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尹勤的为人。
事无巨细,心细如发,做事干净利索,想的十分深远。
“尹司徒,这么早就来了,陛下昨夜寅时才入睡,还未醒来。”蔡伦看到尹勤来此,立刻跑上来问询。
尹勤挥了挥手,说道:“无妨,等着便是了。”
“司徒,看你的脸色,恐怕昨夜也未曾休息吧?”
“哎,诏令来得急,哪顾得上休息,我可不敢误了陛下的大事。”
蔡伦听完,笑了笑,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即便是他,这几天也是因为刘隆天天熬夜,也一样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蔡常侍,听说陛下昨天去了太傅府上,把那四个道士抓回宫了?”
“司徒消息可真够灵通的,的确有此事。”蔡伦说完,又带着不解地语气继续道:
“原本我以为陛下要处死这四个骗子,但没想到陛下却让好吃好先在掖庭狱养着......”
“你就说奇怪不?”
尹勤闻言,思村片刻后,便笑道:“有什么奇怪的,陛下天威难测,想必定有深意。”
“是何深意?陛下不会看上这几个骗子,想用他们?”
“这有何奇怪,我等岂能看到陛下所能触及的地方,想必这几人一定有长处,蔡常侍,你万不要私下为难这几人!”
听着尹勤意味深长的话语,蔡伦也是暗自记了下来。
“下去之后,还是不要再折磨此四人了,给他们吃饱饭......”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章德殿内缓缓传出来刘隆的是诗赋。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
不久之后,殿门打开,刘隆走了出来。
“拜见陛下!”尹勤揖礼道。
“叔梁,这么早便来了?”
蔡伦嘴角一笑,小跑到刘隆身边道:“陛下,尹司徒来了许久,一直在殿外侯着。”
“陛下,您交代的东西臣已经准备好了。”
刘隆扫了一眼尹勤,笑道:“进来吧,陪朕用过膳,再行商议。”
尹勤闻言,内心一喜,应允了下来。
很快,章德殿的早膳便开始了。
说来这也是尹勤第一次享受如此待遇,与天子一道用膳。
他那个心啊,怦怦跳个不停。
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用完膳之后,刘隆便打开了尹勤带来的木盒。
在看到纸张的一瞬间,刘隆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下方的尹勤,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叔梁,辛苦了。有你在一旁帮朕,朕很安心。”
尹勤内心舒坦,当下道:“陛下,这是臣应该做的。”
刘隆看着纸张的记录,说道:“叔梁,你说说看自己的见解。”
尹勤揖礼,随即思索片刻。
“陛下,昨夜臣在整理户籍人口的时候,便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点。西北凉州的汉人数目总计才不到五十多万,而内迁的羌人数量已经接近一百五十万之多。”
刘隆听闻,有些愣住了。
羌人和汉人的人口比例高达三比一,相差极为甚远。
这简直有些过于离谱了。
难道在此之前,凉州的汉人真的被打光了?
他内心也明白,正因为这一点,此刻凉州大地上汉羌通婚早就不在少数,存在了许多带有汉羌血脉之人。
众所周知的五虎上将马超便是汉羌血脉。
就连董卓,也隐隐存有羌人的血脉。
刘隆内心思索,如今凉州的本土人口主要是以羌人为主,一旦处理不好,必定会引发动荡。
很快,他便想起了昨夜自己看到永初元年(107)凉州羌人作乱之事。
那时候,他尚且还是襁褓婴孩,不是很清楚缘由。
“永初元年那场动乱到底是何起因?”
尹勤思索片刻,便悠悠谈了起来。
“陛下,那一年,朝廷突然要放弃西域,撤销西域都护,便下诏让驻守西域的将士撤回来。随即便派遣骑都尉王弘征发徭役,将凉州的金城郡、陇西郡、汉阳郡这三个郡国的羌人征召起来,调遣向西域作战。”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羌人们全都人心惶惶,担心朝廷让他们离开凉州去往边塞,再也不会让他们回来,便在大军到达酒泉郡的时候发生了叛乱。”
尹勤说完之后,笑了笑:“陛下,这些羌人敢叛乱,自然要承受朝廷的怒火,因此汉军便对他们惩罚,烧火他们的居住之地,一旦抓住直接抹杀。”
刘隆叹了一口气。
朝廷如此急促的征发工作,也难怪羌人会反抗。
他们好不容易留在了汉家之地,怎么可能再一次轻易离开居住了十多年甚至几十年的土地。
“之后呢?为何又发生了更多的汉羌战争?”
尹勤脸色露出一抹愤怒,声音低沉道:“这些羌人中有两个羌人种落:勒姐(zi)羌和当煎羌直接反叛大汉,逃亡了塞外,然后他们与滇零羌勾结在一起,联合钟羌开始对我边军进行烧杀抢掠。”
说到这里,刘隆大抵也明白了。
这些联合起来的羌人最终截断陇山通道,隔绝了内地和河西地区以及金城郡的要道,让整个凉州都陷入了动荡。
从这里开始,羌乱正式从边疆地区转变为内部迁移的羌人反乱。
二州之戎,一时俱发。
覆没将守,屠城破邑。
这是自西汉打下河西地区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刘隆听完,苦笑着摇了摇头。
明明还算稳定的局面硬生生搞成了这样,也真是有些离谱。
“叔梁,这场羌乱你认为他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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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后汉书·列女传》:“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这是皇甫规的夫人痛斥董卓的话。董卓的父亲董君雅自然不是羌胡人,应当是董卓的母亲有一定羌胡血脉的,董卓在皇甫规手下任职过,皇甫规的夫人说的话应当那个还是有可信程度。
注释2:滇零羌乃是从先零羌发展出来的分支。
第155章 道心破碎,蔡伦之善
刘隆倒想听听,尹勤的看法。
毕竟他为官已久,可以说是极为了解永初羌乱。
听到天子问询,尹勤内心微微一动,思索了些许片刻。
“陛下,依臣之见,永初羌乱的根本原因是因为羌人野蛮无度,不知恩怀,贪得无厌。”
“我大汉先前对他们报以仁善之心,让他们从贫瘠的塞外进入凉州安居乐业,但是这群羌人却野性不改,血脉里丢不掉的掠夺根源。”
“他们的反叛,皆都是因为他们的恶,我大汉对其已经仁至义尽!”
尹勤的脸上带着怒火,愤慨而谈。
刘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随后又摇了摇头。
“难道陛下认为臣说的不对?”尹勤露出谦虚之色,缓缓说道。
“叔梁,你就这么恨羌人?”
“陛下,这群羌蛮杀我百姓,毁我汉土,臣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寝其皮,断其筋,饮其血。”
刘隆诧异。
真就有这么恨?
“叔梁,你说的虽有其道理,但却没有说到根本,你就不能想远一点?”
尹勤面露难色。
半响之后,他说道:“陛下,臣突然想到了一点,但也不是很确定,还请陛下斟酌。”
“也许,内迁的羌人反叛是因为凉州当地的官吏太过严苛。”
闻言,刘隆眼睛一亮,露出了笑容。
“叔梁,你能看到这一点朕很满意。”
说完,刘隆便伏案查阅起了记录。
“昨夜辛苦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注意身子。”
“谢陛下!”尹勤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揖礼退出了殿内。
“羌乱的根源我怎么会不知晓,但是陛下让我准备这么久,明显想要自己找出原因,我怎么能出这个风头掩盖陛下的锋芒!”
这便是尹勤的内敛,懂得分寸。
果然,尹勤离开之际,刘隆目露深意看了看空荡的门口。
“这尹勤,还真是个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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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掖庭狱。
毛伯道师兄正围坐在一处牢房之中,一脸惶恐。
“这都两天了,那个死阉人就把我们关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谢稚坚看着其余三人大喊道。
二师兄张兆期安静坐在另一边,靠着墙壁,脸上古井无波,有点淡定。
毛伯道也是微闭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大师兄刘道恭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谢稚坚的肩膀,安慰道:
“老三,安心等着,既然陛下那日没有杀我等四人,我猜测他是要让我们为自己秘密炼丹。”
谢稚坚疑惑道:“大师兄,这怎么可能,那天陛下根本就不相信我们可以炼制长生金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