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是叔父与项伯正在谈着话。
项羽站在屋外。
这两年项羽还是有变化的,这种变化是从什幺时候开始的……桓楚思量着大概是从见到那位夫子荆之后开始的。
有时面对项梁的教导,项羽已开始有了悖逆的情绪。
桓楚道:「我今天是来告辞的。」
项羽疑惑道:「你要走了?」
「嗯,我要去见我的老师。」
「太好了。」项羽高兴道:「你这一次去见范增老先生,说不定能让他老人家来支持叔父复楚。」
「但愿吧。」桓楚说了一句,而后走入屋内见了项梁。
项羽也不知道桓楚与叔父说了什幺,之后项伯送着他离开了。
住在吴中的这两年,项羽感觉很迷茫,他觉得与叔父在这里似乎孤立无援,而叔父也时常会说绝对不能忘了复楚。
以前的楚国是什幺样的,对项羽而言很陌生,他甚至对以前的楚国没什幺记忆,自他记事以来就跟在叔父身边奔走。
叔父说以前的楚国很美好,以前的项氏在楚国有着无上的荣光,就连楚王也十分敬重项氏。
可也只有这些了,项羽甚至不知道,那个美好的楚国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在没有见到夫子荆之前,项羽还会听从叔父的,可如今项羽还是藏着一卷书,那是夫子荆送他的书。
这卷书中所记录的是一些教人懂得民本的话语,类似荀子的话。
项羽自小不喜读书,也很不喜读百家典籍,尽管叔父几次给自己寻找老师。
但项羽不喜那些名家典籍,而他所学所认识的都是叔父给的,直到他看了夫子荆的书,便对叔父传授的那些理念,产生了怀疑。
但至少两者相比较之下,一旦有了矛盾,项羽还是会毫无条件的相信叔父。
吴县的江边,项伯将包袱递给桓楚,他道:「屈苏此人来得太过蹊跷,绝不是我等不信他。」
「我知道,此人能从咸阳的地牢出来,就很蹊跷。」
「是啊。」项伯又道:「可他是屈氏后人,我等不能怠慢他,只能先将他留在吴县。」
「项梁公做得很对。」
江水拍打着这膄小船,桓楚要坐着这膄船离开吴县先去九江,老师范增是九江范氏之人,老师的一些家事需要他出面去代为处置。
想起现在的支教,秦是希望天下人都能读一样的书,为此就要抹去氏族与家学,就像是老师的九江范氏。
也正因支教,让九江范氏内部出现了矛盾。
秦就是要抹去类似九江范氏这样的世家家学,将其变得无用且落后,从而用支教替代。
项伯叮嘱道:「外面还有很多秦军在搜捕我们,你此去一定要小心。」
桓楚道:「项伯放心,待见到老师,我会再劝说老师帮助项梁公。」
「好。」
项伯笑着送别了桓楚。
当桓楚在船上站稳,船夫便摇着船桨一路往上游而去。
船上很干净,偶尔飘来的薰香让桓楚有了困意,很少见这种渔船会这幺干净,且有薰香。
或许连日以来太过疲惫,桓楚便沉沉睡去。
直到再一次醒来,外面的天色已入夜,而船就在江边停着,也没见船夫。
桓楚站起身,就要走下船来到岸边,却见船夫手里拿着一把刀。
「小兄弟,对不住了,项梁公让我杀你。」
桓楚见状,甚至自嘲地笑了笑,果然项梁连他都不信,难道他桓楚真的会去给秦军报信吗?
可就当对方准备动手,桓楚也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刺中了船夫的下腹。
一队队秦军朝着四面而来。
桓楚转身跳入江中,往江对岸游去。
游了一段距离之后,桓楚没见到秦军追来,而是见到对岸也有秦军举着火把。
月光下,他看到秦军的黑色甲胄。
先看了看后方,再看看前方,冰凉的江水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秦军守在岸边以逸待劳,而他桓楚在水中飘着,要不被冻死,要不就是游到没力气被淹死。
见到有船缓缓而来,桓楚才明白秦军的用意,他们是要留活口。
当船到了近前,船上的人朗声道:「我是章平,有话就上船来说。」
桓楚心头懊恼,但也无可奈何,见章平伸手而来,他也只能伸手拉住对方的手掌,狼狈地爬上船。
「我没有想到项梁这幺狠心,连你都杀。」
言罢,章平见桓楚打着哆嗦,显然是被冻得说不出话了。
章平让船划回去,也朝着对岸的人挥了挥火把,对岸的秦军也撤走了。
桓楚被秦军带入一间破落的屋子内,点燃了一堆火,还有了火焰之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一些,暖意让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慢慢有了感觉。
「公子,他就是桓楚,是项梁身边的人。」
桓楚侧目见到了一个看似文弱的男子。
「我是高。」高看着坐在火堆旁的桓楚,道:「你也不用猜了,扶苏是我兄长。」
桓楚低下头道:「屈苏是你们派来的?」
高回道:「一个小计谋而已,没想到真有用。」
「你们早就盯上吴县了?」
「嗯,屈苏见到了项梁之后,我们的人已拿下了吴县的县令。」
桓楚道:「窝藏罪首项梁,吴县要死很多人了。」
高道:「项梁本就身怀杀秦博士之罪,他需要来认罪,他这样的犯人不值得同情,当项梁起兵复楚的那一天,项梁杀人之时你会为他拍手叫好吗?难道韩终该死吗?」
桓楚低着头没有答话。
「报!吴县县令已带到。」
高颔首。
章平接着道:「公子是否现在就动手?」
高不想看着项梁杀了屈苏,其实屈苏也罪不至死,他是要被发配去修长城的,秦的长城很长,至今还在修建。
高道:「好,有劳将军了。」
章平带着一队人快步离开。
其实秦军一直都跟着屈苏。
桓楚注意到这位公子竟还有闲心坐下来写字。
高一边书写着道:「你是范增的弟子,我去琅琊县时见过他老人家。」
桓楚擡首,有些恍惚地道:「老师还好吗?」
「他老人家很好,还与我说他的楚学。」说着话,高拿出一卷书递给他道:「这是我与他老人家编写的书。」
桓楚双手拿出的接过这卷书,他打开这卷书看到了用隶书所写的记录,而这些记录读起来就像是老师在耳边说话,这确实是老师会说的楚学。
攻人心计其实很简单,对桓楚而言,这并不难,高又问道:「项梁若逃了,他会逃往何处?」
见对方没说话,高又道:「项梁在楚地早已人心尽失,现在他这便对待屈苏,屈苏会将项梁的行径告知所有的楚旧贵族,别说复楚了,他项梁将来在楚地都难以立足,你没必要护着他了,他项梁只想着他自己。」
站在屋外的章平没有接着离开,而是屋内的侍卫走出来,递上一张纸。
看着纸上的地图,章平这才带着人离开。
这一夜过得很慢,桓楚缩在火堆边又睡过去了,高让人看了看原来是生病了,高烧很严重。
连夜叫来了医者,给他看病。
高还发现这人依旧抱着那卷楚学,这卷书对桓楚而言很重要。
楚地的寒冬也很冷,并不比关中好多少,高走到屋外见到了地面还结着薄冰,看来明天一早睡醒又会有一场霜冻。
「公子,夜里天寒。」
高叹道:「希望章平能够顺利吧。」
当天要亮的时候,吴县的县令被押到了面前,高先是看了看对方的供状,吩咐道:「送去咸阳,交给廷尉处置。」
「是。」
「公子,以后的项梁真的会在楚地难以立足吗?」
问话的是桓楚,高道:「嗯,屈苏在彭城留了数月,已集结了诸多楚人豪杰,声讨项梁,只是你们多在吴县不知罢了。」
桓楚后知后觉道:「难怪屈苏会这幺说。」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陈平的安排,陈平才是让项梁在楚地难以立足的罪魁祸首,毁了项梁的名声没想到这幺简单。
高觉得对陈平而言,这很简单。
对别人而言,恐怕还在盲目的寻找项梁,而寻不到其踪迹。
陈平的计谋很有用,就算是找不到项梁也能让项梁身败名裂。
项梁是个多疑的人且名望与尊贵的身份,一直是他们楚地项氏最在意的。
当陈平撕开了项梁的皮,露出项梁的真面目,其实项梁也是一样的面目可憎。
是啊,这多简单啊,不到半年,陈平就让项梁名声毁了。
而那些如屈苏那样声讨项梁的人,见到项梁死了,他们会为秦军叫好吗?
高心中这般想着,他思量着要如何在书中写下项氏的结局。
到了午时,章平就回来了,他提着项梁的人头而来,「公子,项伯带着他的两个侄子渡江而逃,一人叫项羽,一人叫项庄。」
高看着项梁的人头,低声道:「这项梁长得很像当年的项燕吗?」
章平道:「末将没见过项燕。」
高长叹一口气,吩咐道:「让人将首级送去咸阳,走得不用太快,让楚地的旧贵族们看看这个首级。」
「是。」
见人提着首级离开,章平又问道:「是否捉拿其侄?」
「当年项梁让参木杀韩终,项羽与项庄并不知情,他们那年才十一岁,他们什幺都不知道,他们那时还是孩子。」桓楚激动地说着,他跪在地上向公子高叩首,道:「项羽与项庄都是无辜的,他们从未杀人,也从未做过害人的事,项羽也不过时常与人私斗而已,但他最多只是将人打伤……」
桓楚的话语又有了几分哽咽,道:「项梁要杀我,我也恨他,可项羽与项庄都是无辜的。」
高又道:「我们只按照秦律办事,此事咸阳会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