,又道:
“你如今已是光禄勋,总揽宫禁五大宿卫系统,事务繁杂远胜往昔,不能再被少府庶务分心。如今张衡已经回归少府,你可将少府的政务全面移交给他执掌,专心打理光禄勋事宜,也能松快些。”
邓凤闻言如释重负,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脸上漾起真切的笑意。
“陛下圣明!平子原本就是少府尚方令,又博学多识,精于历算,打理财政、规制工坊更是条理分明,待臣将郎官三署、虎贲羽林的宿卫排班彻底理顺,便会将少府印信、账册、属官悉数交接,绝不耽误少府庶务。”
刘隆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你要提醒平子,让他定要每月稽核永隆各司的钱粮开销,既保障供给,又严防滥支......如此一来,你掌宫禁、张衡掌国库、桓良掌后勤,各司其职、互为制衡,京畿的钱粮与宿卫大局,便稳如泰山了。”
邓凤躬身应诺,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只觉浑身轻松。
就在此时,殿外黄门尖声奏报,永乐宫的曹腾求见。
刘隆内心咯噔一声,眉头紧皱,一丝烦躁与无奈翻上心头,却还是强作镇定,对身侧的蔡伦挥了挥手。
“蔡伦,你去看一看!”
说罢他便强行转回目光,继续与邓凤议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恙?”邓凤心思细腻,一眼便捕捉到他脸色的变化,当即躬身凑近语气关切道。
刘隆轻咳一声掩饰窘迫,摆了摆手,淡然道:“咳咳……朕无碍,只是有些头大罢了。”
近来也不知是何缘由,永乐宫那边隔三差五便遣人传召,邀他前往叙话用膳,刘隆内心清楚这都是母后邓绥的意思。
可一想到赴永乐宫,便免不了要见到邓灵那小丫头,邓绥又屡屡有意撮合二人,言语间尽是提点,他便满心踌躇,百般不愿......
故而这段时日,他始终借口以凉州备战、宫禁改制、司隶整肃等军国政务繁杂为由,一次都未曾踏足永乐宫。
邓凤见刘隆神色讳莫如深,更是疑惑了。
“头大?陛下究竟有何心事,不妨告知臣,臣或能为陛下分忧。”
“无妨,不必多问......接着刚才的事情继续说!”
邓凤虽满心诧异,猜不透帝王突如其来的异样缘由,却也恪守臣规,不再追问,敛神继续禀奏日后对虎贲、羽林两军的改制。
可商议未过片刻,蔡伦便领着曹腾步履匆匆地走入殿内,衣袂带风,径直打断了两人的议事。
“奴婢曹腾,拜见陛下,圣安。”
曹腾恭敬揖礼,便又说道:“陛下,太后特遣奴婢来请陛下移驾永乐宫一同用膳。太后还说,陛下已有多日未曾入宫请安,是不是忘了她这个母后了......”
片刻间,刘隆脸色一黑。
邓凤也是敏锐的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一旁的蔡伦察言观色,立刻站出来道:“曹腾,你怎么说话呢,陛下面前成何体统!”
“陛下,这是太后的原话......”曹腾一脸委屈,颤微伏地道:
“太后说了,让我一个字也不要漏说给陛下听!”
“好了,起来吧。”
刘隆心底暗自苦笑,面上却丝毫不露,板起脸沉声回绝道:“没见朕正与邓凤处置宫禁宿卫、两军改制的紧要政务?今日军务繁杂,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你回去回禀太后,朕改日处理完要务,再专程前往永乐宫请安陪膳。”
“陛下,这......太后那边......”曹腾不敢起身,欲言又止道。
“行了,没眼力见的家伙,别在这里扰了陛下的大事!”蔡伦给曹腾使了个眼色,拉着他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见状,刘隆也是叹息一声,起身迈步朝着章德殿外走去,步履沉稳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
这章德殿,今日算是呆不下去了,刚好趁此,去做后续要办的事情。
“邓凤,朕要出宫前往北军五校!”
军队乃为帝王手中的剑,万千士卒便是这柄长剑淬血的锋刃,想要挥斩这柄护国利剑,平定凉州羌乱,那便要熟悉这把剑,通晓其筋骨,与这把剑契合心神。
刘隆所求的,远不止士卒听命征战,是要让北军五校乃至整个大汉的将士凝聚起忠君卫国的军魂,生出誓死追随的信仰,方能在沙场之上无坚不摧。
如今不论是外朝还是禁中,皆都已经诸事妥当,接下来的时间刘隆已然决定要将心思放在军营之中,与士卒们一起操练,鼓舞士气。
他内心明白,距离御驾亲征前往凉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今日难得无事,陪朕一起去北军五校视察一番,顺便看看你阿耶,朕听说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呆在营中,操练士卒,很是辛劳......朕也该去好好慰问他一下了......”
“诺!”邓凤躬身应了一句,快速跟上刘隆的步伐,心底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自升任光禄勋掌理宫禁宿卫后,他终日埋首三署军务,已是多日未曾出宫,此番随驾巡察军营,恰好能见一见自己的阿耶。
就这样,两个人便匆匆离开宫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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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少女春心,看来有戏
刘隆带着邓凤‘逃’出宫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永乐宫。
此刻,永乐宫大殿门口。
“一天到晚地忙着......孤看这就是推脱,不想来给孤请安!”
邓绥她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木摇椅上,看着面前跪趴在地上的曹腾,脸色很是难看,明显已经有些上火。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与无奈。
她也记不清给章德殿下过多少道诏令,或传他来叙话,或邀他来用膳,可每一次,都被刘隆以军务繁杂、政务缠身为由搪塞过去。从前那个还只会依偎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的少年天子,如今羽翼渐丰,竟连见她一面都这般难了。
邓绥转头看向立在身侧攥着衣角低头不语的邓灵,那一脸乖巧的样子,也是让她语气软了几分,但却依旧带着对刘隆的嗔怪。
“哎!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孤也管不住了……灵儿你看看他,这般薄情寡义的臭小子,半点都比不上你懂事贴心。”
邓灵闻言,赶紧玉手抬起,放在邓绥的肩膀上帮其按跷。
“姑母你就别生气了,朝中事情那样繁重,都需要陛下一一过目,他肯定是忙的脱不开身。”
俏皮可爱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落下,十分治愈,让邓绥也是缓和了下来,升起了笑意。
“你这小丫头,每回都帮着隆儿说话,可真是心疼他。你呀......也不为自己多想想......”
此刻,阶下的曹腾早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膝盖抵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太后。
“太后,灵儿姑娘说的是,陛下是真有政务机要处理,奴婢在章德殿亲眼所见,陛下正与光禄勋邓侍郎商议大事,殿内侍从都不得靠近,绝非奴婢妄言啊……”
“哦?”一旁的江京斜睨了曹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与挑拨,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对着邓绥行礼,故意拔高声音,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尖声细语道:
“难道这些琐碎军务,还能比太后您更重要?陛下再忙,也绝不会屡屡推脱太后的召见......依奴婢看,怕是曹腾你办事不力,没把太后的心意真切传达到吧?”
“这……这绝非奴婢的意思!太后明察!奴婢句句都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传给了陛下,半分都不敢遗漏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辩解。
此时,他心底早已怒火翻涌,恨不得将江京碎尸万段。
这般故意挑拨,将矛头引到自己身上,简直是其心可诛,要害死自己。
可如今他曹腾身为低位宦官,压根不敢与得了太后势的江京抗衡,只能硬生生受下这栽赃,满心委屈与恨意却只能压在心底,连半句反驳的狠话都不敢说。
江京见状,心中暗自得意,又趁热打铁,对着邓绥躬身补刀,语气愈发谄媚。
“太后,依奴婢看,定是曹腾办事不周到,要么是没把太后的牵挂说透,要么是言语间得罪了陛下,才让陛下屡屡回绝。陛下素来孝顺,怎会明知太后挂念,还一再推脱呢?”
这话恰好戳中了邓绥的痛处,也让她的情绪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连句传召的话都传不明白,孤养着你还有何用!”
“太后饶命......臣对太后是忠心耿耿啊......”曹腾吓得浑身瘫软,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