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议事结束之后，邓凤便拜别了邓骘，并未与其一道。
而是跟在刘隆身后果断离去。
此刻。
月色下，少府一隅的院落内，堂屋之中散发微光。
邓凤站在檐下，看着飘忽不定的月亮，神情凝重。
今日他对天子的一番表白，早就是压在心中多日，一直在寻求一个机会。
终于在袁敞进宫的这一刻，他看到了时机。
邓凤心中早就明白自己在天子手中的重要性，也隐隐猜测出这位天子心中的想法。
但是，他早已经从最初刚进宫之时的不拘小节变成了如今小心谨慎的心态。
“这深宫之中，看似路途平坦，实则其下暗藏波涛，一不留神，可能会粉身碎骨。”
长叹一声，邓凤双目之中逐渐被一抹坚定取代。
在这章德殿的日子，他是最贴近刘隆生活的人，也是最能看到他一言一行的人。
不能说他可以看破这位天子的心思，但说一句了解也不为过。
随着邓凤长期以往深入的了解，他越来越觉得天子虽小，但是思想古今罕见，就连自己一直崇拜的古经学家也比不过陛下万分之一。
一旦被思想的光辉照耀苍白无力的心，那必将是一片红色的赤诚。
渐渐地......渐渐地......
在刘隆的左右，跟着他做事，邓凤的豪族公子哥的思想慢慢受到了影响。
腐儒之所以难以被感化，那只是一个明晃晃的借口而已，一旦利益站在自己的一侧，想改变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是黑是白不重要，有时候人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这一时期以儒家为代表的士子，并不是那群后世披着羊皮的狼，假借名目的‘儒生’。
可以说，东汉这时候的士子，他们是与腐儒有别的，是有一股气质暗藏在心中。
不可同日而语。
当邓凤这样一位年轻的儒学士子碰触到刘隆这一思想的时候，一场思想的变革必定会发生。
就这样，邓凤确定了自己新的信仰，可以说是来自于刘隆。
信仰的力量，不言而喻。
邓凤的蜕变是迅速的，也是绝对的，更是超越了许多外朝的官吏。
因此，在这之后他对于如今邓氏外戚家族有了一个全新的思考。
“窦氏的结局历历在目，我们邓家虽说如今辉煌一时，门第显赫，站在了这王权的最顶端，但是碰到如此一位大贤之圣主，又怎么能够一直掌权下去......太后虽然临朝称制，但年岁渐长，终究会有那么一天放手......”
“阿耶看不明白，以为自己在太后姑母的约束下，掌控天下兵权，必将可以不留祸患，与天子共处之，但他为官这么多年，前朝往事历历在目，怎么就想不通呢......
一个成年的天子，怎么会愿意让别人分得自己的皇权，更别提如今还是这样一位聪慧至极的天子！”
虽说邓绥政治清明，对下仁义，他的阿耶也是锋芒收敛，但是染指皇权的因果怎么会因为这点恩惠被遗忘。
越是相处，越是了解，邓凤越可以体会到天子的可怕，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拜服的可怕。
就连心都想交给他的冲动。
邓凤的选择，实际上也是一种保全邓家的选择，给自己阿耶多一条退路的选择。
他不是圣人，自当也不想看到家族最后走上如同窦家一样的末路。
也正是邓凤的选择，邓家的鸡蛋有了两个篮子。
“不论是崛起还是坠落，陛下的未来之路，必将有我邓凤之如影随形”
邓凤紧握着拳头，手中那本亲手摘抄的《天子思潮》隐隐发烫，让他在这寒冷的夜风下都觉得温暖了起来。
......
......
与此同时。
邓骘迟迟没有入睡。
此刻，他并未因为任尚再一次的犯上而怒火中烧，而是无比的喜悦。
今日宫中一行，虽然和太后闹得有些不愉快，但是邓凤的成长，让他意外之中有了喜极而泣的冲动。
他唯一的子嗣，未来将要继承自己权力的福泽，肩负起邓氏一族的昌盛。
直到今天，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凤儿能有如此变化，我自是欣喜，但这也说明，如今陛下对凤儿可谓是真心实意。”
如今，邓凤掌管这少府，常伴天子身边，这足以说明这一切。
“或许凤儿在陛下那头也是一件好事......”
更令邓骘安心的是，今日永乐宫议事，这位天子竟然隐隐支持自己，确实让他意外。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舅舅掌管兵权，眼下并未让这个皇帝小侄子有半点不满。
当然，兵权一事自当要紧紧抓在他的手里，这才是自己的妹妹邓绥稳坐后宫，临朝称制的一大保障。
“不过，这任尚近来是越来越过分了，闹的太后已经对他起了杀心......看来上一次给他的叮嘱还是太过温和了......”
其实，邓骘的内心已经有了拿掉任尚的想法。
但考虑到凉州的情况，一时半会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因此也只能先保全此人。
......
......
这一夜，刘隆倒是全身畅通，美美睡了一个好觉。
有了邓凤这个最关键之人和自己站在一起，今后在这禁中许多事情办起来会更加顺手。
而且，对于他今后的布局，也是一大助力。
更关键的是，有了邓凤，那么邓骘便会在心理上愈发靠近他，这也必将为自己日后在军权上更进一步。
至于邓绥，刘隆对于这位母后近年来的举措愈发的捉摸不透。
在他看来，邓绥好似有意让自己接触朝堂政务，而其逐渐居于幕后。
越是这样，刘隆也是越发小心谨慎。
他不敢小瞧权力对人的异化，即便他们是一对‘心连着心’的母子。
现在，刘隆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只需要等。
经此一事，刘隆也愈发察觉到舆情司的重要性。
他已经决定，日后要加大力度让袁敞筹办舆情司，而且他自己也必须多抽出时间逐渐丰满《天子思潮》，以便让他的先进思想去征服更多的士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信仰之光照亮前路。
思想的光芒永照黑夜。
刘隆做了一个梦。
那时候的舆情司不光在洛阳有，而且在天下十三州各个郡县皆都已经开办了起来，大量的士子进出其内，学习着自己的思想，改变着他们的信仰。
这些士子遍布天下，或站在学堂之上、或走在城中小巷、或踏足乡间小道，或坐在人群之中......
他们宣扬着信仰的思想，聚拢着天下之的人心。
那时候，大汉十三州舆情司早已经如同一张大网一样铺开，交织在大汉天下，犹如一双双眼睛，监察着角角落落。
那时候，天下臣民皆都有了共同的信仰。
......
直到那一天，刘隆走在洛阳的街头，身旁没有铁甲寒光的守卫，围着的都是前呼后拥的百姓们。
他看到了这样一副理想的画面。
这群百姓们眼含热泪，充满着激情，双目皆都如烛火一般明亮，高举双手，嘴里高呼着：
万岁......万岁......
他笑了笑，看着前方的百姓，挥了挥手，高喊出在他之前从来没有帝王呼喊过的声音：
人民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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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平淡日子，出宫视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走着。
就算是作为帝王，还是这样过着日子，无非只是站高了一点，操心的事多了一些。
凉州的事情目前也就处于奇怪的平衡当中，刘隆除了每天处理外朝的一些尹勤上疏的政务，倒也能抽出身来了解目前少府之前的布局。
刘隆还是保持着早期的作息习惯。
在一众妙龄女婢的服侍之下，开始沐浴更衣。
铜镜前，他儒雅的身姿一览无余，一头浓密的黑发如瀑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幽不见底，似若星辰一般，能够穿透人心。
“陛下，早膳准备好了。”有侍女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还是朕的章德殿养人，近些日子倒是越来越容光焕发了，身段也好了许多。”
刘隆伸出手轻轻划过女婢的脸颊，随后拍了拍那圆润的美腚，满意地离开了。
“哎呀，陛下......”女婢娇嗔一声，俏脸一红，连忙跟了上去。
刘隆坐了下来端起温热的牛奶开始享用，女婢也懂事地开始为其剥着鸡蛋。
“陛下，近来您一直忙着，倒是很久没有带大家练过太极拳了，大家都快生疏了。”
“伶牙俐嘴，等朕用完膳，便满足你......朕也许久没有锻炼了。”
“多谢陛下，您请用蛋。”
正有说有笑之间，美美地用着早膳，邓凤却出现在了殿门口。
“这么早就过来了，来陪朕一起用膳。”
邓凤嘿嘿一笑，很是熟练地拿过一旁的凳子，直接坐在了刘隆的身边，拿起一颗鸡蛋娴熟地剥了起来。
“陛下，昨个崔瑗来信，目前郊外的两处水泥工坊已经重新更新了生产流程，效率大大提高，他说培养匠人太慢了，因此打算亲自前往司隶下属几个郡去指导。
另外，还可以查看一下周边的几个造纸工坊以及冶炼坊。”
“嗯，朕准了，随他去吧。”刘隆想了想，便看向了一旁的蔡伦说道：“你持我诏令，去见一下邓悝，让他派遣几名虎贲卫士护卫崔瑗的安全。”
崔瑗一手建立了少府下辖的人才培养体系，并在张衡之后也革新了许多生产工艺，其人能力十分强悍，早就是刘隆眼中不可多得的宝贝。
可以说，如今他肩负少府大任，万不可有半分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