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伯父去大元帅府,面见先生,死保你常凯申当这个校长。”
常凯申太知道林启是个什么心性了。
在上海滩,面对卢小嘉,这位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如今,为了他的前程,居然肯自降身价,去求一个刚认下没几个时辰的宗族长辈。
“拓之兄……”
常凯申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打着颤:“你……你让我常凯申怎么报答!”
林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我既然认了你这个兄弟,就不能看着你的将才被埋没。”
林启叹了口气,把戏做足:“我这人脾气臭,本来最烦官场上那些迎来送往的钻营。但为了新军,为了咱们的以后,别说求个宗族长辈,就是再难十倍我也会去。”
常凯申感动得无以复加,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毕竟在政治漩涡里滚打多年,激动过后,理智又占了上风。
“拓之兄的大恩,凯申没齿难忘。只是……”
他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担忧:“林公虽然德高望重,但许崇智毕竟手握重兵,又跟先生有十几年的交情,单凭林公一句话,我怕先生还是会犹豫。”
“你的担心有道理。”
林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所以,伯父那头只是第一步。下午,我要去大元帅府向先生汇报军工进度。到时候,我会亲自砸下这最后一锤,两股力道加在一起,许崇智的资历就不管用了。”
常凯申彻底安心了,他太清楚林启现在在先生心里的分量。
“拓之。”
常凯申走到林启身后,神色肃穆,抱拳一揖到底:“大恩不言谢。凯申若能得偿所愿,他日若掌大权,兵权之外,定有兄台半壁江山!”
林启转过身,笑着扶起他,没把这种空头支票当回事。
第29章 一弹惊服大元帅,数语谋定军校长
下午,大元帅府。
先生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林启坐在书案对面,没有任何文件,所有数字全装在脑子里。
“拓之,听说你上午去了子超那里。”
先生放下手里的钢笔,笑着问道:“你们同宗相认,子超可是高兴坏了。刚刚还来跟我说,林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
林启微微欠身:“让先生见笑了,早年长辈定下的规矩,不敢忘本。”
闲话说完,立刻切入正题。
“先生,兵工厂的底子,我已经摸透了。比预想的还要烂。”
他语气转冷,直接报数据:“全厂三十六台机床,有二十台是清朝宣统年间买的废品,主轴精度差了三毫米。”
先生听得眉头紧锁。
“不过先生放心,这几天我带着几个老技工,把机床全拆了。重新刮研导轨,换了自制的轴承,现在精度修复了八成,加工步枪枪机完全够用。”
先生脸色舒缓开来,眼中闪过异彩。
“弹药方面。”
林启继续汇报:“铅室法制硫酸的设备前天搭好了,昨天第一批土法硫酸出炉,纯度勉强达标。我们用这批硫酸对劣质的硝化棉进行了酸洗,效果立竿见影。”
林启从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放在书案上。
“这是昨天夜里兵工厂复装的第一批子弹,里面装填的是我们自己提纯的单基无烟火药。抽检了五百发,炸膛率降到了千分之五以下。日产量目前是两千发,等下个月德国的切削刀具和特种坩埚到了,日产量能翻三倍。未来三个月,我准备上马一条完整的无烟火药流水线,再试制一批六十毫米的迫击炮管。”
这一连串硬核到极点的数据,砸在先生的心坎上。
短短数日,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兵工厂被盘活了。
先生激动得站起身,在书案后头来回走了两步。
“好,太好了。”
看着桌上那枚子弹,眼眶微热:“有了这些弹药,咱们的腰杆子就硬了,拓之,你真是我南方的基石。”
林启淡淡一笑:“分内之事。”
正当林启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到军校校长的人选上时,先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极其深邃地盯着林启。
“拓之啊,凯申和我说你们曾经彻夜长谈。”
先生的声音放缓,带着试探和期许:“他对你的军事建树推崇备至,说你胸中藏着十万甲兵,对现代步炮战术了如指掌,你对这即将筹办的军校,有什么看法。”
林启心里一动,没犹豫,直接把给常凯申讲的那一套“步炮协同、后勤统筹、机械化雏形”的理论,精简提炼了一番,抛了出来。
先生越听越心惊,越听越狂喜,等林启说完,书房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书案上,神色极其郑重地抛出了一个惊天炸弹。
“拓之,每见你一次,都给我带来截然不同的惊喜,这黄埔军校校长的位子,你想不想当。只要你点头,我即刻下达委任状,军工和军校,你一肩挑了。”
林启脑子里猛地一震,大惊失色,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不是装出来的。
当黄埔校长?
这意味着彻底打上政治烙印,未来必然被卷入派系倾轧,更可怕的是,会彻底被江浙财阀的资本绑架。
他要建立的是独立自主的重工业帝国,绝不能把自己变成台面上供人攻击的靶子。
“先生万万不可。”
林启噌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和自嘲:“先生太抬举我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全是从几本外国兵书上抄来的牙慧,纸上谈兵罢了,真让我上战场带兵,听见排枪响,我只怕连路都走不动。”
林启退得干脆,先生看着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生出一股更深的敬意,居功不傲,毫无私心贪念,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先生若真要选校长。”
林启见时机成熟,立刻切入正题:“拓之斗胆,举荐常凯申。”
先生微微一愣。
“凯申是保定和日本振武学校的科班出身,带兵严谨,做事极有章法。”
林启开始疯狂推销:“更重要的是,他在广州没有根基,没有私军,他带出来的新军,只会认先生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革命武装。”
顿了顿,他使出杀手锏。
“晚辈听闻,先生有意让许司令兼任,许司令资历老,自然能服众。可旧军阀习气太重。”
林启声音压低,字字诛心:“粤军里头,抽大烟、吃空饷、拥兵自重的风气,先生比我清楚。军校是培养纯洁革命火种的地方,是一张白纸,要是让旧式军官去带,不出半年,这所新式军校,就会变成沾满大烟味和军阀习气的旧官僚培训班。”
致命一击。
林启没有攻击许崇智的忠诚,而是直接攻击他背后的旧军队生态。
书房里陷入死寂,先生眉头紧锁,陷入了极度深沉的思考。
一个小时前,一向不插手军务的林子超突然登门,极力保举常凯申,现在,连眼光高绝的林启也如此强力推荐。
“拓之的话,发人深省。”
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下定论:“此事体大,关乎我党未来命脉。容我再斟酌一二。”
林启见火候已经到了极致,多说无益,便极其识趣地躬身告辞。
第30章 十万军火扶黄埔,一局桃花困真龙
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书房里淡淡的沉香味。
林启站在大元帅府的回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二月的羊城带着几分湿闷,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推辞,凶险万分。
黄埔校长的位子天下人抢破头,先生主动塞过来,那是天大的恩赐,稍有推诿不慎,就会被扣上居功自傲、不识抬举的帽子。
好在他搬出了“纸上谈兵”的借口,又顺手把常凯申推了出去,外加隐晦点破了许崇智旧军阀习气的死穴。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全身而退,反而在先生心里立住了高风亮节的国士人设。
政治这东西,沾上就脱不了身,他要建的是独立自主的重工业底座,绝不能被绑在任何派系的战车上当靶子。
平复了一下呼吸,林启整理好大褂的衣领,大步朝府外走去,兵工厂那边还有一炉特种钢等着定碳,没功夫在官场里耗。
刚转过一个爬满青藤的拐角,迎面撞见两个人。
夫人,还有跟在身边的三小姐。
林启停住脚步,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三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极修身的月白色洋装,裙摆及踝,踩着一双精致的高跟皮鞋,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苏绣团扇。
目光交汇,三小姐眼神亮得惊人,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她没有像寻常大家闺秀那样避让,反而往前跨了半步,直截了当挡住了林启的去路。
“见过夫人,见过三小姐。”
林启微微欠身,礼数周全,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三小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团扇在胸前轻轻摇晃。
“林博士走这么急做什么。”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与质问:“这几日到了广州,你怎么像防贼一样躲着我,莫不是嫌我烦人。”
话语直白,换作旁人,骨头早酥了。
林启面色不改,深知这女人的难缠,立刻搬出冠冕堂皇的挡箭牌。
“三小姐言重,兵工厂百废待兴,几百号人张嘴吃饭,我日夜在车间里盯着机床和反应塔,满身都是机油和硝酸味。实在不敢唐突佳人。刚才向先生汇报完进度,厂里还有急务,脱不开身。”
解释得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完,林启再次欠身,不给对方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从旁边绕了过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三小姐停在原地,望着林启挺拔坚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没有恼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深刻的弧度,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越是这种不受掌控的男人,越是能激起她心底那种想要彻底征服的狂热。
十里洋场那些围着她转的军阀公子、财阀少爷,在这个男人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夫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用丝帕掩嘴轻笑,打破了沉默。
“三妹,你这魂都被人家勾走了!不会是真的看上这位林博士了吧。”
这本是句玩笑。
三小姐转过头,收起团扇,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姐,我确实喜欢他。”
语气坚定,没有任何迟疑。
“这等才貌双全、胸有沟壑的男人,世间仅有,我认定了。”
夫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深思与惊喜交织的复杂表情。