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玻璃导管!”他又看向那些纵横交错的导管,有的笔直、有的呈弧形,一端连接着烧瓶,一端衔接着凉凝装置,接口处用浸过油脂的麻布仔细缠裹,严丝合缝,竟半点不漏气。
整个实验台之上,一套完整的蒸馏、冷凝、萃取工艺流程赫然成型。
左侧的烧瓶稳稳置于炭火盆上方,中间的冷凝导管缠绕着浸湿的麻布,用以降温,右侧的承接烧杯整齐摆放,下方还垫着防滑的麻布,每一处布置都透着严谨与细致,与他当初讲解的模样,竟有八九分相似,甚至在一些细节上,还多了几分贴合当下工艺的巧思。
在这个科技落后的时代,竟然真的弄出来如此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实验器材。
刘隆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薄薄的丝织手套,轻轻抚摸过玻璃容器的瓶身。微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瓶身上不平整的凹凸起伏。
这是手工烧制留下的痕迹,不像后世机器生产那般光滑细腻,却带着一种最朴素、最震撼的力量。
即便如此,这一切也已经是无与伦比的奇迹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衡不仅将他随手描画的图样完完整整地复刻了出来,还真正听懂、吃透了他当初随口讲解的原理,更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克服了玻璃烧制、器材拼接的重重难关,将这些“异想天开”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闹着玩呢?
这般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天赋,这般精益求精、迎难而上的韧劲,简直就是天生的奇才。
超级无敌牛掰的天才!
刘隆的心又一次被幸福的狠狠撞击了一次,彻底明白了古人不是搞不懂做不出,只是碍于眼界和思维的局限。
只要给他们一点启迪,引导他们探索,那么一点都不比后世人差。
这一切,就是需要他这样子的支持者。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淦!”
“人才......人才啊!”
刘隆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嘴里按耐不住夸赞道。
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直接让身后的张衡、蔡灵运、张伯祖三人愣在了原地,浑身一僵,脸上写满了错愕。
尤其是蔡灵运与张伯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茫然。在他们心中,陛下素来温文尔雅、沉稳有度,言行举止皆有帝王威仪,从未有过这般爆粗口的失态之举。
更何况,陛下前脚才刚斥责过张衡言语粗鄙,后脚自己便脱口而出,这般反差,实在让他们一时难以适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伯祖悄悄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眼底满是疑惑:“陛下这是……太过愤怒,以至于失了分寸?”
蔡灵运则垂首站在原地,心里暗暗嘀咕:“陛下今日怎的这般反常,竟与平子一般,随口便说粗话?”
相较于二人的手足无措,张衡虽也有些意外,却比他们更了解刘隆。
陛下看似威严,实则不拘小节,这般失态,恰恰是发自内心的赞许与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与惭愧:
“陛下谬赞了,臣实在愧不敢当。您当日所说的玻璃容器、导管,臣虽竭力复刻,却受限于自己的愚笨,只能做到这般模样,无法达到您当初描述的那般光滑规整,也未能完全契合您所说的提纯标准。”
“不着急,慢慢来!”
刘隆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黏在那些实验器材上,眼底冒着精光,语气急促而兴奋。
“能做出这些东西,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这般水准,早已超出朕的预期,足够用来提纯大蒜素、支撑实验了!”
他此刻早已将前来查看大蒜素升级提纯实验受挫的初衷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些“超越时代”的器材。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是大蒜素的提纯,日后无论是研制其他药物,还是探索更多的“科学之道”,都有了坚实的基础。
终于,一直提着心屏着气的蔡灵运与张伯祖,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下来。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的愁云散了大半,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张衡亦是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方才陛下那番毫不掩饰的夸赞,让他连日来因实验不顺积压的憋屈与自责,消散了不少。
但他很快便敛去心绪,目光重又落回实验台上那些浑浊的药液,眉宇间的焦灼再度浮现。
他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恳切道:
“陛下,这些实验器具虽勉强造了出来,可眼下大蒜素的提纯结果,实在是不尽如人意。如今凉州战火纷飞,前线数万将士正等着这杀菌良药救命,臣等心中忧急如焚,却苦无良策,还请陛下指点迷津!”
听罢,刘隆压下内心的振奋,眼睛强行移开,转身一脸笑意地落在张衡身上。
“平子莫慌,一切有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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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调整方向,时机将到
刘隆抬手拍了拍张衡的肩头,旋即迈步走向实验台。
他目光缓缓扫过整套蒸馏萃取装置,指尖隔着防护手套,轻轻点了点盛放着浑浊药液的承接烧杯,又俯身看了看炉底燃得正旺的炭火,眼底渐渐有了数。
蔡灵运与张伯祖见状,也连忙跟上,屏息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着刘隆的动作,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张衡更是攥紧了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刘隆,满心都是期待。他知道陛下素来学识渊博,今日定然能点破这提纯的症结。
刘隆先是捏起一点烧杯旁残留的蒜末,指腹摩挲着,感受着其中未被捣碎的粗渣,又抬手摸了摸冷凝导管的管壁,指尖传来的温度偏凉,甚至凝着不少水珠。他轻笑一声,开口道:
“你们的法子,方向没错,只是差了几分巧劲,犯了三个最关键的错。”
随即,他看向依旧也、脸色阴郁的张衡,笑着问道:“平子,还记得朕之前给你说的大蒜素药性成分的几个特点吗?”
张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舒展了些许,神色渐渐凝定,垂眸陷入回忆,嘴角低声喃喃,语气渐渐清晰。
“臣记得……大蒜素光敏性极强,见光易分解;不耐高温,温度过高会破坏其药性;还有,需低温储存,方能长久留存药效……”很快,他望着前面的实验器材,渐渐发现了问题所在。
张衡一边念叨,一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前的实验器材,目光缓缓扫过透明的玻璃导管、敞露在天光下的蒸馏烧瓶,又瞥了一眼炉底燃得正旺窜得颇高的火焰,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一丝清明悄然浮现。
随即愈发明亮,像是被人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连日来实验受挫的症结,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陛下,臣大致明白了!”
张衡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阴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懊恼,他快步走到实验台旁,指着那些透明的玻璃器皿,语气急切又笃定。
“说说看。”
“第一点,玻璃器皿下方酒精灯火焰温度过高,使得大蒜素的成分会被破坏;其次玻璃导管乃为透明状,屋顶天窗漏下的天光直射在导管上,而大蒜素光敏性极强,见光便会分解,药性自然大打折扣......臣竟忘了这一点,应当将玻璃导管表面,涂抹上墨汁或是深色麻布,做好避光处理,隔绝光照!......”
......
说着说着,张衡的眼睛越来越亮,语速也渐渐加快,脸上的懊恼尽数化作顿悟的振奋,连日来的困惑与憋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些看似无解的失败,原来都是自己疏忽了陛下先前的叮嘱。
“多谢陛下提点,臣明白了......一切都是臣的疏忽,忘记了陛下先前的叮嘱。”
“你能立刻明白,便是好事。”
刘隆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张衡的回答。
“不过,最容易的一点你却忽视了。”说着,刘隆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随即迈步走到实验台边,拿起桌面上散落的几小块大蒜碎块。
“大蒜素想要提炼得精纯、药效充足,最基础的一步,便是要将大蒜彻底捣碎,才能将大蒜的鳞茎组织彻底破坏,让其内部的成分相互融合反应,充分转化为大蒜素,方能最大限度地释放药性。你们先前舂捣的蒜末,太过粗疏,许多蒜肉组织未曾破碎,里面的有效成分根本无法析出,后续再怎么提纯,也只是白白浪费原料,自然达不到理想的药效。”
......
蔡灵运与张伯祖也相视一眼,皆是恍然大悟,连忙低头记在心中,恨不能立刻取来竹简笔墨,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誊录下来。
“是啊,先前舂捣蒜末时,只求快捷,并未细细研磨,难怪每次提炼出的药液,药性都这般微弱,原来问题竟出在这里!”蔡灵运也是恍然大悟,后知后觉了一句。
刘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走到冷凝导管旁,指了指管壁外浸湿的麻布:“其三,冷凝温差太烈。你们用的是井水浸布,水冷过甚,导管内的蒸汽骤冷成液,流速太快,杂质来不及沉淀,便跟着流进了烧杯,这便是药液浑浊的根由。再者,骤冷骤热,也容易让这玻璃导管裂损,得不偿失。”
一席话落,三人只觉心头的迷雾被彻底拨开,连日来的困惑尽数消散。
张衡脸上的焦灼早已化作振奋,躬身道:“陛下明鉴!臣等愚钝,竟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未曾想到,只顾着死磕器材与步骤,反倒舍本逐末了......往后定当谨记您的叮嘱,每一步都精益求精,绝不敷衍!”
刘隆看着三人幡然醒悟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无妨,科学求索之路,本就是在试错中前行,能及时发现问题、改正问题,便是最大的进步。你们只需记住,无论器材如何精良,步骤如何严谨,都不能忽略最根本的原理与细节。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便是这个道理。”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三人齐齐躬身,语气铿锵,眼中再无半分愁云,只剩满心的笃定与振奋。此刻的他们,已然摸清了实验受挫的所有症结,也找到了明确的改进方向,心中对炼出合格大蒜素,再无半分疑虑。
虽然刘隆对于目前研制的这套实验仪器很满意,但在大蒜素提纯这一点上使用还是不妥,他内心认识的清楚。
如今少府目前这个条件,直接蒸馏纯化根本不可能,他需要立刻调整几人的方向。
“平子,依朕之见,目前的研究适合于后续探索,但想要大规模启用,完全不可能满足凉州。大战在即,你们立刻恢复先前朕与你探讨的大蒜素粉的制作工艺,加快生产。”
张衡明白,立刻回道:“陛下放心,改进实验之前,目前臣已经命令少府工匠生产,没有耽搁进度。”
“未雨绸缪,很好!”刘隆赞赏了一句。
就在这时,身后的张伯祖慢悠悠走了过来,眉头微蹙,躬身问道: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先前调和出的大蒜素膏,不知为何药性日渐减弱。臣等取两只伤口深浅一致的兔子做对照实验,连日涂抹这缸中膏体,兔子伤口的愈合程度,竟远不如最初炼制的大蒜素粉效果,甚至偶有轻微发炎之状。”
话音刚落,蔡灵运一左一右手中拿着两只兔子走了过来。
抬眼望去,左侧兔子腿上的伤口结痂平整,肌肤淡红,全无发炎腐烂之迹;右侧兔子的伤口却红肿外翻,边缘泛着暗沉的脓色,明显是感染发炎的模样。刘隆扫了一眼,朝着陶缸走去,其边上只是用麻布裹着进行密封。
“陛下您看,左侧这只涂的是大蒜素粉,右侧这只便是用陶缸中留存的旧膏。”蔡灵运低声禀道,语气中满是疑惑。
“症结在此。”刘隆抬了抬手,指尖沾着的膏体泛着些许暗沉。
“这些大蒜素膏已经失效,将大蒜素粉调和之后得到的大蒜素膏不能久存,必须现用,还有大蒜素膏想要密封必须用油脂保护表面,将缸口彻底封死,才能短时间储存。”
说到这里,刘隆立刻道:“凉州路途遥远,必须先制作出大蒜素粉,运输到前线......还有在大蒜素锋利浓缩的提纯方面中酒精纯度一定要按照之前的脱水方法严格执行,切记!”
张衡三人闻言,齐齐躬身应道:“臣等明白!定当谨遵陛下嘱咐,绝不敢有半分懈怠,陛下放心!”
“此次改良后的所有实验,皆要如以往一般详细记录在册。实验的具体时间、当日天色、气温、操作条件、最终结果,哪怕是些许细微变化,都要一一写明,不得遗漏......”
张衡立刻躬身回禀,语气笃定:“臣明白!一切皆按少府定下的实验工艺标准流程行事,每一步工艺细节、每一次实验数据,都会尽数记录成册,妥善留存于少府书库,以供后续匠人医者参照研习。”
解决完三人的困惑,刘隆便再一次听起来这段时间以来几人在这个过程中的实验心得。
听罢,他眉宇间漾起笑意,心中愈发笃定,当初派张衡联合蔡灵运、张伯祖二人研制药物,是个万分正确的决定。
这不仅是太医署医者与少府工匠的首次成功联合,更将严谨的科学思维带入了太医署,为日后宫廷医疗体系的改革,埋下了坚实的伏笔,也提供了可行的思路。
沉吟片刻,刘隆话锋一转,问起了最关切的战事所需:“平子,眼下前线急需药材,金疮药的生产与储备,如今进展如何了?”
张衡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笑着躬身回禀:“回陛下,自您下旨之后,蔡先生、张先生便第一时间寻到臣,我们合力召集了一批可靠聪慧的匠人,专门开展培训、规范操作流程,还开辟了专属生产线,专攻金疮药制作。”
“经过这两个月的加急赶制,目前金疮药已存储约莫一百斤,足以初步应对前线急需;而且随着匠人们操作愈发熟练,后续还会陆续增补匠人,生产速度定会越来越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大蒜素粉的制作也未曾落下。因其工艺相对简便,我们同步推进,这一个月来,已产出五十多斤,全部妥善密封存储,只待陛下下令,便可随时启运前线。”
刘隆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的满意之色毫不掩饰。
一百斤金疮药、一百多斤大蒜素粉,这份成果,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足以解凉州前线的燃眉之急。
“平子,今日你准备一下这些药品,去找杨震让他将这些药品随着下一批粮草军械一同运往关中前线。”
“诺!”
......
正午的日头烈烈高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将澄澈的天空染成一片炽热的火红,阳光铺洒而下,晒得青石路面微微发烫,光影透过路边的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
离开太医署朱红的门扉,刘隆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此刻,他的心中已然一片清明,对眼下的局势有了十足的把握。
张衡等人生产金疮药与大蒜素粉已有了充足储备,如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