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省从来都不是盛产粮食的地方。
“金银财宝填不饱肚子。”元春语气轻松。
“说起来,这位小王爷确实对得起皇家血脉,本宫还在潜邸的时候,倒是跟着一起见过。”孙皇后款款起身,迈步走到窗前望向院中,“真的好久呢!”
元春自然跟在后面。
“陛下都已经登基八年。”她想了想才答道。
“八年,再往前算的话,吴家的贱人进门的时间更长一些,好像是只比我晚了一年多吧?”孙皇后面露怀念之色,“尤记得当初,我们处的还算不错。
她很聪明,无愧于诗书世家的出身,待人接物也好、礼节礼貌也罢,当真称得上无可挑剔,连本宫也被骗了过去,谁能想到她如今会是这般德行?”
元春吓得表情一顿,急忙低头不敢接话。
孙皇后等待良久没听到回答,奇怪的转过身。
“你这丫头啊!”看到侍女的鹌鹑样儿,她无语的轻轻拍她几下,“伺候的很好,人也算聪明,就是胆子太小,难不成本宫连凤藻宫都收拾不利索?
再有就是说话,该小心的时候不小心,什么‘大爷’、‘奴婢’的不离口,不该小心的时候却又如此,有本宫做主,翊坤宫还能怎么你不成?”
“娘娘!”元春羞的面颊绯红。
“你说,现在她在做什么?”孙皇后挽着她走到窗口,表情奇怪的望着东安门方向,“就算要商量事情,总不至于耽搁到这会子还不回来吧?”
“奴婢——”元春紧张的不敢接茬。
“你猜,是不是那个狠心短命的?”孙皇后明显不是在询问什么,“以他的胆子,我也不能确定答案,就是觉得,凤藻宫的女官他敢动,当朝贵妃呢?”
“娘娘!”元春的语气严肃起来。
“好了,本宫明白,真没意思。”孙皇后白她一眼,任她拉着回到卧房,“夜深了,该休息,我的女史大人,却不知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娘娘还嫌奴婢说话不小心呢!”面对这样的女主人,元春同样感觉心累,却也只能先伺候她除去长衣,又从柜子里取出常用的丝袍睡衣。
“你是说本宫没把门?”孙皇后立刻表情“凶狠”。
“奴婢哪里敢?”元春口中说着软话,手里却依旧做着“硬事”,很“粗暴”的将眼前小个头各种“操持”换衣服,“宫里的板子不是摆设。”
“本宫真该让人把你拖出去,好好打上十顿八顿出气。”眼见她如此,孙皇后忍不住笑出来,不轻不重的拍两下,“哪个伺候人的敢这么不老实?”
“是,娘娘!”元春边说边熟练的解散她的发髻。
只是做到这里,侍女突然手上一顿。
“怎么了?”孙皇后坐在床沿奇怪的问道。
“娘娘恕罪!”元春急忙屈身跪下。
“说吧,到底想起什么?”孙皇后没好气的纤足一抬,搭在侍女肩膀上,“能让你这胆大包天的都害怕,难不成还能是天塌的大事?还不说出来?”
“哎呀,娘娘!”元春红着脸看向眼前风景。
“赶紧起来!”孙皇后若无其事的放下睡袍下摆。
“奴婢记得,锐大爷直说过,他很不喜欢男人留长发,却又认为女人的长发很美。”元春的语气带着紧张,“奴婢也曾听他提过,林府姐妹在家很随意。”
“所以呢?”孙皇后不耐烦的打断她。
“咱们在这方面都不如贵妃娘娘。”元春说完便低下头。
“这我还能不知道?”孙皇后没理解她的意思,“那蹄子一头青丝向来最好,平日无事便会打理,宫里人不少,却少有她那般,发髻从来一丝不苟的。”
“娘娘忘了吗?戴总管的消息说,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在宫里的时候,经常一身居家服饰,头发——”说到这里,元春紧张的跪在窗前,“披散着。”
说完之后,她便低下头,紧张的浑身绷着。
孙皇后表情一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突然笑出声,甚至于笑的流出眼泪。
“娘娘怎么了?”元春吓得不轻。
“这个狠心短命的,真真不怕死啊!”良久,孙皇后软软的歪在侍女怀里,“不瞒你说,本宫一开始故意‘牵线’,其实不过是心底的一点恶趣味。
我们姐妹虽说一直随他如何,却都知道瞒着身份,让他以为只是两个女官,迟早都要出宫的;吴雨薇从没瞒过,本宫相信他也早就已经听说。”
她的表情很委屈,倒像是一个孩子丢了心爱玩具。
“娘娘的意思呢?”元春轻声问道。
“本宫能有什么意思?”孙皇后突然笑出来,“不过是看看那个狠心短命的有多大胆,当朝贵妃他敢用,哪天知道你我姐妹身份的时候,又该如何?”
元春根本不知道怎么接。
“起来吧!”幸好孙皇后也没准备继续,“夜深了!”
元春心底暗暗一松,起身和平时一样忙碌。
拉好窗帘、点燃夜灯、吹灭烛台,这才准备休息。
“娘娘!”只是刚一躺下,她便无奈的开口。
“哼,那个狠心短命的竟敢不老实,看本宫不欺负她的丫头!”孙皇后连说话都带着赌气,“下次再见,若是他不能好好说明白,本宫再搭理才怪!”
元春气的不顾尊卑拍她几下,却也老实听话。
夜已深。
林黛玉依偎在母亲怀中,小脸依旧带着委屈。
“曦儿睡下了?”贾敏还能不知道她的脾气?笑着相拥倚在床头,纤手轻抚她的秀发,“我都没想到,你们俩竟然这么合得来,这么久都没红过脸。”
“她是金枝玉叶,女儿能如何?”林黛玉小有不满。
“淘气!”贾敏莞尔一笑,不轻不重的轻轻拍她两下,“曦儿再怎么脾气好,到底是皇家血脉,能来咱们这里已经委屈,可不要再让她难受。”
“女儿又不是不懂。”林黛玉轻轻在她怀里蹭蹭,“知道她喜欢玩闹,我便让紫鹃和雪雁都陪着,刚又让红玉姐姐也过去一起睡,就算她醒了也无妨。”
“这孩子,大概是在宫里受够了冷落的日子。”贾敏轻轻一叹,“皇家又如何?一家子上百口,怕是自家人都难说认清,又摊上陛下这等......哎!
说是什么‘金枝玉叶’,一个月不一定能见到父亲几回,家里人大多如同仇寇,从小到大连个同龄玩伴都没有,身边只有下人伺候,岂会不委屈?”
“娘亲!”林黛玉纤手下滑,轻抚她稍有隆起的小腹,俏脸忍不住泛出红晕,“曦儿若说委屈,我们又算什么?锐哥哥什么都好,就是......羞死人!”
“你呀!”贾敏想起林锐今晚去的地方,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却也知道不方便和女儿说,只能转移话题,“其实,咱们并没什么好担心。
安平虽说是......真真已经对得起我们,更对得起林家,自你父亲遇难后,到如今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谈不上多长,他能走到这一步真的不易。
不提他已经正四品的官衔,虽说这个位置放眼天下,九成以上的官员一辈子都达不到,对他来说却没那么重要,真正让我放心的,是他手中的兵马。”
“娘亲这是何意?”林黛玉没理解。
“傻丫头,你只记得我们林家的根基,却忘了为娘是哪里出身了么?”贾敏脸上泛出掩饰不住的苦涩,“犹记得当初父亲在时,贾家是什么地位?
你肯定不知道,那时候他是真能掌控京营的,不像被赶去九边做个劳什子‘九省都检点’、费尽力气才回来的王子腾,父亲能够让百户以上将领全听话。
那时候,对贾家不满的人当然很多,但不论在哪里,谁有胆子公开暴露出来?更不要提什么刺杀,可惜那时候我还不懂,真以为世道就该如此。”
“父亲已经去了这么久。”林黛玉忍不住落下泪来。
“是啊,确实很久了。”贾敏语气暗淡,“久到整个京城已经没人再会提起,安平真的出息了,如今提起林家,谁会再想起除他之外的别人?
其实,这样也好,没人提起自然不会注意,省的我们报仇的心思被外人知道——玉儿,为娘也不瞒你,安平如今已经取得不小的进展,今后只会更好。”
“当真?”林黛玉美目一亮。
“自然是真的。”贾敏点点头,“可惜,他的这般进步也会得罪不少人,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人在暗暗算计,只是传信的人地位不够,知道的太晚。”
“娘亲说的是哪个?”林黛玉急忙追问。
“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刚刚回京时提起过。”贾敏轻声说道,“罗贤,自文永,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你父亲好友,文官中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
“原来是罗叔叔!”林黛玉恍然大悟,“哼,一个个还说什么‘圣人之言’,事到临头便忘的一干二净,父亲当年朋友这么多个,有几人愿意帮衬?”
“世道如此,我们还能如何?”贾敏无奈苦笑,“只是,他的位置谈不上好,得到消息太晚,这会子大概已经完成,只希望不会对安平影响太大吧。”
“这——”林黛玉有些紧张,“到底什么事情?”
“不知道。”贾敏轻轻摇头,“安平费尽力气安排了不少打探消息的手段,可惜多在市面上或者军中,对文官那边了解实在不多,用处真不大。”
“我们得尽快告诉锐哥哥!”林黛玉真的急了。
“不用。”贾敏却没怎么在意,“这等手段之所以没办法上台面儿,就是因为一旦暴露便用处不大,安平说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用。”
“是吗?”林黛玉终于平静下来。
“好了,睡吧!”贾敏搂着女儿躺下,“安平今天的事情确实很重要,晚上大概是没工夫回来,横竖事情不大,明早待他回家时再说不迟。”
“哦!”林黛玉点点头,轻轻钻进母亲怀里。
贾敏莞尔一笑,转头吹灭烛台。
只是过去良久,怀中的女儿依旧没老实。
“怎么了?”她关心的问道。
“娘亲,我们真的要——”林黛玉面颊滚烫。
她虽然没说全,贾敏却听懂了。
“傻丫头,我不是说过么,最后还得看他本事。”她笑着拥住女儿,“别觉得有什么害臊,横竖不过是关上门而已,京城虽不大,这种事情难道少了?”
第15章你可真是胆子大到没边儿了!
次日一早,林锐趁着天色未明回到家中,只是没想到,一大早便收到顺天府的“传票”,让他必须到衙门里说明情况,否则就要禀明宫中处置。
没办法,他只能带上几个手下前往。
倒不是真的怕了谁,而是没必要折腾。
大周承明制,官职的名称和分管权限自然如此,但也有不少细节性改动,而且多数都是按照“古礼”,以雅称为主、仅有少部分确实调整了。
比如这次的顺天府衙。
绝大多数的知府都是正五品,不少下等州府的一把手甚至只有从五品,唯独有两个例外——曾经的前明两都、现在的京城和金陵,定级很是特殊。
金陵也被称为“应天府”,现在依旧是贾雨村在管,他的官职除了常见的“金陵知府”名称外,雅称也保留了“应天府尹”的说法,从四品。
最主要的是京城,官方正式名称为“顺天府”,因此,一把手连“知府”,官名都不用,而是使用“顺天府尹”说法,定级高到正四品、独一份儿。
现任为金博,字文博,公认的靖安帝亲信。
他说要捅到宫里,那是真能做到的。
顺天府衙,不到辰正(八点)。
“见过郡侯(知府雅称)。”林锐一进大堂便看到,府尹大人已经升堂入座,气氛看起来很是压抑,中间跪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大概是“苦主”。
有意思的是,堂上并无常规应有的两班衙役,或者说,现在的堂上只有四个人,正位上的府尹大人、中间跪着的苦主,再就是刚到的主仆俩。
很显然,眼前的顺天府尹一点儿都不傻。
所以,林锐按照正式程序,严肃的拱手一礼——两人都是正四品不假,但一实一虚、一文一武,惯例肯定是他先行礼,身后跟着的林铁更不用说。
至于几个亲兵,被他留在了外面。
“辛苦林将军!”眼见如此,金博同样起身还礼,随后严肃的指向下跪男子,“本府这次收到状子,说你霸占民女、强抢他的妻子,可有此事?”
“他是哪位?”林锐一愣——虽说武勋有点儿欺男霸女的事情很正常,那也不能莫名其妙的背个黑锅吧?“不瞒郡侯,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张华,你说吧——来人,搬两把椅子!”金博当然不觉得奇怪,边说边坐下,还不忘按规矩招呼,“本府需要再确认一次,你在状子里没说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