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继迁起兵抗命以来,宋朝边将多坐拥重兵,逗留不进。
今日的曹玮是第一个敢于出石门口,逼近天都山的将领,这是何等胆魄?
只要党项人敢来犯,他就有信心让他们长眠于天都山!
刘铭的眉头舒展开来,既然曹玮早有准备,那这一仗比他预料之中要轻松许多。
优势在我!
“曹知军可不要带太多人过去接应,不然灵州城内的靺鞨见着你来势汹汹,可不一定敢出兵拦阻。”刘铭调笑道。
虽说“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刘铭此言虽有轻视敌人之嫌,但这就是事实!
曹玮久在西北,人的名,树的影,灵州城内的靺鞨不可能不知道。
若曹玮点上三千甲士,灵州城内不出个五六千人还真不一定拿得下来,代价太大,靺鞨不会出兵。
“这是自然。”曹玮应道,“我率领千人在天都山口接应,只是要委屈刘都监你带上两千人在山上埋伏着,等党项人进包围圈...”
大冬天的,室外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得在山上一动不动,和雪色融为一体,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的时机,对从开封来的养尊处优的监军来说确实委屈了。
但刘铭可不是养尊处优,过来镀金的废物,他是真过来解决问题的!
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军人的天职罢了。”
“但曹知军你想过第一次埋伏得手后,怎么引诱靺鞨继续派兵出灵州吗?”
据曹玮描叙,靺鞨是个有勇有谋的角色,一次性把他打痛了,可能引起他的警觉,龟缩在灵州城里当王八就不好了。
这情况曹玮早就考虑过:“我们不一定要全歼党项军,围三阙一,把他们打痛,但不至于打死,几日之后,再派兵到灵州城外挑衅一番,当着靺鞨的面召降党项部族,一时恼怒之下,他说不定就会出兵了。”
说不定?军人怎么能用这种充满了风险的词语!
这很正常,毕竟战场上到底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靺鞨有勇,但这个“勇”同时也意味着他易怒,受不了刺激,看着灵州城外宋军对着他贴脸输出,热血上涌做出些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曹玮根据与靺鞨的交战经验,总结出来的一种可行的战略设想。
若是不成怎么办?
无非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罢了
为诱使靺鞨出兵,曹玮至少准备了三种办法,这只不过是成功率最大的一种而已。
刘铭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军事谋略,曹玮无愧于当世名将之名,但这眼界和格局...还是受时代限制颇多。
“曹知军,我有一种新的法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曹玮来了兴趣,说道:“愿闻其详。”
“围三阙一,放一部分辽人走这没问题,但不需要刻意,他们是敌人,在战场上拼尽全力冲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党项军:谢谢你的尊重)
“但得给他们一个投降的机会,丢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我们就得让他们活命。”
“不仅是活命,我们得把他们带到镇戎军中好好养上几天,十几天,尤其是党项军中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更是要重点关注。”
“这不是资敌吗?”曹玮想道,但没急着反驳刘铭,而是安静地做着一个倾听者。
“让他们在镇戎军的生活过得很好,但不能让他们光吃白饭不干活,城中百姓有什么需要的,比如修缮房屋、翻种田地都可以让他们去干。”
“如此以来,被俘的党项人对大宋保持着敬畏之心,但在大宋的生活却过得不错,他们就会对这方土地有所眷恋。”
“但他们的家、他们的家人还在灵州,必将有所不舍...这时我们再把他们全部放回去!”
用大宋的粮,养党项的兵,这不就是资敌吗?
刘铭只笑道:
“曹知军你想想,自己手下饿得面黄肌瘦的士兵到了敌人手上,非但没有战死,反而胖了两圈回来!”
“他们再在灵州城里面宣传一下自己在镇戎军的力离奇经历,其他党项军人怎么想?”
曹玮抚须思索,从刘铭的话语中他渐渐琢磨出了几分味道:
“人心浮动...”
“是啊,人心浮动。”刘铭重重地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靺鞨定不会放任这些风言风语在军中流传,但他没有好的方法制止,只有...”
“只有杀!”
想到党项人自相残杀,而大宋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刘铭就兴奋地发抖!
这么大的付出,结果才为大宋发光发热没几天就被靺鞨砍了,刘铭会心痛吗?
当然不会!
须知...有些时候,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把他们放回去后不久,我们再派密谍在灵州城内大肆宣传大宋军的仁德,优待战俘,只等那批人死后...”
“军心浮动,人心浮动,这时我们再趁机召降,效果会好上许多。”
这就是刘铭的“小米加大棒”政策。
大宋负责给小米养人,而靺鞨负责...给大棒杀人!
曹玮又高看了刘铭一眼,这个年轻人的格局和眼界太大了!
还没打过去就想着要争民心了,他没把自己视作单纯的军人,想着要怎么才好打下灵州,更像是...已经把自己视作了灵州的统治者,把灵州军还有百姓都当人看了。
在曹玮来之前,西北的蕃部过的是什么日子?
前镇戎军知军许军采取的以杀戮为主的方式对待蕃部,“斩贼获生口,招降部落甚众。”
李继迁则对蕃部进行残酷镇压“继迁虐使其,众人多怨者。”
直至曹玮过来,“公即移书言朝廷恩信抚纳之。”番人们才有了被尊重的感觉。
而现在刘铭的做法...在西北这块土地上,他不像个军人,更像个圣人!
曹玮暗暗有些心惊,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个年轻人该不会成为...大宋的第一个武人出身的宰辅吧?
还是从最底层的士卒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上的宰辅!
“都是好牛马...都是爹妈一口饭一口水养大的,我实在下不了那个手啊。”刘铭叹道,同时落下几滴鳄鱼的眼泪。
打仗时,他们是党项军人,是大宋的敌人,但当灵州光复之后,他们就是建设大宋封建主义的垫脚石、好牛马!
刘铭必须保护这些宝贵的劳动力,至于回去之后直接被靺鞨砍了的?
他们是以党项军人的身份死的,关我大宋的都监什么事?
“曹知军以为此计如何?”
“大善!”曹玮点点头说道。
按照原计划,打下灵州城并不费劲,但灵州作为党项的首府,被李德明经营了数年,已经在当地有了统治基础。
城内的那些党项贵族什么的,把他们全砍了反而不利于灵州城的稳固,但现在...
民心向宋,进城之后趁机把他们砍了,再开仓放粮反而能收获一批民意!
“曹知军,朝廷现在对蕃部的召降政策如何?”刘铭问道。
“招降纳叛,对番族万山、万遇、庞罗逝安、万子都虞候、军主吴守正马尾等广而告之,能率部下归顺者,授团练使,银万两、绢万匹、钱五万缗、茶五千斤,其有亡命叛去者,释罪甄录。”曹玮说道。
“嘶~”刘铭倒吸一口凉气!
这大手笔...不愧是大宋,太豪气了!
但对灵州附近的部族不能完全采取这种政策,灵州内当是汉人老百姓居多,一户两户的,要是向着蕃部的标准看齐...
把赵恒卖了都凑不出那么多钱来!
得抓住灵州城老百姓真正的需求才行!
“灵州本是大宋边民,用相同的条件招揽他们有些不妥。”
“曹知军最近可有商队去往灵州...不行,太慢了,灵州城内可有探子接应?我想去灵州亲自看一眼。”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灵州城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刘铭脑中的都是主观臆断,不到现场真实地瞧上一眼,他不放心。
曹玮敢出石门,直至天都山,当是勇气十足,而刘铭的胆魄也不比他弱,“光复灵州”作战的前三把交椅敢孤身深入敌人的大本营!
曹玮没劝刘铭不要冲动,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用脚五天内跑了八百里,一双臂膀能拉开三石以上的硬弓。
此去灵州,危险的应该是...里面的党项人。
曹玮从柜子里的一个暗格里面翻出了一本小册子,看了一会儿,对刘铭说道:
“三天后,灵州城南门的守军里面有一个叫康奴继良的,只要给他银子,他就会掩护你进灵州城!”
钱能开路,此万古不变之真理也!
第245章 吃人的西平府
大宋景德三年一月十五日,党项西平府外。
出镇戎军,进党项境内,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大冬天的,路上堆积了不少的小雪堆,用脚一踢!
比泥浆更硬,比石块更软。
稍稍拂去上面的积雪,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极尽哀容的面庞,很快又被风雪再度掩埋。
“李继迁真不是个东西啊。”刘铭叹道。
已有的事情,他无力再改变,只能做好现在的事,让这种人...少出现,直至不出现!。
刘铭脚步渐快,在风雪中踏出一条小道来,虽然很快又被掩埋,但它坚定地朝着目标踏去,不曾偏移分毫。
一座雄城渐渐在在刘铭眼前展现轮廓。
党项首府西平府!
原为大宋西北重镇灵州,经过李德明修缮之后,防御力往上又提升了几个档次,可称一句“河西开封”。
但不同于初见开封时,刘铭感受到的雄厚古朴气息,眼前的西平府,虽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刘铭却问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恍惚间路现白骨,而西平府就是一座建立在白骨上的城池!
咸平二年,李继迁攻陷灵州,人生一下达到了巅峰,志得意满之余,不免起了几分别的心思。“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他还不能享受享受?
李继迁攻破灵州后不久,欲将此营建成都城,其弟李继瑷对他哥哥的奢糜曾提出质疑。
“今恢复未久,据而迁弃,恐扰众心。”
可当时志得意满的李继迁不以为然:“从古之成大事者,不计苟安,立大功者,不徇庸众”
于是一座雄城就出现在河西走廊之上。
河西走廊扼守陆上丝绸之路,好好做生意的话,钱是不缺的,但李继迁常年和大宋作战,钱都拿去养兵了,那修缮西平府的钱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