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就是力量啊!”刘铭感叹道,穿过层层看守,到了李继隆面前。
辽人远遁,军中无事,大名府那一万大军李继隆也早就安排妥当,此时捧着一本兵书在读。
哪有什么天生的兵法天才,他只不过是把刘铭看《灯草和尚》、读《春秋》的时间用来看兵书罢了。
马上要给最受官家看重的军中新锐授课...这是为大宋好,也是为李家好,可不能懈怠。
兵书上写的那些东西早就和李继隆的血肉融为一体了,如驱臂使。
但想说给刘铭,害得让他听懂...那他自己得先好好学学了。
“见过李大帅!”刘铭行着军礼,恭敬地说道。
唉,这就叫礼数!
谁不知道他刘铭是定州军内最有礼数的士兵?
当初是什么样,现在当了钤辖还是什么样!
“刘钤辖来了?请坐!”李继隆笑着说道。
刘铭并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哪有让李排阵使仰视他的道理?
“李排阵使,若不是您总司调动,治军有方,我还不知道在哪做一个养马的小官呢,哪还有今天的成就?”
“您这声‘钤辖’我不敢当,唤我小子就好。”
刘铭朝着李继隆释放善意,李继隆也感受到这股善意,盯着刘铭看了一会儿,感叹道:“你小子真的和我们这群老人不一样了...”
“闲赋之时老夫常常觉得官家不该如此对我...”
这话犯忌讳了吧?
“武人就该战死在沙场上,而不是被江南的柔风吹软了骨头!”
“但当老夫看到你...呵,官家或许是对的,你小子身上有一种寻常人所不能有的‘怜悯’,身为武人,却不喜欢做京观。”
这是指当初议事时刘铭阻止他把两万辽军全宰了做成京观威慑辽人的事。
刘铭只是嘿嘿地笑着,娘希匹,都不知道李继隆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你一手策划的‘澶州之春’...东绕西绕的,按照老夫的原来的想法,直接把耶律虎古那几个揪出来砍了就好,若有不服的,一并杀之。”
“李排阵使,今时不同往日嘛。”刘铭笑着说道,“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但那一万八千辽军降兵也不全是夷狄,其中可有不少燕云故地的老乡...”
“对他们采用以往那种‘军事重压’的手段,未免就有些太不顾同族之情了,而且宋辽之间未来十几年甚至是数十年间都不再可能有大的战事发生。”
“若想收复燕云故地...两国的争斗重心就得放到对民心的争夺上来,自后晋太祖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除关南之地被光复,剩余故地大多数时候处于辽人的统治之下...”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时的中原大地各路野心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快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燕云十六州在辽人手上...不能说过得好,但肯定过得不会比五代的百姓差。
“所以你策划了一场‘兵变’,让那一万八千辽军全部转入其中,这样你小子就能趁机将辽军军中的高中基层军官全部屠戮殆尽,让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
“愧疚感!”刘铭接上话茬,“都是当兵的,应该知道造反意味着什么。”
“辽军俘虏...现在在大宋活命已是万幸,对大宋不说认同,但敌意也减少了很多,但就在时候,他们被转入到谋逆之事里面去!”
“无论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这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他们全家都在辽国境内,大宋暂时拿他们没有办法,但弄死他们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就在他们诚惶诚恐之时,大宋只诛首恶,其他人的罪行一律赦免,这种极悲到极喜的转变,这种做了错事的愧疚感和保住一条小命的喜悦。”
“就算不能让他们心向大宋,那也能让他们老实一段时间。”
就这么一件“小事”就想要辽军降将归心完全是异想天开的事情,毕竟他们的“根”在燕云故地,在大辽。
但是!
辽军的军官全被刘铭一锅端了,普通士兵精神上又像做过山车来了一轮,一段时间内没那个精神想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做建设大宋特色封建主义的牛马...
期间再辅以一定的思想教育和还过得去的物质条件,这事就算成了!
“所以说你不同啊!”李继隆放下手中的兵书感叹道,“在你之前,可从未有人在乎过战俘会怎么想,也没人关心他们日后会怎么样。”
“李排阵使,您言重了,我不过是想压榨他们的剩余价值罢了,死了他们的人头只值五千,但活下去,就算只干了十年八年就跑回大辽去,他们创造的价值都不只万钱了。”
“谦虚啊...”李继隆在心里感叹道。
只有有价值的俘虏才能在大宋活下去,赵恒不介意养一张、一百张吃饭的嘴巴,但他肯定介意养一万八千张吃饭的嘴巴!
“但你最后还是让他们活下来了不是吗?你身上或许真的有着大宋武人所需要的东西,而我们这些老骨头是真得让位了。”李继隆半调笑半认真地说道。
他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已经没有能容下他的船了。
“唉,李排阵使,没有您在前面遮风挡雨,我们这些小幼苗何来茁壮成长的机会?”刘铭安慰道。
“老夫算是知道官家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李继隆抚了抚胡须,笑着说道,“别说废话了,接下来我说的东西你都好好听着!”
刘铭的神色肃穆起来,这可是对辽杀手锏、太宗时期新生代将领中最闪亮将星、真宗朝的定海神针几十年的经验积累。
虽然日后再和大辽开战时....战术的迭代,使得有些法子再也用不上了...
但打辽人要很久以后,可西北的党项人...要不了多久!
说起来,李继隆也算是党项人的“老朋友”了,这些招数招呼到他们身上正合适!
第135章 孤独
“大宋步兵多,骑兵少,而且可以预见的是战马只会越来越少!”
北宋末期,就封建时代的生产力,这么大一块地方就生活着上亿的人口,那些亩产超高的粮食比如土豆、玉米什么的还没传进来,靠着水稻和小麦养活了上亿人!
土地上产的粮食连人都养不活,哪来多余的粮食养战马!
“所以大宋必须学会用步兵来防御骑兵!”
在马克泌机枪出现之前,除了少数几场战役,骑兵一直保持着对步卒的绝对压制。
攻防兼备...但今日时间有限,自然是挑重要的先讲,先讲防守战吧。
“以步卒对抗骑兵也不是不行,但得依托地形之便,或者自己制造地形,而制造地形做法是挖战壕...埋鹿角...”
这些事听起来简单,但其中涉及的门道可一点都不少,刘铭听着连连点头,手中毛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记录着要点。
点数涨得飞快,这也是“微操”的一部分。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茶水都连着续了几轮,今日的授课终于到此为止。
刚指挥了一场高强度大战没多久,又和刘铭这种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比耐力,五十几岁的老登李继隆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了。
“李排阵使...那骠下先走了?”刘铭知趣地问道,同时脚步慢慢地向帐外挪动。
“等等!”李继隆叫住学得有些精神恍惚的刘铭,“早在决战落幕之时,为了奖赏你这个功臣,官家在澶州城给你准备了一座府邸。”
“算算日子都得有半个月了,一直住在军营里面...知道的以为是你军务繁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对官家有什么偏见,今日何不过去看看?”
这是长辈对晚辈善意的提醒,刘铭在澶州之战立下赫赫战功,又得天子赏识,小小年纪便当上钤辖,眼看着就要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只可惜太过年轻,锋芒毕露。
而朝中的那些老东西面上笑嘻嘻的,实际上都不是好相处的主。
刘铭也算他半个徒弟了,李家的未来又和他息息相关,于情于理,他都得提醒刘铭这一句。
“官家赏赐的府邸...”刘铭搜刮记忆,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住不住府邸和李排阵使有什么关系?
刘铭一愣,但很快就听懂了李继隆的话外之音,感激地再朝这位长者行过一礼:“李排阵使,我知道了,现在想来确实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李继隆挥挥手:“去吧去吧。”
......
刘铭先回到军营里,在书桌、柜台里面好一阵翻找,从记忆深处的角落里找出了那把钥匙。
然后来到府邸门外,迟迟不愿进去。
在战场上敢于与辽人决死的刘铭此刻竟然有些惶恐。
自从穿越以来,他的时间基本上就是在军营里面,或者是为一个目标奋斗中度过的,没时间东想西想。
但现在石已入海,再不能兴风作浪,溅起的圈圈涟漪很快也会平息。
一直“奔跑”着的刘铭难得可以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
一休息人就容易胡思乱想,门后面是...未知的世界还是永恒的孤独?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门后面就是普通的院子呗!”刘铭淡然一笑,“从容”地推开门。
如他所料的没错,推开门入目所见,是一座院子,但天子所赐,怎会普通?
院子挺大的,刘铭半个月没来,可所见并不是一片“白皑皑”的景象,每隔三天就有专人过来打扫,致力于给刘钤辖最惊艳的感受。
道路用青石铺成,上面的积雪已经扫净,只有昨天晚上刚下的薄薄一层。
但花圃的积雪却保留了下来,厚厚的,数枝梅花开得娇艳,一阵寒风抚过,吹落的花瓣如蝴蝶般在空中翩翩起舞,轻盈地立在雪山,不沾染半分污秽。
刘铭一路走过,看着地上洁白的血,心中起了些恶气味,抬起靴子“嘎吱”一声,便把白雪踩成了坚冰。
很幼稚,但刘铭却有些乐此不疲的感觉。
一直走,一路踩,踩到正房外,刘铭推门而入。
天色昏暗,房间里没点油灯,光线不好,但其中罗列之物刘铭一一看全。
床上整齐叠好的丝绸被子、角落地放得满满的炭盆,桌上摆着一面铜镜...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刘铭走到床边坐下,喃喃道:“太安静了~”
此刻房间里才终于有了声响。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的一些经历,刘铭并不喜欢一个人独处,经常是有事没事就往人堆里面扎。
久在军营之中...该不会真以为他喜欢上班吧?
只是在军营里,他还是那个刘钤辖,五千士卒的依仗,皇宋朝冉冉升起的一颗军事新星,晚上入梦时分还偶尔听得到士卒的脚步声。
可一但搬到了这一方小院中,他就是刘铭,可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刘铭走出屋外,看了看天色...好吧,今天是阴天,啥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的是,来都来了,怎么着都得在这过夜。
长夜漫漫的,这可怎么熬啊!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刘铭也还不饿,但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必须找点事做。
于是乎刘铭就从屋中拿来一个铜盆,水缸中的水装得满满的,从中舀了半盆,这屋子得有两天没进人了,应该又脏了吧?
他打算再清理一番。
那么真的脏了吗?
如脏。
刘铭抱着铜盆,身上搭着条毛巾呆呆地立在院中的石桌旁,竟有一股“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这屋子可太干净了,论清洁程度,刘铭本身才是这一方院子里唯一的‘污秽’,他无从下手。
刘铭颓然地坐在石凳上,借着铜镜里的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
一如既往的帅气...不对!
刘铭突然想到了什么,仔细搜索记忆,今儿好像是原身十八岁的生日。
至于刘铭他自己的生日...早就记不得了,他都是跟着孤儿院的小伙伴们一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