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隆缓缓起身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杨震的臂弯,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沉稳,一点点将跪伏在金砖上的杨震搀扶起身。
天子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朝服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杨震浑身的僵冷与惶恐。
“伯起,你家子嗣既有真才实学,你身为大司农,本就该为朕举贤荐能,朕只会欣慰,何来怪罪一说?此事你不必自困于心,更无须这般自责。”
“谢陛下体谅老臣这片愚钝之心……”杨震声音发颤,躬身颔首,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刚才的一番哭诉,虽然是情真意切地流露,但也绝对不是纯粹的表达。
实际上,杨震能如此做法,也笃定了天子不会严惩他。
因为在他看来,这的确是小事一桩,若不是之前他太过爱惜自己的羽翼,下面的人想要给他办事的一抓一大把,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但是,倘若他放任下属暗中操办,反倒会落得私结外臣、培植私党的嫌疑,倒不如亲自坦诚请罪,既全了父亲的私心,又守了光明磊落的底线,远比旁人经手要稳妥百倍。
杨震被扶着重新落座,袍角还未抚平,身子刚稳,刘隆忽然轻吐一字,语气微微一顿:“只是……”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像一道冰棱扎进杨震心底,他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心猛地咯噔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刘隆缓缓回身坐下,先前平和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却锐利的精光,只一瞬便收敛起锋芒,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目光平静落在杨震身上,洞若观火。
“陛下……臣……”杨震喉间发紧,原本顺畅的话语瞬间卡壳,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
“往后家中私事、子嗣前程,只要合情合理、才堪所用,你只管私下寻朕言说,没必要辗转麻烦尹勤,绕这么多弯子。朕不是迂腐刻板、苛责臣子的君主,懂你为人父的心思,也信你守得住公私的分寸。”
这番话不是怪罪,是体谅,更是全然的信任。
杨震心头巨震,先前所有的忐忑、愧疚、算计,尽数化作滚烫的感慨。
他当即起身,对着刘隆深深揖礼,脊背弯至极致,说道:“臣谢陛下宽宏包容!臣无以为报,此后必殚精竭虑,死守大司农钱粮重务,统筹粮草、军械、补给诸事,确保陛下出征凉州、收复疆土之时,后方万无一失,绝不让陛下有半分后顾之忧!”
至始至终,杨震也没有向刘隆说出他和尹勤说了什么,也没有讲两人商议了什么。
当然,刘隆也没有多问。
刘隆要的是一个态度,如今态度有了那边便够了。
君臣二人,心思各异,因为没有谁,能真正看透彼此的第二个面孔。
......
君臣二人卸下隔阂,这半日里促膝长谈、推心置腹,从凉州战事的后勤调度,聊到朝堂官吏的履职操守,言语间尽是无需设防的坦诚,先前的忐忑与拘谨,早已被冲淡。
不多时,刘隆指尖轻叩案牍,目光温和地看向杨震,顺势问询起子嗣任职之事。
“伯起,你既熟知两个孩儿的品性才学,觉得让他们去哪里任职最为合适?”
杨震闻言,躬身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恳切,细细斟酌,脸上带着谨慎之色。
“陛下,臣长子杨牧,生性沉稳持重,做事勤勉细致、条理分明。如今凉州战事吃紧,前线粮草军械转运事关重大,臣斗胆举荐他前往关中任职,专一打理前线大军的后勤补给事宜,定能恪尽职守,不辱使命。
至于次子杨秉,天资敏捷、思维活络,却尚缺朝堂历练,臣恳请让他来洛阳任职,既能在朝中增长见识、打磨心性,也能伴在老臣身侧,稍尽孝道,也陪陪老臣。”
刘隆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干脆利落,满是应允:“好,就依你所言。此事朕会吩咐尹勤妥善办妥,选任流程规整有度,你尽管放心。”
“臣谢陛下恩典!”杨震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再度起身拱手长揖,眼底满是感激
......
谈话终了,杨震躬身告退,刘隆起身送至殿门口,静静伫立在廊下,目送他的身影缓缓远去。
晨光中,那道脊背依旧挺拔正直,藏着老臣的风骨与赤诚,刘隆望着望着,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轻叹。
“任谁都无法割舍家族的血脉相连你,无论是袁敞还是杨震,虽然为人清白,一心为了朝廷,但总归是放不下家族!人性呐......”
刘隆扪心自问,自己从潜邸孤身崛起,一步步登临权力巅峰,何尝不是被人性推着前行。有建功立业的抱负,有守护家国的执念,亦有掌控朝局的期许,这些皆是人性的本真流露。
万物的繁衍与发展,某种意义上,本就是人性推着向前。
没有那件事能真正挣脱利益的勾连,也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脱离人性的桎梏。
清白处世者,求的是名留青史的清誉;贪婪成性者,逐的是腰缠万贯的财帛;孑然一身者,念的是无拘无束的自在……人人所求各异,取舍不同,却终究逃不开一个“欲”字。
这没有对错,而是人性的本能。
但——‘欲’的结果确有好坏之分。
他身为帝王,所能做的,从不是强行扼杀这份本能,而是将这份人性的欲望,圈在可见可控的边界之内,妥帖掌控、从容拨弄,不让其泛滥成灾,更不让其动摇大汉的根基、打乱平叛凉州的大计。
清晨的阳光缓缓落下,让刘隆的身上温暖了许多。
这份光同样也照在了杨震的脸上,让他有些褶皱的脸上多了一丝光彩。
行至端门之下,杨震驻足回身,望着巍峨矗立的宫阙,神色虔诚,深深躬身叩拜,声音低沉而坚定。
“陛下,臣多谢圣恩!”
叩拜起身时,他望着洛阳城的晨光,眼底燃起希冀,心底暗自思忖:“弘农杨氏的荣光,或许便要在我这一辈、在孩儿们手中......得以昌盛了。”
这份期许里,有对家族的牵挂,更有对陛下知遇之恩的铭记,往后唯有尽心履职,方能不负这份恩宠与托付。
————————————
【感谢各位书友投的票票,谢谢大家支持!】
第340章 忠实护道,禁中城防
邓凤,是维系邓家与刘隆之间最关键的纽带,亦是这场君臣博弈中最特殊的受益者。
当年刘隆尚在潜邸,便一眼看中了颇具才学的邓凤,将其带入章德殿,留在身边随侍历练。彼时刘隆早已盘算妥当:邓凤身为邓家子弟,若将他留在近旁,邓骘与邓绥定会将其视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得以窥见自己的一举一动,从而放下猜忌、安心放权。
这是他以退为进、稳住邓家势力的一步棋。
最关键的一点,邓凤对刘隆,自初见便藏着几分炽热的崇拜,尤为痴迷刘隆所作的诗赋,常逐字逐句研读,将文中的家国抱负、济世情怀刻进心底,那份敬仰,纯粹而浓烈,无关家族立场,只为刘隆本人的才华人品。
随着时间的推移,邓凤守在章德殿,亲眼见证刘隆为大汉子民操劳至深夜的勤勉,聆听他谈及治国安邦时的远见卓识,目睹他待臣子宽厚、对下属体恤的模样,看惯了殿内君臣同心、上下相和的融洽景象......
就这样,刘隆的言传身教,如春雨润物般渗透进他的一言一行,那些潜移默化的思想熏陶,渐渐冲淡了他身上的家族标签,也让那份初始的崇拜,愈发厚重深沉。
这位本就倾心敬佩刘隆的士子,终究彻底褪去了“邓家眼线”的潜在身份,心甘情愿沦陷在刘隆的气度与抱负之下,本心全然臣服,成了刘隆最忠实的“护道者”。
他的忠诚,无关利益纠葛,无关家族嘱托,纯粹源于对刘隆的信仰,源于对其匡扶大汉、安定天下之志的认同。
若论皇宫之中谁最忠于刘隆,邓凤绝对首屈一指,即便深得信任的蔡伦,在这份极致的赤诚面前,也难免黯然失色。
士子的信仰,从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一旦生根发芽、筑牢根基,便是头可断、血可流,唯有信仰不可丢。邓凤便是如此,以一身风骨,守一份赤诚,终其一生,只为追随刘隆、护其道途、成其大业。
多年的跟随,交织在一起的羁绊,刘隆也对这个最忠实的拥趸‘护道者’选择了坚实的相信。
邓凤成为光禄勋,可谓是成为整个大汉以来最年轻的光禄勋。
光禄勋本为九卿核心重职,统掌宫禁宿卫、郎官铨选、百官引见等要务,位高权重、权责深重。这份旷世殊荣加身,邓凤瞬时名震洛阳,外朝公卿、太学诸生乃至闾阎市井百姓,谈及此人无不侧目,其风头之盛,宛若朝日凌空,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经此擢升,邓府的门庭比往昔鼎盛数倍,终日车马喧阗、冠盖如云。外朝一众官员心知邓凤为邓氏唯一嫡脉核心,纷纷借拜谒恭贺之名,曲意攀附车骑将军邓骘,奔走钻营之态近乎癫狂。
在这些趋利之辈眼中,邓凤身居光禄勋、掌宫禁宿卫兵权,又有流言暗传其女邓灵已入禁中,只待笄礼行毕便将册立为皇后;内有邓太后临朝称制、主理中宫,外有邓骘秉政掌兵、坐镇外朝,邓氏一族势必长久把持大汉权柄,固若金汤。
这一切权力帷幕之下的钻营勾结、暗流涌动,分毫毕现地落在刘隆直属密探机构“夜鸠”的眼底。百官的交游往来、言行举止,皆被密探逐一笔录、整理成册,送往了章德殿,完整呈于刘隆案前。
当然,在这群逐利而动的官僚之中,亦有坚守臣节、心向天子的清流派公卿。杜根、成翊世、袁敞、尹勤等人,对这般攀附邓氏的丑态嗤之以鼻、不屑为伍,皆是铁心效命刘隆的天子忠党、社稷柱石。
彼时北宫省之内,却非殿一侧的光禄勋直庐中。
邓凤正凭案端坐,目光凝涩,一字一句细阅刚呈上来的郎官与宿卫名册。自他受任光禄勋以来,此处便成了他最核心的理事官署,终日处理宿卫文书、调度宫禁轮值、核阅属官履历,几乎无片刻闲暇。
半响之后。
邓凤放下手中的墨笔,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又将名册从头至尾审慎复核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舒展紧绷的腰背,大大伸了个懒腰,眉宇间的疲惫几乎溢于言表。
“唉……当真累煞人也。原以为位列九卿、掌宫禁重权,是风光清贵的要职,岂料实务繁杂至此。麾下官吏体系盘根错节、源流庞杂,想要梳理规整,竟是寸步难行,难以一时厘清......”
东汉光禄勋经光武中兴后改制,与西汉旧制已然大不相同:外廷不再设独立的“光禄勋寺”,官署直接设于宫禁之内
掌管五大系统:
郎官三署(五官、左、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系统、羽林中郎将系统、谒者台、光禄大夫和太中大夫等侍从谏官,专备帝王顾问、参议朝政。
下辖的办公之所有三个:
其一是殿省直庐,乃为核心常设办公点,用以郎官任免、宿卫排班、属官考核、奏章草拟、公文往来的固定处理点;
其二是殿中省内,乃为朝会、理政随驾办公区,用以殿内执戟郎官和虎贲宿卫的站位以及轮值,维护殿内秩序、更兼百官引见传报;
其三是下属诸署,乃为郎署、虎贲署、羽林署、谒者署,用以点检调度现场办公点,散布于南北宫禁内的各分支机构驻地,是中郎将、仆射的本署。
就任一月有余,邓凤夙兴夜寐,全数心力都投在厘清旧有宿卫体系、改组人员班次、规整属官职责之上。
白日核阅文卷、约谈僚属,深夜梳理规制、修订章程,连晨昏休憩都一再压缩,几乎不曾安稳合眼。繁杂的人事、交错的权责、沿袭多年的旧例,堆在一起足以让人头大如斗,他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死磕,整个人早已疲累到了极点。
邓凤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宿卫图谱,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权衡后的无奈。
“如今虎贲、羽林两支核心禁军,尽握在舅舅邓悝手中。再加上姑母邓太后的根基盘亘,我虽居光禄勋之位,名义上总领宿卫,可一时半刻,根本没法对两军官吏彻底厘清、更置换血……”
他对邓悝素来满怀敬重。
这位舅舅治军严明、秉性刚直,是邓氏一族中少有的纯粹武将。可邓凤一旦站在刘隆的立场上,便分得极为清楚。
邓悝心中唯一的效忠对象,自始至终只有姑母邓绥,便是其父邓骘出面,若违了邓太后的意,这位舅舅也依旧铁面无私、半分情面不留。这支关乎宫阙安危的精锐禁军,攥在只认太后、不认天子的人手中,于陛下、于大汉社稷,都是悬在头顶的隐患。
“虎贲、羽林乃禁中命脉,牵扯朝局安稳、宫闱安危,这等权柄,必须牢牢握在天子亲掌之人手里......想来,陛下最挂心的,也正是这两处要害。”
邓凤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刘隆此前与他密语时的神色,帝王沉稳的语调犹在耳畔,一字一句都戳中核心。念及此处,他眸中疑云骤然散开,先前所有的踌躇与为难,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陛下在拟定凉州亲征之策时,特意向姑母请旨,点名要舅舅邓悝随驾左右,统领亲卫、护持御前安危……原来这一步,从一开始便在陛下的全盘筹划之中。”
心中迷雾散尽,邓凤唇角微微一松,悬着的心神彻底落定。
“如此一来,我反倒不必急于求成,强行动两军的旧部官员。只等舅舅奉旨随陛下出征,离开洛阳禁中,届时兵权暂空,人心浮动,我再以光禄勋之名,循序渐进、逐一梳理,慢慢安插可靠之人,整顿军纪,重构班底,一切便水到渠成,再无掣肘。”
想通这层环环相扣的布局,邓凤望着案上的宿卫名册,眼底再无先前的疲惫与纠结,只剩笃定与从容。章德殿的真龙早已为他铺好了前路,他只需按部就班,守好宫禁,静待时机,便可将这支最关键的禁军,稳稳掌控在手中。
“五官、左、右中郎这郎官三署已然尽数掌控,属官郎吏皆已替换为心腹可靠之人,宫禁宿卫的这一环,总算可以暂且安心......另外陛下先前提及的杜根、成翊世二人,品行刚正、心向天子,的确适宜安插在三署之中,历练打磨,以为日后股肱。
此外,尚书令黄香之子黄琼、太常卿李郃之子李固,与我素来有交,二人皆怀济世才学,有心入仕建功。尤以李固为最,素来敬慕陛下诗赋与治国方略,若加以拔擢发掘,正合陛下在外朝安插亲信、培植清流的全盘布局......”
念及此,邓凤便又提笔膏墨在纸册史上写下这四人,待笔锋落定,他心中再无犹疑,合上册子,整肃衣冠,起身径直往章德殿而去。
......
章德殿内香烟袅袅,博山炉中沁出的沉香氤氲绕梁,褪去了朝会时的肃穆森严,只剩君臣密谈的静谧沉敛。
刘隆正与班雄对坐叙谈,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这亦是班雄身兼北军中候,新晋拜领司隶校尉之后,首次入殿与刘隆单独见面,意义非同寻常。
“班将军近来消瘦了许多,颧骨都显了几分。”刘隆指尖轻抵茶盏边缘,眉眼弯起,目光落在班雄略显疲惫的面上。
“你一身兼领北军中候与司隶校尉两大要职,压在肩头的担子重逾千斤,自然是片刻不得清闲......”
班雄坐在一旁,微微揖礼,回应道:
“陛下破格拔擢,委臣以司隶校尉这般卧虎重职,臣纵是夙兴夜寐、肝脑涂地,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行事疏漏,辜负陛下的滔天信任。只是此职上察朝堂百官,下掌京畿治安,兼领一州七郡,辖制之广、权责之重,远超臣先前预想,连日梳理旧案、整饬属官,当真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休憩。”
刘隆心中对司隶校尉的权重一清二楚。
此官位列三独坐,持节专杀,外总宫墙之外洛阳全城与近郊的治安警备,统率司隶部曲弹压动乱;监察司隶七郡,河南尹、河内、河东、弘农、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辅旧地尽归其考课纠察;内可弹劾三公、大将军乃至九卿百官,是钳制权贵、稳固京畿的核心利刃,身兼此任,从无轻松可言。
他抬手虚扶,示意班雄落座。
“七郡监察、百官考课皆是细水长流的事,你大可循序渐进,一件件梳理妥当,万不可操之过急,伤了自身身体。只是有一事,需当作当务之急,定要死死攥牢洛阳城的防卫布控,肃清京畿暗流,守住朝廷根本,这一点,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闻言,班雄内心当即一动,明白刘隆话中的弦外之音。
这话绝非寻常叮嘱治安,而是暗令他以司隶兵与北军职权为依托,紧盯京畿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控死宫外所有关节,筑牢天子在外城的核心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