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何等敏锐,立刻便捕捉到了她话语间那细微却坚定的变化。
鸳鸯这声妾身入耳,让沈蕴心头一软,既疼惜鸳鸯在这深宅中孤寂守候多年,又欣慰于她此刻的信任与托付。
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顺与依赖。
片刻温存后,沈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刚刚从后面抱厦暗室中退出时的那份隐秘与惊讶,便顺势低声问道:
“鸳鸯,贾老太太竟然还有一个私人库房?而且竟就在你这耳房的后面?”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探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单薄寝衣下的肩臂。
鸳鸯此时对沈蕴也算是彻底托付身心了,听他问起这个,毫不迟疑回道,声音轻柔却清晰:
“嗯,侯爷不知,妾身所住的这耳房后墙,其实并非实墙,外面连着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抱厦,寻常只堆放些陈旧箱笼杂物,少有人去。”
“那抱厦靠里的墙壁有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隔间,从外头看,墙壁平整,与别处无异。”
“就算有人疑心,找到那伪装成厚重墙壁的暗门,门上也有精铁大锁牢牢锁着,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是封死的旧柜或是墙体结构,绝不敢、也想不到要强行打开。”
稍作停顿,似在回忆,片刻后,接着说:
“听老太太偶然提起,这隔间是她当年刚接过管家大权、地位稳固后,悄悄命心腹匠人偷偷改建的,连政老爷、赦老爷都不甚清楚其中关窍。”
“而真正的入口其实就在妾身住的这间耳房中。”
说着,微微侧身,指着床榻对面靠墙的一个朴实无华的多宝格:
“老太太见我自小服侍,多年来也算勤谨忠心,几年前便将这小金库的钥匙和真正的入口秘密交由我来暗中看管。”
“这耳房内的入口更为隐蔽,机关就藏在多宝格后面,需移动特定的格子方能开启一条窄缝。”
“里面存放的,都是这些年来老太太陆陆续续存下的体己东西,有早年老太爷在时得的赏赐,有逢年过节各房孝敬的贵重物件,也有她私下里用月例银子兑换的一些硬通货,还有天家赏赐的贵重之物等等。”
“老太太常说,那是她留着以备万不得已时的底气,等闲绝不会轻易动用。”
沈蕴听后释然了,心想,难怪原著中,贾琏和王熙凤二人会暗中合计,央求鸳鸯帮忙,再偷贾母的一些东西出去典当变卖以解燃眉之急。
原来贾母确实早就有这么一个不为人知,或者说,仅为极少数核心心腹所知的小金库。
而且看这情形,贾琏、王熙凤乃至王夫人等人,或许隐约知道老太太有些私房体己。
但对其具体位置、规模以及鸳鸯这个守库人的真正权限,恐怕也只是一知半解,否则当初求鸳鸯时,态度或许会更急切、更直接些。
鸳鸯见他听完自己的解释后,眼神若有所思,目光悠远,似乎想到了别处,便忍不住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在他的胸膛上微微轻点,凝眸看着他,疑惑问道:
“对了,侯爷,你为何深夜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侯爷你就是从老太太的小金库那个方向出来的?”
说着,目光扫过他脱在榻边的衣裳,衣裳上沾染与这闺房绣户格格不入的夜露寒气,以及衣摆处极难察觉的一丝陈旧灰尘。
沈蕴回过神来,对上她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澈明亮、盛满关切与真诚的眸子,心中那层惯常的防备与算计悄然消融。
不忍心对她有任何隐瞒,略一沉吟,便如实说道:
“今夜我是为了追查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二人,追踪他们至附近,发觉他们竟在行追杀阴灵这等龌龊勾当。”
“一路追索,误打误撞,才闯入了贾老太太那小金库之中。”
特意省去了与秦可卿同行的细节,也隐去了具体寻找何物。
“翻查一番后,循路退出,也没想到,那隐秘出口竟会通到你住的这间耳房。”
这巧合让他也觉得有些命运使然的意味。
鸳鸯听他说得简略,却字字清晰,虽隐去了诸多惊心动魄的细节和具体缘由,但她心思玲珑,知沈蕴必有自己的考量,或许是不愿她担忧,或许涉及更深秘密。
因此并不多问追根究底,只是顺着他的话,好奇询问:
“癞头和尚、跛足道人?他们是……?”
白日里在后宅的鸳鸯,并未亲眼得见一僧一道。
沈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寒意:
“就是白天大张旗鼓来过荣国府,号称给贾宝玉医治疯癫的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僧道。”
听他这么一说,鸳鸯顿时反应了过来,轻‘啊’了一声:
“哦,是他们啊,今日府里可都传遍了,说这两人当真神奇得紧。”
“老太太和二太太她们在深宅内院里,都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二人在外面街道上朗声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老太太一听那话语内容,便拍着膝盖连声说‘定是神仙人物来了’。”
她回忆着当时的听闻,语气里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当时下人们普遍存在的惊叹:
“于是赶紧让二老爷亲自出去,恭敬地将他们请了进来,这二人一进府,便直言是特意为宝二爷的症候而来。”
“在前厅也不多耽搁,直奔后院,对着宝二爷念经持诵了一番,又拿了什么水给他喝…说来也怪,宝二爷当时看着就安生了许多,不再胡言乱语了。”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忍不住微微摇头,对这二人展现的神通啧啧称奇,毕竟耳闻目睹者众,由不得人不信几分。
第553章 切记不可过于执着
听完鸳鸯所言,沈蕴却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些虚幻的神奇表象:
“鸳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二人哪里是什么游方度人的世外高人?不过是专职护着贾宝玉、保他一时安稳的看守罢了。”
“白日里故意在你们面前装腔作势,说些云山雾罩、你们听不懂的偈语,无非是营造神秘高人、应运而生的假象。”
说着,语气转冷,带着几分鄙夷:
“实则背地里,行的却多是不干不净、见不得光的勾当,何来半点仙风道骨?”
鸳鸯听出沈蕴语气中的冰冷与嫌恶,显然对这一僧一道不仅毫无好感,更是深恶痛绝。
心念闪转,结合沈蕴刚刚所说追杀阴灵之语,顿时猜到了几分,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侯爷,莫非……你看到了他们二人,真的在行那为非作歹之事?”
鸳鸯虽不解阴灵具体所指,但追杀二字,已足够让她联想到血腥与残忍。
沈蕴原本想把秦可卿的冤屈、警幻的布局、僧道作为执行者的冷酷等等全部都说与她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鸳鸯虽然聪慧但终究是寻常女子的模样,怕这些涉及神鬼、算计、仙界恩怨的诡谲之事一下子全盘托出,会吓着她,令她日夜难安。
毕竟以常人的认知和心性,骤然接触这些,难免心神震荡,徒增恐惧。
于是,沈蕴斟酌了一番后,只挑明了僧道表里不一的恶行,而隐去了秦可卿的来历、太虚幻境等关键信息,只是简单说道:
“不错,我亲眼所见,他们以法术欺凌弱小,迫害他人,手段阴损,绝非良善之辈,所谓治病救人,恐怕也只是为了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目的的一层掩护罢了。”
鸳鸯自然更愿意相信沈蕴说的话,在她心中,沈蕴是沉稳可靠、有担当的好郎君,绝不会无的放矢。
听沈蕴语气笃定地揭露那二人光鲜下的龌龊,鸳鸯原本因白日传闻而生出的几分敬畏好奇,顿时化作了失望与警惕。
轻叹一声,倚靠在沈蕴胸前,感慨道: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这二人看着仙风道骨,像是方外神仙,受尽府里上下的礼敬,背地里竟然也会做这样的……阴私之事。”
虽选了个相对温和的词,但眉头轻蹙,显然也因沈蕴的话,已对那僧道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沈蕴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动作充满安抚的意味,接着她的话低声劝诫:
“所以说,鸳鸯,你在这府里,也不用太过于相信任何人表面的言辞作态,哪怕是看起来德高望重、或神通广大之辈。”
“凡事多留一分心,多看几分实,只需做到自己问心无愧便可。”
说到这里,沈蕴微微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切记,不可过于执着啊。”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提醒她,不要将对贾母的忠诚变成一种盲目的、可能伤及自身的愚忠。
鸳鸯听得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是在告诉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将全部心神和忠诚都系于贾母一人之身,尤其是在贾府明显颓败、人心离散的当下。
又感受到沈蕴掌心传来的温热,以及他抚摸自己发丝时那份珍视的温情,她只觉得内心被甜蜜充盈,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所有的孤寂和不安都被驱散了。
便轻轻颔首,脸颊在他衣襟上依赖地蹭了蹭,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侯爷所言,妾身铭记于心!”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承诺。
沈蕴见她神情认真,眼神清明,似乎真的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也不免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鸳鸯不固守那份可能被利用的愚忠,以她的聪慧和在自己妾室的地位,日后在这日渐混乱的荣国府里,至少能多几分自保的清醒,不至于受那些无谓的委屈或裹挟。
片刻静谧的温存后,鸳鸯抬眸,在昏暗中凝视着沈蕴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眼波流转间漾起一丝羞涩与柔情。
想起此刻已是深更半夜,沈蕴奔波劳碌了半宿,不由心生疼惜,微微动了动身子,更贴近沈蕴温暖的怀抱,娇声细语地提醒:
“侯爷,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羞得将半张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沈蕴原本想着是否该星夜赶回自己府中,但转念一想,此刻已是凌晨,林黛玉、三春姐妹她们定然早已安睡。
自己此刻回去,动静难免,反而扰人清梦,不如就在此歇息几个时辰,待天色微明再悄悄离去,更为稳妥。
当下,沈蕴便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鸳鸯柔软的身子完全纳入怀中,下颚轻点,应允道:“好,那便歇息吧。”
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丝倦意,也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鸳鸯听了,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无踪,嘴角弯起幸福的弧度。
再次抱紧了沈蕴劲瘦的腰身,像只寻到归宿的鸟儿,紧紧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便传来,带着全然的安心与满足,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沈蕴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放松与依赖,也缓缓合上眼帘,一日的奔波与搜寻带来的紧绷感,在这温馨的宁静中逐渐松懈下来。
…
次日,天还未亮,窗外仍是浓稠的墨蓝色,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万籁俱寂中,沈蕴便已倏然睁开了眼睛。
多年的习惯与身负的灵力,让他对时间流转有着精准的感知。
枕畔,鸳鸯尚在沉睡,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身躯依偎着他。
为免被荣国府早起洒扫的仆役或各房醒转的丫鬟婆子察觉端倪,沈蕴自然只能趁着这黎明前最黑暗、戒备也最松懈的时刻悄然离开。
缓缓调整气息,让周身灵力归于沉寂,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准备在不惊动怀中人的前提下抽身而起。
原本想着动作极尽轻柔,如一片羽毛落地,不打扰正沉浸在睡梦中的鸳鸯。
然而,鸳鸯因昨夜已将身心皆毫无保留地托付于他,潜意识里充满了依恋与不安。
夜里睡时,一双玉臂将他搂得紧紧的,臻首埋在他颈侧,纤柔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一小片衣襟。
那姿态,宛如溺水之人抱着浮木,又似雏鸟依偎暖巢,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遗弃的惶恐。
第554章 侯爷,妾服侍你起身
沈蕴尝试微微挪动,便感觉到那环抱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心中一软,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窘迫。
若强行挣脱,必会惊醒她。
略一思忖,他悄然运转起一丝精纯柔和的灵力,意图附着于体表,如同最滑腻的丝绸,帮助自己从她紧密的拥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