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贾母现在再想拿出老祖宗的威严来整治,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徒惹人背后讥笑罢了。
人心一旦散了,各怀鬼胎,就很难再凝聚起来了。
最主要的是,公中早已空虚,已经连续好几个月发不出月钱了,贾母自己心里也虚,知道府里艰难,实在没那个底气和硬气再去严厉责罚众人。
要是逼急了,连最后这点表面服侍的人都没了。
因此,对许多事情,她也只能痛苦地、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鸳鸯站在贾母身后,看着她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和那声沉重的叹息,心中也是一片复杂。
也跟着轻叹一声,叹息里既有对贾母的同情,也有对这座大厦将倾的悲凉。
但鸳鸯很快收敛情绪,以前她或许只能跟着这腐朽的府邸一起步入尘埃,但如今她已找到了新的支点。
感受到胸口,沈蕴赠予她的玉佩似乎温热,温暖着她的心身,也如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她。
念及于此,鸳鸯反而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将最后一支珠花为贾母戴好,然后柔声劝慰道:
“老太太宽心,常言道,梦都是反的,您梦见进贼,说不定正是预示着府中太平,财物安稳呢。”
“您且先放宽心,等会儿服侍你用了早膳,我就亲自带几个还算妥帖的人,去府里各处,尤其是库房和各院要紧的地方,仔细检查一遍门户,看看是否真有疏漏,定不让你再为此忧心。”
贾母听后,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
她听懂了鸳鸯的潜台词,会去仔细检查她那个隐秘的小金库,确保无恙。
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伸手拍了拍鸳鸯正在为她整理衣领的手背,力道有些重,带着依赖和托付:
“好,好……还是鸳鸯你最合我心,最懂我的心思,那就有劳你,好好在四处检查一下。”
好好检查四个字,她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再次与镜中的鸳鸯交汇,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嘱托和难以言明的期望。
……
沈府。
晨光熹微,将沈府高耸的院墙和整齐的屋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府内各处已隐隐有了洒扫和备早膳的动静,总体上仍保持着世家大族清晨特有的静谧。
沈蕴施展身法,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掠过重重屋宇,悄无声息地落在自己院落附近的回廊阴影处,本想就此悄声回房,换下这身沾染了夜露与荣国府陈旧尘埃的衣裳,再作计较。
却没想到,他刚从廊柱后转出,却正好碰到了已经起来的平儿。
平儿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外罩一件银色坎肩,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像是要往哪里去。
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沈蕴,先是微微一惊,待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开满是喜色的笑容,那笑容真诚而明媚,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连忙停下脚步,先朝着沈蕴端正地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清晰的关切:
“侯爷,你总算回来了!无碍吧?”
说话间,她那双清澈温和的眸子便迅速而不失分寸地在沈蕴周身上下打量了一圈。
见他除了衣袍下摆和靴边沾了些许灰尘,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眼神清明,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沈蕴被她撞个正着,心下难免有些心虚,毕竟昨夜经历复杂,又刚从鸳鸯的耳房离开不久。
但他面上功夫极深,表面上还算镇定,甚至对着平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安抚和惯有的从容,轻松地回道:
“我无事,只是昨夜探查之事,颇有些周折,耽搁了些时辰,眼下才回来。”
他刻意略去了具体细节,用探查之事一笔带过。
平儿并未生疑,对沈蕴有着绝对的信任,听他这般说,便全然信了,只觉得他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笑着接话,语气更加轻快了些:
“侯爷无碍就好,侯爷不知道,昨夜……就是林姑娘那边,怕是担忧得紧,一夜未曾安枕呢。”
“方才紫鹃还悄悄来说,姑娘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没多久又醒了,眼下正起身。”
沈蕴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惭愧与心疼。
他昨天行动前虽知黛玉会挂心,却没想到她竟担忧至此。
再无暇与平儿多言,也顾不得回房更衣了,连忙点头道:
“平儿,有劳你挂心,我这就过去看看。”
说罢,便转身,快步朝着林黛玉所居的院落方向走去,步履间带着明显的急切。
平儿也忙跟上,落后他半步,安静地随行。
清晨的微风拂过回廊,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冽气息。
然而,就在这气息之中,平儿忽然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那香味清幽雅致,带着一丝甜暖,似乎混着女子闺房中常用的某种头油或是熏香的气味,很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这个发现,让平儿不由得微微蹙起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具体在何处闻过。
这香味极淡,若非她与沈蕴距离很近,又兼清晨空气清新,加之她本身心思细腻,嗅觉灵敏,恐怕难以察觉。
这念头一起,心思细腻的平儿,也瞬间猜到,这香味必然是女子身上的气息了。
而且,这香气并非浓郁刺鼻的劣质香粉,而是颇为雅致考究的,应是有些身份的闺阁女子或是体面的大丫鬟才会使用。
第559章 皆闻出有股奇特香味
通过沈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平儿推断出,沈蕴昨夜外出,必然不仅仅是探查,只怕还去见了某位女子,并且有过颇为近距离的接触,否则这香气不会沾染到他衣袍上,连晨风都未能完全吹散。
这个发现,让平儿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跟在沈蕴身后,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想着,侯府之中,如今已有林姑娘、宝姑娘这般神仙似的可人儿,还有三春姐妹等各有千秋的娇媚姑娘,更别说那些对他倾慕有加的丫鬟们。
侯爷身边环绕的佳人已如此之多了,为何……为何还要在深更半夜,独自外出,去私会别的女人呢?
这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涩意,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不知那女子是何人,是否会给沈蕴带来麻烦,又会否影响到府中现有的和谐。
不过,转念之间,平儿又将诸多想法抛之脑后,不再多想。
她素来是个明白人,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沈蕴是主,她是妾室,更是某种意义上被沈蕴庇护收留的人。
沈蕴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和考量,绝非她能置喙,况且,沈蕴待府中众人,包括她自己,已是极好,并非滥情之人,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多想无益,反而徒增烦恼。
平儿轻轻舒了口气,收敛了所有心绪,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温顺平和,只是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稍稍放慢了些,拉开了与沈蕴之间原本就不算近的距离。
这时,沈蕴已步履匆匆地来到了林黛玉院上房。
院中洒扫的小丫鬟见了他,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垂首行礼:
“见过侯爷!”
比起之前,丫鬟们此刻的态度明显更加恭谨规矩,不似之前那般随意亲近了,显然沈蕴身份地位提高,下人们越发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蕴却依旧如以前一样,并未因此摆出更高的架子,只是微微摆手,声音平和:
“不必多礼。”
脚下却未停,快步穿过明间,径直朝着里面的卧房走去,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林黛玉也早已听到了外间的声响和丫鬟的问安,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紫鹃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
听到沈蕴的脚步声,竟不顾紫鹃还拿着玉梳,也顾不得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外衫都还未披上,便急匆匆地起身,甚至带倒了旁边一个小梳子,也浑然不觉,就这么迎了出来。
两人在卧房门口几乎撞个满怀。
看到沈蕴的瞬间,林黛玉那双原本盛满了忧惧、一夜未得安宁的秋水明眸,骤然亮了起来,随即,那一直悬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仿佛瞬间找到了归处,彻底安定下来。
甚至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紧紧凝视着他,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完好地站在眼前,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后怕:
“哥哥……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担忧。
沈蕴看到她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更显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便知平儿说的没错,林黛玉昨夜恐怕因担心他而彻夜未眠呢。
心疼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当即握住林黛玉微凉的柔荑,触手一片冰凉,更让他心揪了一下。
牵着她,走到屋内一旁的绣墩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在一旁,目光始终不离她的脸,声音放得极柔:
“妹妹,我没事,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顿了顿,抬手轻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语气充满了疼惜:“倒是妹妹你看看这眼睛,昨夜可是一眼都没合?”
林黛玉本想撒个善意的谎,比如睡了片刻或是起得早些,好让他不要担心。
可当她抬起眼帘,看到沈蕴满脸毫不掩饰的关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担忧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仿佛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易碎瓷器。
这目光,让她只觉得满心都被一种踏实而汹涌的幸福充盈着,那点小小的谎言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微微垂下羽睫,便也实话实说了,声音轻细,带着点被看穿的赧然:
“昨日哥哥说有事出门,却没说究竟是何事,身边也没带其他随从护卫,只身一人,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故而未曾休息。”
特意省略了那些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听到一点风声就惊起的细节,但那份深切的忧虑已表露无遗。
沈蕴听了,心中更是既惭愧又心疼得无以复加,急忙伸出双臂,将她纤瘦的身子轻轻搂入怀中,手臂收拢,给予她坚实温暖的依靠。
用轻柔却有一丝怪责的语气说道:
“胡闹!昨天我出门前不是说了么,最多一夜,无论如何天亮前必定回来,你怎得这般不听我的话,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虽是怪责,但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气,只有满溢的心疼和懊恼,环抱着她的手臂也充满了保护的意味。
林黛玉却听得极为安心,沈蕴这带着疼惜的责备,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被珍视着。
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低声告罪着:
“是妹妹的不是,让哥哥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话虽如此,若再有类似情况,只怕她还是难以安枕。
沈蕴又端出几分夫君的架子,稍稍松开她一些,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教导她,语气却依旧温柔:
“下次可真的不可如此了,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要紧,无论我在外头做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定能平安归来。”
“你最应该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明白吗?”
说话间,沈蕴眼神认真,不容置疑。
林黛玉心中熨帖极了,仿佛被暖融融的温水浸泡着。
看着眼前这张俊朗而认真的脸庞,那里面的关切是做不得假的。
主动环抱住沈蕴腰身,将脸颊重新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然后轻轻颔首,乖顺地应道:
“嗯,妹妹记住了!”
二人便这般相拥着,顺势温存了起来。
晨光透过窗纱,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屋里弥漫着属于林黛玉的幽雅冷香和沈蕴身上那缕极淡的陌生暖香。
原本给林黛玉梳妆打扮的紫鹃,早在沈蕴进来,黛玉起身相迎时,便已极有眼色地放下了玉梳,此刻更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而跟着沈蕴来的平儿,也并未跟着进来,只在门外略停了停,听到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和逐渐平和的气氛,便也悄然转身离开了,去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在沈蕴怀中渐渐放松下来的林黛玉,鼻翼微微翕动,也嗅到了沈蕴身上,除了属于他自身的清冽气息外,还混杂着一股陌生的暖香味。
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心思玲珑如她,虽知道这香味肯定和沈蕴昨夜去的地方,见的人有关,心中不免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和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