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公子已快将一碗粥喝完了,叔孙通这才端起碗饮下一口热粥,温热的粥入口,还有些咸味,夹杂着一些鱼肉。
这碗粥好吃得让叔孙通瞪大了眼,他大口吞咽着将碗中的粥全部喝完。
再端起一旁的豆浆,仰头一口气喝完。
如此,叔孙通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又意识到是在公子面前失礼了,忙面带惭愧的躬身行礼。
扶苏道:「无妨,我不在意这些礼节……嗯,也难怪你们说秦人粗鄙。」
叔孙通道:「臣不觉得秦人粗鄙。」
扶苏的目光依旧在书上,接着道:「当年不论是燕赵,齐人,还是楚人,都说秦人不识礼数。」
叔孙通道:「臣以为所谓礼并非拘泥一言一行,而在于制,所谓礼制……」
这一说,这位齐鲁博士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关于礼的事。
其实他讲的这些大抵上都是不重要的,往往是为了让你听晕头转向,而后你自己也就忘了当时为何发问了。
扶苏又道:「听闻昨天丞相让你们这些齐鲁博士去北方,你们还在老师的门前叫骂?」
叔孙通稍一思量,忙回道:「臣昨日在拜访好友。」
昨天的事情是自己亲眼看到的,扶苏本想为难一下这位博士。
不得不说他又是个十分狡猾又聪明的人,一句话两头谁也不得罪,干脆拿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言外之意,我不在那里,我不知道,发生什幺了,我在朋友家吃饭。
大抵如此……
扶苏询问道:「你在咸阳的朋友很多吗?」
叔孙通道:「其实那些人并不全是臣的朋友,是臣的老师故友,多数人都是瞻仰臣的老师的名望,希望将他们的孩子送去齐地读书,这才讨好臣,不瞒公子,只要臣在咸阳每天都有人邀请臣。」
所以呀,孔子他老人家后人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谁都想要自己的孩子有个名门老师,而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学术背景,多半就是叔孙通的老师,孔子的后人孔鲋。
扶苏没见过孔鲋其人,但从这些事来说,这个时代的古人已十分注重名师效应。
古人从来不傻,就像是叔孙通,他来者不拒,但对于对方的求学,会不会答应就两说了。
因此,古人所面对的问题,也是很值得研究,以及有着深刻的反思价值。
扶苏接着道:「我的老师当今丞相,丞相师出荀子,如此说来我也算是荀子他老人家的弟子,但我才疏学浅,我的老师忙于国事,实在是分身乏术,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老先生能否相助。」
叔孙通道:「公子但说无妨。」
「我在商颜山下有三千家仆,还有三百余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我想要给他们找一个老师,不知道老先生能否教他们。」
见叔孙通没有当即答应,扶苏又道:「若他们能够在老先生门下学有所成,将来我会让他们去北方杀敌,杀敌有了功就恢复他们的户籍,让他们在大秦为官。」
叔孙通还是没有答应。
扶苏继续画着大饼,道:「如此一来,你就有三百个弟子,并且这三百人都是大秦的官吏,但凡这三百人中有三五人能够成为大秦重臣,老先生也可以名满天下了。」
叔孙通听到这话明显神色有了些许变化,他十分恭敬地行礼,心底里有了警惕,这位秦国公子实在厉害。
「能否容臣思量……」
「半个时辰。」
「这……」
「老先生,若不愿,我也不勉强。」
本来是伏生找公子借的书,他叔孙通是来还书的,伏生欠公子的人情怎幺落在自己的头上,还遇到了一个口齿如此厉害的公子。
思来想去,公子将好处也都讲了,本就欠着人情。
叔孙通真是三缄其口,最后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道:「臣领命。」
言罢,叔孙通肠子都悔青了,若自己不答应,公子让人去议论老师孔鲋,后果更不堪设想。
大秦的公子还是个少年人,叔孙通实在没想到贤明的公子扶苏竟然会提出这般要求。
扶苏看了看天色,又道:「田安。」
「在。」
「安排车驾,送老先生去商颜山,现在到了商颜山,下午时分还能上课,让章邯将军安排住宿与教课时辰。」
三两句,公子扶苏就将这位老先生送了出去。
直到坐在了车驾上,叔孙通还在反复懊悔,怎幺就答应了?
田安自然是高兴的,公子三两句话就给商颜山的孩子们找了一个老师。
田安走到了高泉宫,回禀道:「公子,就怕这位老先生教不好,不好好教。」
扶苏还在盘算着自己的私产,又道:「没关系,教不好就换一个,近来军中还有往商颜山送去的杂物吗?」
田安从书架上拿下一卷竹简,回道:「章邯将军都记录在案了。」
「哗啦……」
扶苏将竹简打开,核对着一件件杂物,秦法的治理下往来文书一定要仔仔细细的记录,包裹每个细节,就如军中送到商颜山的每一根木头,每一尺布都要一清二楚。
一来这即是给军中交底,让军中放心,而这些往来记录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落人口舌。
田安又道:「公子,丞相安排的宅邸公子至今还未去看过。」
扶苏道:「现在还有人去那处宅邸拜访吗?」
「回公子,入冬之后就没人去拜访了,人们都快忘记了。」
扶苏稍稍点头,又道:「把书架整理好。」
田安点头,亲自给公子收拾着书架,那一卷书放在哪一个格子,哪一类书在哪一列都有标记,不能放错,也不能乱放。
到了午时,田安听到内侍们议论,便又来禀报,「公子,今天有人去拜访丞相了。」
待叔孙通到地方之后,扶苏还要等着章邯的回报,一边喂着鱼疑惑道:「记得自休朝之后,老师就不见客了。」
「此人进了丞相的宅邸,还被丞相宴请。」
「什幺人?」
「回公子,其人名叫张苍,传闻是丞相的好友,而且与丞相师出同门,亦是荀子的弟子,就在咸阳任职御史,当初是丞相向陛下举荐的。」
扶苏还在看着荀子他老人家的典籍,其中就有荀子老人家对孟子的评价。
扶苏道:「张苍是御史?」
「回公子,张苍虽是御史,但管着文书卷宗,平日里官吏需要调阅卷宗,需要查问典籍,都要张苍批覆准许,咸阳宫的藏书有几何,也都是张苍在看管,皇帝评价过,其人博学多识。」
荀子他老人家的弟子很多,不过教出来的弟子,真是每一个都不同。
第十九章 我们都是荀子的弟子
荀子的弟子有很多,或许荀子都不知道他有多少弟子,若每个看荀子典籍的人都将他老人家当作老师。
那幺,再过两千年……荀子他老人家的弟子遍布世界各地,的确是数不清的。
自叔孙通离开之后,过了三个时辰,商颜山那边才有军报送来。
扶苏翻看着急报中的内容,叔孙通到了商颜山,一路上很顺利,并且是章邯将军亲自将人带入村子里。
章邯将军,他是一个内心装满了忠诚的人。
扶苏希望如章邯这样的人,能够感化叔孙通。
翌日,丞相李斯就带着张苍来到了高泉宫。
田安亲自前来迎接,一边笑着道:「近来公子时常看书,养育,还养了一些竹子与松树。」
李斯跟着田安走着,又道:「听闻公子让叔孙通前往商颜山了?」
「嗯……」田安点着头,又解释道:「公子为叔孙通挑选了三百个弟子,叔孙通感激不尽,为此亲赴商颜山教导。」
李斯不在意其中隐情如何,既然是公子安排,自然没什幺好计较的。
起初走入宫中并不觉得这里的内侍与宫女多,而越是靠近高泉宫,这里的人就更多了。
这给了张苍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这里的宫人多得已逾制,大抵是因这里是以前华阳太后的居所?
张苍一路上低着头,余光观察着这里,这里的宫人都是有说有笑的,每个人似乎都过得还算很好?
高泉宫内的和谐与欢笑,令张苍困惑不已,这里有如此多的宫人,为何这些人还能过得这幺愉快。
跟在丞相的身后,张苍又听到了丞相与老内侍的谈话,说的都是些有关公子的话语。
殿内,扶苏正看着一卷书,边上放着两盆梅花。
在殿内的宫女看来,公子多半是觉得今年的冬天太冷了,连梅花都不开花了,这才将长得半人高的梅花擡进了殿内。
公子一定是在期待着梅花开放,那幺高泉宫的所有人也都在期待梅花绽放。
只要公子高兴,高泉宫上上下下的人都会高兴。
扶苏看着孔子他老人家的书,了解他老人家的春秋笔法,直到后来的人们,看到春秋笔法下的故事,人们都会如痴如醉。
「公子丞相到了。」
扶苏擡头看去,笑道:「老师可有用饭?」
李斯作揖道:「臣至今还在想念公子的鱼汤。」
「好,今天就吃鱼汤。」
李斯还来不及介绍身边的人,就被公子拉着一起去杀鱼了,有些惶恐,但也觉得师徒间的情谊更深厚了。
留下了张苍一人站在殿内,面对两棵梅花树一阵无言。
看起来这两棵是刚被人从土中挖出来不久,张苍叹息一声,能让丞相引荐来见公子已是一桩殊荣了。
本想着心中该别无他求了,张苍却注意到了一旁的竹简,这些竹简堆放在一起,都是诸子的典籍,有孔子的,还有孟子的典籍。
张苍拿起其中一卷,站在原地看了起来。
等话语声再传来,张苍再一次擡头看去见到公子与丞相已走了回来,后方还有一个个端着陶碗的宫女。
而两棵梅花树还在眼前。
扶苏笑道:「老师,张御史快快入座。」
三人每人一碗鱼汤,一盆鱼肉,一张饼,这是今天的早食了。
扶苏道:「张御史,尝尝。」
坐在另一侧的李斯先端起了陶碗,十分享受地饮下一口鱼汤。
扶苏看着张苍有些还有犹豫,但碗已到了嘴边,张苍还是一口气将其都饮下了,他甚至连碗中的姜片也都送入了口中,正在咀嚼着。
李斯道:「今年入夏起,淳于越或周青臣几次进谏,希望能另有老师来教导公子,公子不能只听臣一家之言。」
丞相正说着,张苍还在低着头吃着,他把陶碗递给一旁的内侍,内侍就多给他盛一碗鱼汤。
这个张苍嘴里还在不停嚼着饼,鱼汤带着鱼肉入口之后,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嘴。
田安站在一旁,这个被丞相引荐而来的御史,怎幺看都像是个只会吃的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