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的悠闲生活 第34节

  这如何不让扶苏觉得振奋?

  后世的杜甫在咸阳桥写下了战争苦难的诗篇,后世的王维在咸阳桥写下了离别,温庭筠在这里写下了关中烟雨。

  关中的夏季很炎热且漫长,穿着麻布衣裳的民夫们赤着脚踩着泥泞的河床。

  扶苏每一次见到劳动群众的力量,心中都感到尤为的热血。

  河床边,传来了人们颇有力量的大喝声,「一!二!拉!」

  随着一声高喝,一根根绳子捆绑着那根巨大的柱子,它从泥泞地河床陡然拔地而起。

  刚到六月的时候,下起了一场雨,建桥的工程暂时停下了。

  贤明的公子扶苏提着一盆刚出炉的饼,将饼分给正在草棚下躲雨的人们。

  人们拿了饼纷纷行礼,还有的要行跪拜大礼,扶苏忙将人扶住。

  在河边还有御史府的官吏,他们站在河边记录着公子扶苏的言行,而这些言行很快就会在御史府的御史们之间流传。

  扶苏吃着饼,看着这座建设到关键阶段的大桥,已有两月没有见到了丞相李斯,最近也没有回咸阳,一心留在了西渭河边。

  好在这场雨并不大,第二天就停了。

  扶苏坐在一间刚搭建的小屋内,田安站在屋外,蹙眉看着刚恢复晴朗的天空。

  屋内,扶苏先是看了看章邯让人送来的急报,都是如今商山的近况,除了多了一个公子高,没有别的变化。

  扶苏沉下心,继续看着监禄的工程规划,低声与一旁的临时工室令兼御史的老师张苍商量。

  工事规划好之后,需要让人交给右相批覆。

  待午时,酷暑的阳光再一次照在大地上,河床上的淤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白,开始凝固。

第三十章 共同经历

  扶苏走到屋檐下,擡头看向蓝天,四周静悄悄的,就连呼吸时都能感觉到空气的热度。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阳光依旧这般猛烈,晒得远处的风景都被扭曲了。

  扶苏转头见到田安还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好像高温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张苍刚将文书递出去,让人交给少府,而后忧心地道:「近来,恐多有雷雨。」

  田安十分赞同地点头。

  这酷热来得太快了,本来雨后的地面还有些湿,现在几乎是烫的。

  扶苏道:「等到了傍晚,再连夜施工,告诉他们往后夜里多劳作两个时辰,午后都好好休息,十人为一队,哪一队有人不休息闹事,闹事者扣钱饷,整个队伍受罚。」

  田安得到话语就去吩咐了。

  公子的治理方式是十分严格的,这片河床工地有一块一人高的木板,这个木板上所写的就是河床工地的规矩。

  洋洋洒洒四十余条规矩,其中包括用饭与劳作规范,甚至严格到几时劳作几时到,谁也不能无故迟到或早退。

  但这里提供吃喝,虽然说住的地方简陋些。

  可仅仅是住,这五百人民夫也要遵守住的规矩。

  对此,怎幺住,住在何地,都有规矩,甚至还要互相监督。

  不只如此,连吃与拉都有规矩。

  唯一好一些的,大概就是这里的民夫每五天可以休一天,这一天他们可以回家。

  有个老汉叫黑方,算是这群民夫中较为有威望的一个老人家,这里的年轻人都称他老人家一声方伯。

  「方伯,我们明天晚上就可以回家了。」

  闻言,黑方板着脸道:「回家吃得还多,你不如在这里。」

  那青年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小声道:「娘让我回去,说是谈个婚事,我们打楚国回来了,我有军功,我还有田,我爹给我建了房子。」

  四周还有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说着以前以及现在的事。

  以前的老秦人比现在还凶悍,那时候老秦人之间的男女只要看对眼,就会钻林子。

  一群壮实的年轻人与老人家聚在一起,说着说着难免就会说起这方面的趣事。

  其实黑方是个很苦的老汉,他有五个儿子,方伯须发已白了大半,当年与一伙老秦军去打楚国。

  回来之后,他将钱饷给家里花用还不够,为了给更小的儿子谋个好出路,为了让他的小儿子读书,将来在关中谋个差事,黑方随着大军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找活干。

  黑方不想他的儿子再去战场拼命,他希望他的孩子读书识字,在关中谋个写字的差事。

  听说公子扶苏的商颜山可以读书,黑方就把孩子送过去了,如今孩子就养在商颜山,商颜山教孩子需要给粮食,黑方每月都要交五斗米,才能让孩子继续留在商颜山读书。

  干瘦的黑方虽须发白了大半,但还是很有力气,那一双眼睛很明亮,看什幺都很仔细。

  不然也不会在老秦军中混迹多年。

  年近六十的黑方有一个本领,他总能在死人堆中找到有用的东西,也能在死人堆中找到同乡,他的记性特别好,哪怕同乡的尸体被水泡得发胖了,他都能认出来,而事后再确认往往又不会出错。

  因此在同辈也好,在这群年轻人中也罢,黑方总能得到足够的尊重。

  在军中混迹,尤其是像黑方这样混迹多年的老秦军,以前或多或少都有活命的本事,要不就是能扛饿的,要不就是跑得很快的,比较机敏的。

  黑方还记得,当初他在打长平的时候,那时的他才十七岁,长平那一仗打了很久很久……

  烈阳依旧高悬头顶,众多民夫都在河床边的草棚下,休息着,有人正躺着酣睡,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

  众人在这里劳作,谁家也不会嫌自家的粮食多,这年头太缺粮食了。

  来这里干活,也是为了少吃家里一口,再给家里多带去一些。

  见到有官吏走来,众人纷纷盘腿坐好,那官吏就是西渭河的啬夫。

  来人朗声道:「工室令说了,等傍晚时分再开工。」

  众人纷纷点头,目送着这位啬夫去下一个草棚讲话。

  风吹过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众人纷纷坐下来,有的继续睡觉。

  直到傍晚时分,阳光西沉,这里才陆续开工。

  即便是到了夜里,众人扛着木梁也热得满头大汗。

  张苍书写着近来他观察工程的感悟,对公子来说,一个能够干活的民夫是十分珍贵,他们能够发挥生产作用,造桥也罢,种地也好,少一个人口都是巨大的损失。

  对公子来说征发的民夫不是消耗民力,民力是需要照顾的,因此河床的工事边准备了三个医者。

  若有人中暑或者有人生病,都要第一时间医治。

  换作别人,可能生病就不要了,然后再去征发一个民夫,可对公子来说不同,生病了要将其治好,而后接着干活。

  公子扶苏还是很爱民的,用公子的话来说既然要给粮食,雇佣双方就履行雇佣关系。

  这让读了二十多年春秋的张苍,在这一年间收获颇丰。

  翌日,许多民夫领着粮食回去了,他们可以休息一天,但在第二天就要回来劳作。

  也就一天而已,扶苏觉得这并不会影响工期。

  河床边的一间小屋,张苍看着一张巨大的图表,这是公子设计的工期表,这张表对照日期,有预计的建设进度,还有具体人数。

  从六月到九月的工期都已排好了,虽说不是细致到每个人的劳作量,至少将人分成一个个队伍,能够清楚知道每一队要做什幺事。

  并且在一旁写着督建的御史是谁,少府是谁,工室令是谁。

  公子甚至将这个工期表就放在西渭河的河边,让人们看。

  张苍意外的发现,咸阳桥的建设进度很快,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如果将公子每天要做的事,以及每天的记录分开,那幺至少还需要三个文吏辅佐。

  「张御史?公子何在?」

  听到监禄的话语声,张苍看着墙上的图表解释道:「少府准备了酒宴,说是还带来了几个美人,要与公子饮酒。」

  监禄稍稍颔首。

  西渭河的另一头,扶苏正喝着王贲带来的酒水。

  王贲酷爱美人与酒,扶苏也看着眼前这些美人起舞,一旁还有乐人在吹奏。

  本来王贲是给宫里选乐师,扶苏心中暗想着,只是顺便带来给我这个公子解闷?

  扶苏饮下一口酒水,道:「这是楚国的酒水?」

  王贲道:「楚人的米酒入口甜,后劲也不小。」

  扶苏神色一凛,缓缓搁下了酒碗。

  正是关中水果正丰收的季节,甚至还有西域送来的葡萄,扶苏吃着葡萄看着美人跳舞。

  身为少府,还要来察看咸阳桥的修建进度。

  直到夜色深了,扶苏扶着醉酒的王贲坐上马车,叮嘱道:「明天早朝,若是有人在廷议时说起少府今天巡视咸阳桥醉酒……」

  「公子放心,此事与公子无关。」王贲坐上了马车,口中还醉醺醺地道:「与公子无关,饮!」

  而后一群美人上了马车照顾着醉酒的王贲。

  扶苏忧心地看着马车远去,本想告诉他最好实话实说,像淳于越那样的御史可不好对付。

  不过也罢了,谁让王家对大秦有这幺大的功劳,王贲有分寸,他知道这幺做最多只是罚一些俸禄,以及会加长他儿子戍边的年月。

  但这对勋贵荣耀已到人臣巅峰的他们家来说,有这些行迹,反而显得他们家更安全,让始皇帝更放心。

  扶苏走回工地的小屋,就撞见了监禄。

  监禄行礼道:「公子,下个月就要放水了,下游的田亩要灌溉。」

  「禄大匠安排就好。」

  「臣领命。」

  六月中旬,每到夜里,关中炸雷此起彼伏。

  因天时不太好,咸阳桥的修建磕磕绊绊。

  酷暑当下,午时根本不能干活,到了晚上又容易遇到雷雨,这让工事的进度拖慢了许多。

  今天也是一样,午后雷声滚滚,雷电划过天空,大雨就倾盆而来。

  一场雨从午后一直下到了夜里。

  因一场雨,大半天不能施工,人力只能闲置,这无疑又是一种损失。

  在第二天,天刚要亮堂的时候,才可以赶工。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原本定在十一月就完工的咸阳桥,现在说不定要推迟到十二月。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清晨,天才蒙蒙亮,扶苏就已热得一头的大汗,汗水浸湿了前领后背。

  随着人们一声声高喊,西渭河的堤坝被掘开。

  扶苏看着巨量的水流倾泻而下,目光看向立在河床的六根柱子。

  先是巨量的水流冲击柱子,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柱子依旧屹立不倒,直到水流平缓,河道水位稳定下来,还有河水在柱子打圈,形成了三两个小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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