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数十年,你竟长这么大了。你阿耶他……近来可好?”
这话一出,袁汤脸上的拘谨瞬间被苦涩取代,垂首低声道:“叔父有所不知……阿耶他……已向朝廷递了辞呈,弃官而去了。”
“你说什么?”
袁敞脸上的暖意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兄长他疯了不成?”
他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扶住亭柱,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本是司徒公长子,天资卓绝,名声在外,蜀郡太守一职虽非中枢,却也是当初让他磨炼性子的好机会,按照你祖父当初的遗愿,日后他回京晋升指日可待……但万万没想到去了蜀郡他竟然失心疯了,怎能说辞就辞?”
袁敞脑壳炸裂,瞬间整个人气血涌上心头,让他有些眩晕,身形都有些踉踉跄跄。
袁盱眼疾手快,暗道不妙,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手臂,安慰道:“阿耶,仲河说,伯父是留书而去,如今踪迹不明。哎......他素来厌恶官场勾心斗角,寄情山水,去了蜀郡后无人约束,更是心性疏狂,此次怕是真的想彻底自在了。”
待袁敞坐下之后,袁盱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全貌一口气说了出来。
袁汤也是情绪激动,接着道:“叔父,我带人在蜀郡找了阿耶许久,皆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怕是阿耶不想示人我们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了。”
袁敞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片刻,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睁开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几分沉稳,只是眼底仍带着难掩的痛惜:
“痴兄!真是个痴兄!”
“咱们袁家世代为官,你祖父创下的基业,岂能这般轻易抛却?他倒是自在了,可家族声誉、后辈前程……”
说到这里,他瞥见了袁汤垂拉的脑袋,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哎......你阿耶的性子我了解,只是我没想到他离去的这么突然,而且这么决绝。这般冲动,终究是欠妥......算了。”袁敞长叹一声,指尖无意识轻叩着亭栏,眉峰紧锁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想必他的辞呈还没有到洛阳,我想想办法,妥善解决此事,你安心便是。”
“叔父,给您添麻烦了......”袁汤内心感动,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啜泣道:
“只是我阿耶离去之后,偌大的蜀郡侄儿已经没有了半点归属,天下之大自觉无处可去,只能想起远在洛阳的叔父和兄长了......”
袁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与单薄的身影,心中一阵发软,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满脸心疼。
“仲河,你能来找叔父,我很欣慰,你阿耶的事情就别管了,我来解决,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洛阳吧......若非你阿耶这般疏狂任性,你本可早几年入洛阳历练,也不至于在蜀郡荒野中沉寂这十多年光阴,白白耽误了好年华。”
......
一番安慰之后,三人落座。
“多谢叔父和兄长,我不会因此而落寞。”袁汤抬手按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眼中不见半分落寞,只剩澄澈的坚定。
他抬眸望向袁敞,字字铿锵道:“侄儿此番来洛,并未怨怪阿耶,或许他自有山水之乐,但若论袁家后人的本分,本该如叔父、仲父一般入仕为官,继承祖父司徒公的荣光,博取功名、济世救民,方能不负先祖、流芳后世。”
“好好好!”
听闻此言,袁敞摸着胡须大笑道:“好志气,这才是我袁家的儿郎!看来蜀郡多年并没有消磨你的意志,叔父没有看错你,你将来定会在这洛阳朝堂有一席之地。”
袁盱嘴角噙着笑意,顺势接过话头:“阿耶,如今正是关键时刻,陛下即将御驾亲征羌人种落,舆情司也正是用人之际,我看这地方目前是最适合仲河的去处。”
“舆情司......”
袁敞抬眼看向儿子,见他神色笃定、目光恳切,便知这话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提议。
“阿耶,舆情司如今在朝廷的地位可见一斑,更是由于其特殊性,既能先知朝政走向,又能贴近中枢决策;更兼前方凉州军营需舆情小吏传递军心、安抚民心,此乃天赐的建功之机。”
“仲河为人机敏聪慧,内心有大志,去舆情司必将能够做出一番大业,或许入得了陛下的法眼,我们都知道,陛下渐长,如今时机,正是他挑选英才,组建自己势力的时候。”
听闻兄长为自己谋划得如此周全,袁汤眼眶微热,心中暖流涌动。
十年阔别,岁月未曾冲淡半分兄弟情谊,反倒添了这般肝胆相照的扶持。
“阿耶,你倒是说句话啊!”此刻,袁盱见父亲久未应声,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袁汤也瞧出了叔父眉宇间的犹豫。
他心中明镜似的。
洛阳朝堂波诡云谲,即便叔父身为九卿、权掌舆情司,也未必事事能随心所欲。舆情司位高权重,关乎中枢决策与天下舆论,此刻安插自家人,难免遭人非议、授人以柄。
念及此,他起身拱手,深深一揖,语气谦逊而坚定:“多谢兄长为愚弟费心,这份情谊,仲河没齿难忘。但叔父兼领舆情司,身系朝堂清议,定然有难言之隐。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叔父的一举一动,断不可因我而让叔父为难。”
“叔父不必介怀,侄儿愿往其他衙署从微末做起。纵是文书小吏,侄儿也定当勤勉做事,不辱没袁家名声。”
“仲河你糊涂!”袁盱猛地蹙眉,语气带了几分愠色,“你可知做官如立身,起点便定了眼界,平台便关乎机遇!今日你入舆情司,与去边郡县衙,何止天壤之别?边郡纵是做得再好,不过一方称颂,难入中枢视野;可在舆情司,一言一行皆关联朝政,稍有建树便会被陛下与百官看在眼里,这岂是小吏之位能比的?”
说罢,袁盱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望向袁敞:“阿耶,孩儿知道您顾虑什么......无非是避嫌,怕落人口舌。可父亲细想,我大汉察举、征辟,本就是举荐亲信、拔擢贤才,何曾避过‘熟人之嫌’?我袁家能有今日,不也是靠着祖父司徒公的德行遗泽,才让后辈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只要所举之人有真才实学、能为朝廷分忧,那便是为国选材,而非私相授受!”
他语气愈发沉凝,带着几分洞察未来的远见:“袁家要想站稳脚跟,成为绵延后世的世家大族,岂能缺少中枢势力的支撑?仲河有才干、有志向,正是能为家族添砖加瓦的栋梁,此时不扶他一把,更待何时?”
袁敞闻言,眸中骤然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竟未料到,盱儿不仅有护弟之心,更有这般通透的朝堂见识与家族考量,已然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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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何谈规矩,季和有志
这是父与子的第一次‘质问的对抗’。
长在如山一般的阿耶之下,袁盱向来是循规蹈矩的孝子,没有过半点‘抗拒’。
一个儒生,一个士子,在这样一个‘以孝治天下’的大汉,袁敞的话,他素来言听计从,从无半分违逆,更别提这般锋芒外露的“质问”。
作为他的阿耶,便是如坐在龙庭之上的皇帝一般,是他心中的天。
袁盱从来没有过半点不安分。
袁敞的讶色来自于袁盱突如其来的果敢发声。
这还是那个与自己温顺,说什么做什么的孩子吗?
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震动,在看清楚袁盱眼中的精光以及脸上的坚定之后,猛然回味过来,随即漾开在面颊上,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作为九卿之一的他,自当是知晓大汉以孝治天下里面的‘孝’之一字,从来不止是俯首帖耳的顺从,而是孝顺也是孝义。
因此他十分欣慰。
作为其父,可以说任何一位父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有思想有担当的那一刻,都可以说是兴奋的。
“盱儿,你今日为何如此激动,倒是让为父有些惊讶。”
袁敞捋了捋颌下胡须,眼底的讶异彻底化为赞许,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深深的认可。
“阿耶,儿今日虽有偏激,但确实一心为了家族,为了后世家族的千秋万代,这些话也一直在我心中,今日仲河之事,孩儿只觉得不能再墨守成规,维护你心中那所谓的‘规矩’!”
“你可知道什么是‘规矩’?”袁敞问了一句。
“规矩不过是一个人给一伙人画下的圈而已,哪有什么真正的规矩,朝廷有规矩,那是给百官的,而不是给陛下的,百姓有规矩那是给百姓的,却不是给百官的。规矩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标尺,而非自下而上的准绳。阿耶有自己的规矩,那是你还有自己的秉性,可你所谓的规矩再没有了九卿的地位之后,可还会有人真正的在乎?”
“规矩是一把剑,它的锋芒人人都惧怕,可没有了拿的起这把剑的大手,那这把剑终究会刺向我们!”
这话一出,袁汤在一旁脑子轰隆隆作响,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这位兄长,他竟有这般通透狠厉的见识。
袁敞亦是如此,第一次眼冒精光,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与他生活在一起多年的孩子。
轻捏着手中的耳杯,袁敞突然放声大笑。
“规矩,好一个规矩,好一个袁盱!”
“阿耶,您没有生气!”袁盱猛地伏在亭台石桌之上,凑向到了袁敞的面前,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为何生气?”
袁敞抿了一口茶,幽幽道:“是你生气了?”
“当初阿耶不让我进舆情司,儿最初虽有怨言,但现在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廷尉虽然辛苦,但确确实实是一个锻炼人的好地方,既能熟稔大汉律法,更能洞察人心险恶。这些道理,孩儿如今都懂了。”
他垂眸轻语:“儿从来没有生过阿耶的气。”
“那便好。”袁敞放下耳杯,眼中满是暖意:“为父能听到你这番肺腑之言,比什么都高兴。”
随即,他看向了袁汤,柔声道:“仲河,你听明白了吗?”
“侄儿明白!”袁汤当即躬身深深一拜,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振奋与笃定,“叔父与兄长的苦心,侄儿记在心里,定不负所望。”
“原本我还在想带你进入舆情司妥不妥当,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我太过小心谨慎了,反倒是不如盱儿了,他说的没错,若是我身在九卿这个位置不能为我袁家的族中子弟谋的一份好前程,那么我又算得了什么,一个福泽在你们祖父名节之下的即得者?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再者,以你的聪慧机敏,比之舆情司那群墨守成规的小吏,能力何止胜出一筹?你何以不能入司历练?”
“如此说来,阿耶你是同意了。”袁盱眼中瞬间迸出喜色,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
“我袁家的弟子,我袁敞不庇佑,那何人还能庇佑,不过你进入舆情司的事情必须是堂堂正正的,我要亲自面见圣上。”
“面见圣上?阿耶,有这个必要吗?当初袁著调拨大司农部,可是轻而易举的。”袁盱颇为疑惑。
“此一时彼一时。”袁敞摆了摆手,语气沉凝:“著儿先前往前线押运粮草,本就立了军功;再者他父亲袁赏本就在朝任职,顺理成章。可仲河不同,他久居蜀郡,毫无朝堂履历,更兼你伯父刚辞官离去,此事若不光明正大处置,反倒授人以柄。”
袁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继续道:
“先前我还想找司徒尹勤私下斡旋,可盱儿你方才的话点醒了为父。越是敏感事,越要摆上台面,方能落得个光明磊落。”
袁盱后知后觉,微微点头:“阿耶说的在理。这件事情孩儿想不会出什么差错,陛下明君,断不会因伯父之事迁怒于您;您主动上疏请旨,反倒显得咱家坦荡无私,无人能挑出错处。”
袁敞微微颔首,转头道:“仲河,这几日你先熟悉一下洛阳,让你兄长带你四处走走,正好见一见你昔日的一些好友,等我消息,再入舆情司。”
“多谢叔父,侄儿全听您安排,到了舆情司一定不会坠了您的名头。”袁汤再次一拜。
......
洛阳城的暮色里,繁华与喧嚣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街衢之上人声鼎沸,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光。
在这许许多多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纠缠着太多的利益交割。
袁家有袁家的筹谋,别家也有别家的考虑,谁都不愿错过这乱世中的机遇。
此刻,大司农官署内,烛火摇曳。
刚处理完一批文书的荀淑,在送大司农杨震离去后,并未随之退衙,反倒独留室内。
他身着青色官袍,指尖轻叩案边,眸光凝在案牍上跳动的烛火,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沉思索。
如今身为平准令的他,秩六百石,日日随侍杨震左右,早已见识了许多朝堂深处的隐秘与博弈。
那些寻常官吏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权柄运作、决策要害,他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如今凉州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陛下亲征羌种,这一仗必将意义非凡,自当会出现许多机会,我却困守这一方案牍,日日与钱粮文书为伴,何日方能得偿所愿?”
荀淑的胸腔里,藏着一股不甘于现状的进取之心。
这六百石的平准令,于旁人而言已是体面的仕途,于他却不过是起点。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官署的院墙,望向了更高远的朝堂。
忆及往昔,幸得桓良偶然举荐,又蒙司徒尹勤征召,与钟皓一同离乡入洛,跻身大司农部为官。
时至今日,那段际遇仍让他觉得恍如梦境,可他心中分明清楚,这份机缘,固然有贵人提携,但若非自己多年苦读经史、暗中筹谋,又怎会牢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跳板?
这一切,他自认为就是自己的造化和筹划。
“若是当初我没有响应朝廷的号召,为永隆书坊建造书坊,那么何谈我今日的职位。事在人为,我一定要找一个机会,走到陛下面前。”
他内心思索之间,杨震、尹勤的身影纷纷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让他纠结不已。
就在这时,门口一道人影忽然出现。
“季和,这般夜深了,还在埋首公文,当真是恪尽职守。”
荀淑抬眼望去,见是袁著,脸上立刻漾开一抹得体的笑意,起身拱手相迎:“袁兄说笑了,你不也未曾回府?快请坐。”
太仆袁敞的族人,他可不敢怠慢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