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几天,扶苏还在给青臂做着潼关城的规划,其中包括修建一座桥,修整从潼关到华阴的道路,要建设一座城,先要解决运输问题。
要将一件事从无到有,一步步做起来,还挺难的。
一边正书写着往后的规划,每写一份还要抄录一份送去咸阳。
田安已在收拾回咸阳的行李了,他将生活用具装车,又问道:「公子,这些书要带走吗?」
扶苏回头看了看满墙的竹简,回道:「不用了,留在这里吧。」
田安颔首。
这些书都是自己写的,而其中重要的知识点都在脑子里,重要的卷宗都已收拾好要运送去咸阳。
田安泡了一杯热茶,道:「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
扶苏拿过茶碗,喝着茶水道:「什幺趣事。」
「去年的时候,那些民夫刚迁来关中,他们担心年幼的孩子会挨冻挨饿,就将孩子交给了敬业县,有不少孩子是叔孙通在养着。」
扶苏颔首。
「现在呀,他叔孙通就在敬业县的河渠边摆了一张桌子,那些民夫想要将孩子要回去,就要给敬业县二十斗麦子。」
扶苏道:「二十斗麦子可不少。」
「是呀,这些孩子在敬业县吃多少粮食,那些民夫想要将孩子领回去,就要交出这些孩子所吃的粮食,说是敬业县的粮食只能多不能少。」
「有人交了粮食领孩子回去了吗?」
田安一边收拾着家具,将换洗的衣服也放在箱子中,又道:「孩子领回去也是吃家中粮食,叔孙通还说也可以等这些孩子成家了,再回到他们爹娘身边,可如此一来人就成了敬业县的人。」
扶苏继续听着。
田安继续道:「敬业县太缺人口了,五百顷田靠着公子的三千家仆,是吃不完的,叔孙通想着多养一些人口,无非就是等那些孩子长大成家之后在敬业县再留下孩子。」
言至此处,田安感慨道:「到那时,留在敬业县且成家的人,又怎会离开孩子再回到大荔县?」
扶苏错愕一笑。
「叔孙通好算计呀,他什幺都没有做,就能让敬业县得到如此人口。」田安停顿了片刻,缓缓道:「叔孙通也是为公子分忧,公子的私产地界自然是人口越多越好。」
扶苏道:「叔孙通看过我留在敬业县的书,他知道一个活人的价值,人是很重要的生产力,他虽师承孔家,却是个善于变通的人。」
田安道:「公子所言不错,叔孙通善于变通,但公子也要防备这样的人会变节。」
「眼下,叔孙通不会轻易变节,咸阳博士府的人早就将他视为叛徒了。」
扶苏写罢,将手中的笔搁下,吩咐道:「我回咸阳之后,潼关的事就有劳老将军。」
「末将领命。」
老将军与潼关的乡民很熟悉,这些将士们也习惯了这里。
让潼关的乡民们再面对一群陌生的官兵也不好,说不定换了人之后,还会闹出各种矛盾。
扶苏不喜欢原本的规划中会出现一些不必要的矛盾与问题。
辛胜朗声道:「公子真留下了这些书?」
田安道:「嗯,给你留的。」
辛胜道:「太好了。」
田安道:「这个院子也交由你看管。」
「好。」
辛胜满口答应。
扶苏擡头看去一片鸟群,飞过天际,它们应该朝着华山方向而飞的。
余下的几天,扶苏的生活与平常没什幺两样。
在外人看来,这位公子似乎在等待着什幺。
章邯再一次来到了潼关,他身后同样跟着一条狗,这条狗拉着一驾小车。
到了小院前,章邯将车上的肉菜都取了下来,「公子,末将就先回去了。」
「嗯,有劳了。」
听到公子的话语声从院内传来,虽未见到公子,章邯还是在院前行礼,而后离开。
这些新迁来关中的人们并没有被免除赋税,他们第一年耕种所得的粮食就要上交田赋。
赋税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是不能轻易免除的,国家需要运转,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越一次次地加倍。
因此,在扶苏看来,恨不得让丞相与王翦大将军的禄米也上交赋税。
当初修建咸阳桥只是小打小闹,修建敬业渠也只是像模像样,而住在潼关这半年,扶苏体会了手里有粮的重要性。
大秦免除赋税的头不能随便开,并且还需要极其细致地收取赋税,补上那些容易疏漏的赋税。
从某些意义上来说,给功臣免除赋税并不能带来生产力的提升。
因此呀,扶苏十分深刻地思考过将来要如何治理国家,这还是一个很基础基础的农业文明,既是农业文明,那幺农业是最重要的基石。
田地里的粮食收了五天,渭南各县的粮食几乎都收完了。
张苍领着队伍来到潼关的小院,朗声道:「公子,田赋都收足了。」
扶苏望着远处长长的队伍,看到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今天要带着这些田赋回咸阳。
扶苏翻身上马,带着队伍一路朝着咸阳而去。
「末将定不负公子所托。」
身后传来了辛老将军的话语声,声音中气十足。
扶苏摆了摆手,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咸阳走着。
走了一段路,路过华阴县时,扶苏问道:「程邈呢?」
张苍道:「他先一步回御史府了。」
「这半年总算没白忙。」
「臣收到娄敬的书信了。」
「他是如何说的?」
「若公子扶苏是明主,他愿为公子效力。」
「他怎幺改主意了?」扶苏回忆着道:「我还记得,他说他只肯在乱世中在诸子百家间争一席之地。」
「毛亨说他已被断粮了。」
「断粮?」
「那家大户已不想养着他,他们两人既不会种地,也不会劳作,再不来投效公子,就真的要饿死了。」
扶苏笑道:「难怪老师会说六国旧贵族不足为虑,原来他们不会种地,真会饿死的。」
(本章完)
第63章 公子的脚踏实地
马匹走得并不快,后方的队伍也走得很慢,一驾驾装满了粮食的车跟在后方。
张苍道:「秦军攻破了一座座城池,征伐列国,秦夺去了列国贵族的土地,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宅邸,但能用身上所带的家产支撑一时。」
战马打着响鼻,空气中飘着的细碎麦芒让它们的鼻子不太舒服。
张苍又道:「还有的人宴请宾客,拿出自家的酒与肉还有粮食,来宴请一同想要复国的旧贵族,这些人或许已是一无所有,可他们依旧强作当年旧贵族的风范。」
扶苏颔首继续听着。
张苍接着道:「当这些人聚在一起饮宴,有些人只是为了一口酒肉,有些人只是为了在列国败亡之后留个体面,可真正要复国的人,都是极少数的,这其中有本事有能力的,更是极少。」
说着话,张苍拿出一卷布,拿在手中还有些犹豫。
扶苏道:「那是什幺?」
张苍道:「是娄敬进献之策。」
「老师不想给我看?」
张苍道:「若公子看了他进献之策,该会觉得娄敬根本不是什幺名士。」
想着拿都拿出来了,张苍还是将这卷布递上。
扶苏拿过这一小卷布,解开系在上面的绳子,将其一点点拉开,一个个字便落入眼中。
说实话,娄敬的字其实不好看,因小篆的笔画繁华,所以当娄敬将其写在麻布上,墨迹晕开之后,反而有些不好辨认了,只是隐约能认出是娄敬谏议迁徙齐、楚、燕、赵、魏、韩六国大族以及豪杰名家至关中。
这也是一种迁民之策,将地方豪强迁来关中并且控制起来。
但这些年,始皇帝一直都在这幺做,始皇帝向来是希望六国旧贵族入秦,还有那些齐鲁博士入秦。
这本就是大秦在做的事,娄敬将其又提了一遍。
扶苏也就能理解了,难怪老师会说娄敬可能也算不上什幺名士。
张苍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觉得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情,就不用将这种计策献给公子,以公子扶苏的才能,根本看不上这种陋策……对!这是陋策。
扶苏重新将其卷起来,交给策马在一旁的老师,又道:「把他与毛亨放到潼关去协助辛老将军,先让老将军看着这两人,让他们把酒戒了。」
这并不是扶苏讨厌酒水,偶尔也会喝一些酒水,但也不至于喝得酩酊大醉。
但成为治理一地或者是治理国家的官吏,这酗酒的病一定要治一治。
张苍道:「臣回去之后,就写书写给辛老将军。」
师徒两人三言两语,就将毛亨与娄敬的下半生前途给定下了。
眼看到午时了,众人找了一片林地,暂且休息下来。
扶苏翻身下马,从田安手中接过水壶,往嘴里灌着凉水。
后方的队伍依次停下,陆陆续续停下来的休息,就连运粮的牲畜也都伏在了地上,不肯再走到阳光下。
扶苏盘算着,天黑之前恐怕是到不了咸阳,吩咐道:「老师,派人去咸阳一趟,告诉丞相,我们明天午时到咸阳。」
张苍颔首,叫来了两个侍卫吩咐了下去。
再回头看去,扶苏见到田安正闭目站在后方,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
这关中的天热得像个大炉子,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张苍拉着几个军中的将领开始安排人手休息,运送粮食的队伍很长,这片林子根本休息不下,张苍只好让后方的队伍去敬业县休息,反正距离敬业县也不是很远。
还有穿着甲胄的甲士,他们的汗水正在一滴滴地流着。
有人嚼着干粮,一言不发,正在恢复着体力。
章邯带着他的人手,从敬业县带来了不少粮食,他走到正在烤着一条鱼的公子身后,行礼道:「公子。」
鱼正好烤熟,扶苏将其放在盘子上,拿着筷子正要吃,又道:「有劳章邯将军了。」
章邯行礼道:「末将本该做这些。」
扶苏吃着鱼肉,吩咐道:「渭南的事,你与叔孙通也多看着点。」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