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耳房的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按照惯例,为了方便夜里随时起身伺候贾母,鸳鸯所住耳房的房门夜里通常只是虚掩,并不会从里面栓死。
因此琥珀像往常一样,问了一声便直接推门进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对于刚刚经历了隐秘温情,心中藏着天大秘密的鸳鸯而言,这未经允许的闯入却让她心头一跳,一股被冒犯、隐私被窥探的羞恼感油然而生。
倏地转过身,面颊上未褪的红晕此刻染上了一层寒霜,下意识便抬高了些声音质问:
“琥珀,你怎么就进来了?”
语气中的不满和些许尖锐,与她平日温婉持重的形象大相径庭。
琥珀一只脚刚踏进门,闻言顿时愣住了,站在门口,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反应过激的鸳鸯:
“鸳鸯姐姐,怎么了?我…不该进来吗?”
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无措,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往日不都是这样么?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呢……”
鸳鸯被琥珀那直白的疑惑目光看得一阵心虚,脸颊更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差点暴露了异常。
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琥珀探究的视线,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和尴尬: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才刚刚起身,衣裳都还没穿戴整齐呢,这般衣衫不整的样子……”
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略显褶皱的浅灰色寝衣,解释道:
“你…你应该先在门外多问一句道,等我应了,穿好衣裳再进来的,毕竟…毕竟如今我也……”
后头的话语焉不详,试图用女子闺房、仪容不整这类理由搪塞过去,声音却越说越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琥珀却并未被她这牵强的理由说服,反而因她异于常态的举止和言辞,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不但没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发仔细地在鸳鸯身上打量,狐疑之色越来越浓:
“鸳鸯姐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就算你没醒,我们进来取老太太要用的东西,或是传句话,你最多迷糊着应一声,也从没见你计较过这些虚礼啊,怎得今日……”
说话间,琥珀视线锐利地扫过鸳鸯微红未褪的脸颊、略显闪烁慌乱的眼眸,以及那虽然整理过但依旧能看出一夜辗转痕迹的床铺。
最后,目光落在了鸳鸯下意识微微交叠护在胸前的双臂,以及那寝衣交领处似乎比平日略显鼓胀,隐约透出一点不该有的硬物轮廓的地方。
琥珀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然与好奇混合的神情,熟知鸳鸯的脾性,知道鸳鸯此刻的遮掩和解释都透着不寻常。
因此,琥珀非但没有被鸳鸯那强作严肃的态度吓退,反而起了顽皮探究的心思。
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和狡黠问道:
“鸳鸯姐姐,你老实交代…你胸口那儿,藏了什么好东西呀?神神秘秘的,还怕人瞧见?快,拿出来让我也瞧瞧呗!”
说着,竟作势要伸手去碰。
鸳鸯听了琥珀这带着戏谑和笃定的追问,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几乎是本能更加用力地将双手交叠护在胸前,仿佛那里藏着的是她全部的世界和不可触碰的秘密。
侧过身子,将半边身子背对着琥珀,试图用身体的阻隔来增加一丝安全感,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主事大丫鬟应有的凌厉:
“够了!琥珀!”
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压制着过快的心跳,继续说:
“你今日话太多了,再这般胡闹耽搁下去,误了老太太起身洗漱的时辰,或是让老太太察觉这边有异动,到时候怪罪下来……”
她顿了顿,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琥珀,语气加重:
“看老太太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一面之词?”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慑,用贾母的权威和多年积攒的信重来压服琥珀的好奇心。
然而,琥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鸳鸯的意料。
她非但没有害怕,脸上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我全都明白了的恍然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理解与欣慰。
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诚恳,甚至有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说话间,琥珀摆摆手,眼神里透着一丝同病相怜般的眼神:
“我懂,我都懂,如今这满府里的下人,上到管事媳妇,下到粗使婆子,谁心里不是七上八下,谁还不为自己往后多想想、多攒点体己?”
“世道艰难,府里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月钱都多久没发了,再不为自己打算,难不成真等着喝西北风?”
说到这时,琥珀特意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带着自己人的亲近:
“鸳鸯姐姐你素来是咱们这些人里头最善、最好、最周全的,对老太太更是掏心掏肺的忠心。”
“往日里,就算你偶尔撞见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或是哪个姐妹悄悄昧了点小东西,只要不伤及老太太根本,你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装作没看到,从不去告发。”
“你对旁人宽厚,对自己却最是严苛,从不肯为自己多捞一点好处,清白得跟水洗过似的。”
“我们私下里说起姐姐你时,又是敬佩,又是觉得姐姐你太亏待自己了。”
昔日的琥珀,也和鸳鸯一样,是一个清正廉洁的人,可看到不少人都‘挣’了钱而没有被罚,她觉得自己若不跟着这么做,也太亏了。
第556章 从被误解到豁然通透
耳房中,琥珀的话还在继续,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感慨和一丝释然:
“如今看到姐姐你终于也想开了,肯为自己留点东西了,说真的,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这才是正经该走的路呢!”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姐姐你放心,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琥珀对天发誓,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姐姐你也只管安心收着便是。”
说完,朝着此刻神情复杂,僵在原地的鸳鸯俏皮地挤了挤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我们是一伙的了的默契笑容。
随后,琥珀不再纠缠,仿佛真的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屋内靠墙的一个多宝格,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贾母今日要用的那串沉香木念珠和一方特定的暖玉抹额。
因为鸳鸯最合贾母心意,行事又最稳妥可靠,所以贾母许多贴身贵重的或是用惯了的细节物品,都交由鸳鸯保管,放在这耳房中。
有些东西的存放位置,使用顺序乃至背后的故事,也只有鸳鸯记得最清楚,这也是贾母日常生活几乎离不开鸳鸯的重要原因之一。
看着琥珀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祝福意味的态度,鸳鸯一时语塞,心中百味杂陈。
她既为琥珀没有深究,甚至主动帮忙掩饰而暗自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但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更深的无奈与心酸,甚至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哀和荒诞感。
想她自小就在贾母身边,已服侍多年,从一个小丫头熬到首席大丫鬟,靠的便是忠心耿耿、清廉自守、正直善良、处事公允等诸多有口皆碑的优秀品格。
从未觊觎过主子的财物,从未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过一分私利,对贾母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情同半女。
这些品质,早已深深烙印在荣国府上下人等的认知里,也是贾母待她格外不同、信任有加、甚至带几分依赖的主要缘故之一。
在鸳鸯自己看来,这是她为人处世的底线与骄傲,她绝不会、也不屑于去做那等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的事情。
即便府中光景再难,她自己生活再清苦,她也绝不会让这些污点玷污自己的清白名声和内心准则。
也从不强迫别人与她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和选择,她无法干涉,但她只期望自己能在这污泥浊水中,守住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干净的天地,清清白白,毫无一点污点。
然而,随着荣国府肉眼可见地急速衰败下去,公中库房早已空虚到可以跑老鼠的今日,府中维持体面的光鲜外壳下,是人心惶惶与各寻出路的暗流汹涌。
府中上下,十有八九的下人,都或明或暗地开始了‘为自己着想’。
起初或许只是些胆大的管事偷卖陈设,后来蔓延到各房有头脸的丫鬟婆子悄悄昧下主子赏赐或是不起眼的小物件。
再到后来,即便是许多往日里看着还算老实本分、忠心为主的仆役,眼见着别人偷拿变卖,不仅将拖欠许久的月钱‘挣’了回来,甚至还白得了一笔不小的外快。
而随着王熙凤入狱,王夫人‘哑火’,府中规矩渐渐松弛,诸多事情都查得不严,其余主子们自顾不暇,那些原本坚守防线的人也土崩瓦解,纷纷加入了这‘为自己打算’的行列。
风气一旦坏了,便如溃堤之水,难以遏制。
对于鸳鸯而言,她身为贾母身边首席大丫鬟,吃穿用度虽比不得正经主子,却也远胜寻常下人,更不缺那点偷摸来的财物。
她内心是不屑于去做这些事情的,甚至对此深恶痛绝,觉得这是在加速这个家族的崩塌。
可当她某次无意中,撞见平日里与她关系尚可、也算伶俐本分的琥珀,竟也悄悄将贾母一件旧年赏下不甚起眼的金丝发簪藏入袖中,准备寻机夹带出去时。
才如遭雷击般彻底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一片巨大且无法独善其身的泥潭之中。
琥珀被她发现时,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苦苦哀求,泪流满面,诉说着家中老母病重、弟弟待娶,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
鸳鸯看着琥珀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真实的恐惧与绝望,心地善良的她,知道此事若按规矩上报,琥珀不死也得脱层皮,甚至可能被发卖到不堪之地。
那一刻,鸳鸯心中坚守的原则与眼前活生生的人的悲惨命运产生了剧烈冲突。
最终,她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压制嗓子说:
“快收起来,以后……别再让我看见。”
鸳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从未看到过。
那一次之后,她对自己坚守的清白产生了第一次深刻的怀疑与无力感。
直到此刻,听完琥珀方才‘推心置腹’,充满理解与祝贺的话语,鸳鸯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洪流冲垮了心防。
鸳鸯听得出来,琥珀的话里,既有庆幸她也‘下水’了,大家成了‘一路人’,自己的事更安全了。
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为她开窍而感到的高兴,觉得鸳鸯终于不再那么‘傻傻’地苦着自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怀。
原来人人称颂的鸳鸯姐姐,也不过如此,终于也和大家一样,染上了这泥泞,不再显得那么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了。
这种被误解、被归类,却又无法甚至不便辩解的境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讽刺。
良久,鸳鸯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块玉佩坚硬而温润的轮廓。
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缓缓转头,望向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光,眼神投向沈蕴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问道:
侯爷,妾身今日被人如此误会,将您赠的深情信物,当成了偷藏体己的赃物……这事,对妾身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是幸还是不幸?
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心中一片乱麻,秀丽的眼眸中盛满了茫然与复杂的纠葛,对未来的不确定,对自身处境的困惑,对这份误会所带来的微妙变化,都让她心绪难平。
然而,也正是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昨夜沈蕴对她那些温柔又沉静的叮嘱,如同穿透迷雾的晨钟,再次清晰地回荡在心间。
尤其是‘切莫过于执着’这句话,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让她不要愚忠贾母,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心结。
执着于绝对的清白名声?执着于在烂泥潭里独善其身的幻想?
执着于旁人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鸳鸯姐姐形象?
这些执着,在现实面前,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枷锁和虚妄?
沈蕴的这句话,宛如一股清澈有力的山泉,注入了她纷乱淤塞的心房。
霎时间,她似乎想通了什么,眼前那一片茫然和复杂的迷雾被吹散了些许,秀眸中的困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晰与透彻。
握住胸口玉佩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那温润的触感,此刻仿佛成了连接她与沈蕴、连接她与另一种可能性的坚实纽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和方向感。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小丫鬟压低嗓音的通禀:
“鸳鸯姐姐,你还没起么?老太太已经在找了,问你怎么还没过去呢,琥珀姐姐拿了东西先过去了,老太太似乎有些不耐了!”
换做平时,以鸳鸯对贾母的敬畏和服侍的精心,听到这样的传话,她早已吓得心慌意乱。
一边懊恼自己起迟了或耽搁了,一边手忙脚乱地以最快速度整理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