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内侍传话,把二人引了进去,唐奕这个愣头青都有点紧张。
因为里面除了当今官家,还有别人。
赵祯起的晚,此时正在用早膳,陪坐两旁的,有杜衍杜先生、南平郡王赵德刚,还有一个长得很丑很壮的老头儿,唐奕不认识。
不过,看他与南平郡王平坐,又和赵祯几人谈笑风声的样子,地位应该不低。
至于曹佾,只有一边站着的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潘丰,见唐奕进来,连忙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奕不动声色地撇了他一眼,随范仲淹来到赵祯面前。
“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好吧,
唐奕只知道大宋不用跪,但应该怎么说却有点懵,嘴一滑,顺嘴就把这一套弄出来了。
赵祯一愣.,与赵德刚、范仲淹等人对视一眼,随即满堂大笑。
那个丑脸老头儿指着范仲淹打趣道:“希文还说这小子嘴拙,不肯拉出来见人。哪里嘴拙,端是巧嘴!”
范仲淹也是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古礼虽有用“万岁”代称皇帝,但是,一来大宋皇帝讲求一个亲和、宽仁,仅以‘官家’自居,而不称‘万岁’。
再者,就是古人也没弄出来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唐奕闹了个大红脸,僵在那里。
却闻赵祯慈祥笑道:“你不必拘礼,只当自家长辈闲续即可,坐吧!”
“景体、国为,你们也坐!又无外人,何必拘泥?”
唐奕看了眼曹佾,见他和潘丰坐下了,自己也索性放开了,盘腿就坐下了。
这间房舍建的时候,垒的就是类似于榻榻米的地炕,所以不论是赵祯,还是赵德刚等人,都是席地而坐,面前摆着矮几。
“你这房子建的不错。”见唐奕还有些拘谨,赵祯主动找起了话题。
“待入秋之后,朕要把宫中的暖房也建成观澜这个样子,那凛冬之时就可以享福了。”
唐奕不好意思地笑道:“陛下过奖了。”
赵祯又指着矮几上的餐食道:“还有这早饭也很别致。”
这几日,李秉臣以官家喜欢观澜食餐食为由,换了御厨的菜品,每天的吃食都与范仲淹等人无异。
而观澜的饮食确实与别处不同,这可是唐奕按照后世营养配餐的标准,和孙郎中这个精通养生之道的药王之后,一同定下的。是专门为范仲淹、尹洙、杜衍这些上了岁数的人准备的。
比如,赵祯现在面前摆的早餐,就是一碗牛乳、一个煮蛋、一碗白粥、一碟清脆泡菜,虽看似不很丰盛,却是十分精致,且清淡可口。
唐奕恭敬答道:“这些早餐是草民特意为范师父、尹师父、杜师父,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准备的,陛下喜欢是草民的福气。”
“哦?”赵祯疑道,“有何讲究吗?比如这牛乳,朕就有些喝不惯,但范卿却说非喝不可。”
唐奕道:“常饮牛乳有健骨强身之效,初生的幼童和上岁数的老人骨松体弱再所难免,而牛乳正可补充体内外流的骨质。”
唐奕心中暗叹,没文化真可怕,两个字——“补钙”就能概括的事情,还得解释这么半天他们才能听懂。
“还有这么一说?”赵祯了然。
那位看病的孙先生,可是最善养生的药王之后,对此赵祯深信不疑。
“而且对于陛下和老师等人,牛乳还有另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宋人的大富之家都喜欢建宅之时在屋下埋入铅汞以避虫害,然不知铅汞皆有毒性,在这样的环境下呆久了,对人体伤害极大。轻者失眠多梦,头疼腹胀,重者还会祸其子孙。牛乳正好有排铅避汞之效,像陛下和老师这样的人更应该多饮。”
唐奕说得煞有其事,别说赵祯,就连赵德刚和那丑脸老头儿都不禁端起装牛乳的大碗,喝了一大口。
“还有这么一回事。”这可把赵祯和赵德刚吓的不轻。
唐奕说的一点没错,宋人建宅,有条件的都要在屋下埋上铅汞,尤其是皇宫,那可真是没少埋啊!
赵祯暗道,一会儿就下令把皇城之内能起出来的铅汞之物都起了。
“大郎所学颇多,当真是让朕都长见识了。”
“陛下缪赞了!草民只是平时喜欢思考一些别人不去想,学些别人不去学的东西罢了,老师常批评小子不务正业呢!”
赵祯哈哈一笑,“看来,还是有些用处的,最起码这养生之道就极为有用,而且,你那华联仓储也是极有新意。”
唐奕暗道:来了,终于绕到正题了。
“不过,朕有一事不明,还要问过大郎才行。”
“陛下请问!”
第132章 所图甚大
赵祯家长里短,饮食建筑的绕了一大圈,终于把话头儿引到了华联上。
那边潘丰也打起了精神,只等官家为其化解此中困局。
至于唐奕,他也算是彻底服了这位千古仁帝。
“仁”的都有点过分了!
按说,一个皇帝和一个草民对话,哪用这些杂七杂八的废话,真接一句话的事儿,唐奕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但这位偏不,非要和你聊成自家大叔,才说正事儿。
唐奕觉得,这是惯性,赵祯早就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
他的那种“仁”还真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歌功颂德粉饰而来的,那是发自内心的仁爱。
......
“华联虽是新意十足,但听景休说,大郎都是专船引各州奇货入京,即使现在华联日入万贯有余,可实际利润却是极薄。如今开封只你一家,倒还无碍,若是别人学了你华联的招数,开起铺子抢你的生意,大郎铺那么大的摊子,就不怕血本无归吗?”
“恕草民直言,草民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个店铺挣钱。”
“没打算挣钱?!”
在场诸人无不一惊。
潘丰心说,没你这么吹牛-逼的,开铺子你不为挣钱?谁信?再说,你没打算挣钱就把我压成这个熊样,要是想挣钱,老子还不直接让你掐死?!
“草民就直说吧。”唐奕暗道,又得倒出点干货了。
“如果没有人效仿华联的模式,那草民才是真的赔了。”
“何意?”赵祯越来越听不懂了,没人跟他抢反而是赔了?
“草民开起华联铺,图的不是一间挣钱的铺子,而是整个开封的市场。”
“......”
“......”
“......”
整个屋子因唐奕的一句话,为之一肃。除了曹佾和范仲淹,都一脸怪异地看着唐奕。
一群加在一块几百岁的老家伙,听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侃侃而谈,画面好不怪异。
“草民斗胆问陛下、王爷、师长一句,大家觉得,是金银宝器的生意大,还是粮食转运的生意大?又或萝卜淞菜、日常杂用的生意大呢?”
赵祯不加思索道:“粮草转运是乃开封民生之本,当是最大。”
每年开封从全宋转运而来的粮食达六七百万石,折钱三四百万贯,绝对比金银宝器的金额大得多。
唐奕摇头道:“咱们来算笔账吧!”
“开封消费水平略高于各州,普通百姓人均每月用度两贯多。”
说着,唐奕转向曹佾和潘丰,“咱们就算是两贯钱,我说的没错吧?”
曹佾一哆嗦,心说,祖宗啊,你可别乱放炮啊!
“对...对...”
唐奕给他一个安了的表情,又对赵祯道:
“开封有治民百万,人均月耗两贯,加在一起就是两百万贯,一年就是两千四万贯的巨耗。而且,这还是把王公贵族、富户奢家当普通百姓的耗费来算。”
“这两千多万贯,花在哪儿了呢?”
赵祯听得虚汗都冒出来了,这些钱当然是花在萝卜菘菜、杂用粮油之类琐碎之事上了。
“你!你要干什么?”
纵使赵祯再仁慈、再开明,也被唐奕吓着了。
这么大的市场,这小子要一手掌控?那他这个当皇帝的能让吗?
“陛下误会了。”唐奕急忙辩解,估计赵祯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这是民生国本,草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垄断而为。况且,草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你不是说吗,肯定有人会效仿华联的。”
“那大郎图的是什么市场?”赵祯心中稍安。
“草民要做的是渠道。”
“渠道!?”
“对,渠道!华联铺只是一个引子,把零售行业整合到一起,让开封的商家看到一种全新的经营方式。当他们认识到这种经营模式更高效、更合理之后,就会有人效仿。”
这时赵德刚忍不住开口道:“可是老夫还是不懂,别人学了你,你还怎么赚钱?渠道?什么渠道?”
“供货渠道。”赵祯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他一点都笑不出来,正如范仲淹所说,这小子就是一个“妖孽”,走一步看三步。
“你沿着汴水、淮河、长江以及东南海境布下的那十几个运转点,才是关键!”
唐奕跪坐起来,“陛下圣明!”
赵德刚不解地道:“可是别人学你,自然也可以自己建立运转点啊?”
唐奕道:“请问王爷,开封城中,有能力投入几十万贯建立起整套运转体系的有几家?”
赵德刚一阵沉吟,“不多,但也绝不是没有。”
听了唐奕这一番话,要不是身为皇族,他都想掺合一脚了。
唐奕神秘一笑,“那没有这个实力,又想干华联这样买卖的商户怎么办呢?”
“......”
“十一皇叔与这小子论商道可是讨不到便宜的。”赵祯目不转睛的盯着唐奕。
现在他全明白了,唐奕根本不在乎有人效仿华联,甚至希望大家都学华联。
学了,就要有货源,而在货源上,唐应拥有全部的话语权。
就算有人也建立渠道,但唐奕一来占得先机;二来,当没有实力建立渠道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的运力就会更大,数量越大,意味着运转耗费就会越小。
这就好像往开封运一百斤粮,和运一百万斤粮的花费,绝不能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